第5章 狼來了
桃夭早上起來時,雨已經停了,太陽升起來,窗下芭蕉葉綠幽幽的葉子上,露珠映着陽光,亮得像珍珠。
屋裏不見楚離的身影,一襲薄被随意搭在涼塌上,一半懸在空中,悠悠地蕩。
象牙席還有些溫熱,應是剛離開不久。
桃夭似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宛如雪後竹林的味道。
雖是夫妻,他們卻很少有身體接觸,離他最近的時候,也不過是成親那天,他牽着紅綢的那端在前,她握着紅綢的這端在後。
一步之遙!
可現在,他們又近了半步。
手指尖一陣陣發熱,那是他碰觸過的地方。
楚離徹夜未眠,一直在她身邊守着,桃夭慢慢躺在象牙席上,偷偷笑了起來。
或許,他對她不是沒有感情,如果她再努力一點,他是不是就會多看她一眼?
夏風飒然,老樹婆娑,陽光碎了一地。
阿吉媽媽立在門口,目光似悲似喜地望着她。
昨晚失魂落魄地回來,早上又神采煥發,公主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系在皇上身上,給她一點點溫情,就能令她燦爛不已。
公主這樣愛皇上,就算要離開,恐怕也要經歷一番剜心剔骨的痛才能徹底忘記他。
阿吉不忍破壞她的好心情,重新收拾好心情,進門時,臉上已是笑容滿面,“今兒個一早喜鵲就在枝頭叫個不停,老奴還想有什麽好事呢,少的那個人就來了!”
桃夭以為說的是楚離,也笑着說:“他還是有心的……不過有點冷,不過沒關系,我會暖化他。”
阿吉愣了一下,忙解釋道:“是老奴沒說清楚——小狼侍衛回來了。”
桃夭猛地支起上身,又驚又喜,又是自責,她滿心滿眼都是楚離,居然忘了小狼!
那是從小陪伴她長大,親如姐弟的人,也是對她最忠誠的人。
窗外一陣喧嘩,只聽商枝在外叫道:“小狼你等等,這裏不比西衛……等我去通禀啊你!”
桃夭心下一喜,快步走到廊下,只見照壁後繞出一個少年。
他十五六歲,身量中等,看上去比同齡的孩子瘦弱了些,頭發胡亂紮了起來,皮膚糙糙的,眼睛極亮極亮,帶着高原人特有的野性和純真。
小狼一見她就笑,迫不及待跳過游廊的護欄,三步兩步蹦到她面前,雙臂一展就把桃夭摟在懷裏,竟是抱着她原地轉了起來。
桃夭咯咯地笑,不住拍着他:“放我下來!”
商枝看慣了這場面,不覺得有什麽不妥,鳳儀宮伺候的宮人們卻是看了個目瞪口呆。
阿吉媽媽立時察覺到氣氛的變化,面色微沉,喝道:“小狼,教你的規矩全忘了?”
小狼委屈巴巴地哼哼兩聲,就是不松手。
“他心智就跟着七八歲孩子一樣,媽媽又不是不知道,幹嘛訓他?”商枝暗暗嘀咕一句。
阿吉瞪她一眼,無奈道:“屋裏說話可好?外面這麽多雙眼睛……”
桃夭卻指着上空道:“小狼,飛!”
宮人們的驚呼聲中,小狼背起桃夭,縱身躍上屋脊,桃夭寬大的雪白袖子在空中飄蕩,就像展翅欲飛的白鶴。
公主這是被拘束得太久了,阿吉悄悄抹了抹眼角,心底又是一聲嘆息。
鳳儀宮的笑聲飛到後面的飛絮閣,與前頭不同,這裏死氣沉沉的,處處透着苦悶。
明晃晃的日影裏,青荇小腹上捂着厚厚的被,臉上一點血色也沒。
玉竹哭喪着臉道,“主子,聞總管說沒有皇上的令他不敢擅專,今兒個咱們還得搬到空明軒去。這可怎麽辦,這碗絕子湯算是白喝了。”
“怎麽會白喝?總歸是留在宮裏了。”她笑着,手指尖攥得發白,“再也不用回到西衛!”
從小她就活在桃夭的陰影下,所有人只看得見桃夭,看不見她,哪怕她再聽話,秘術修習得再好,父皇挂在嘴邊的永遠都是桃夭。
她不惜弄壞嗓子,換來的卻是父皇幾件冷冰冰的賞賜,而桃夭,依舊是父皇的寶貝。
任何東西,只要桃夭看上了,就自然而然歸為桃夭所有,卻沒有人問她想不想要。
包括這樁親事!
“原本定的就是我,憑什麽她哭一哭,鬧一鬧,就成了她?”青荇嘴唇幾乎咬出血來,“父皇那個老糊塗,桃夭留在西衛一樣可以嫁個好夫婿,我只能讓康皇後當成籠絡權貴的棋子,還不定指給哪個糟老頭子!”
玉竹吓了一跳,慌慌張張向外望了望,“主子,您小點聲,讓人聽見可怎麽了得?”
“這是大夏不是西衛,怕什麽?”青荇冷冷一笑,“皇上巴不得我站在大夏這一邊!”
玉竹給她掖了掖被角,“可您體內的蠱蟲……”
提起此事,青荇也是心煩,當初她主動吞下蠱蟲發誓效忠,這才使得康皇後從中斡旋,說動衛帝把她一并嫁到大夏。
一月一次解藥,方可抑制蠱蟲蘇醒,若是晚了片刻,蠱蟲就會從腦子開始一點點啃食,不消半日,就把人吃得只剩一張人皮。
青荇渾身一哆嗦,苦笑着說:“反正一年半載的西衛和大夏也不會翻臉,我還有很多時間想法子解決。”
窗外漸漸變得嘈雜,原是宮人們動手準備給她挪地方了。
青荇眼中閃過一抹陰寒的光,卻是轉瞬即逝,喚來一個小內侍吩咐道:“你去紫宸宮禀報,就說我找出南濮鬼魅的破解之法了,請皇上去一趟鳳儀宮。”
小內侍應聲而去,玉竹不解道:“為何不請皇上來這裏?”
“鬼魅在鳳儀宮又不在我這裏。”青荇淺笑道,“且讓她先笑一會兒,後面有她哭的!走,咱們給皇後請安去。”
“奴婢給您預備轎子。”
“走着去才有誠意。”
青荇慢慢起身,略施粉黛後,反而病容更勝,換了一身月白色衣裙,想了想,又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堆紗宮花。
玉竹驚訝地睜大眼睛。
“走吧。”青荇沖着鏡中的自己滿意一笑,一路由玉竹半扶半抱,在宮女內宦們詫異的目光中,“掙紮”着來到鳳儀宮門前。
沒等多久便有人請她進去。
看來這位姐姐知道收斂脾氣了,青荇扶了扶鬓邊的白花,卻是不急着進門。
青荇算算時間差不多,便咬破食指,在鳳儀宮的宮門上畫了一道符,聲色俱厲喝令守門的內宦:“誰也不準擦掉這道血符,裏面的人不準出來,沒我的許可,外面的人也不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