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會收了青荇嗎
桃夭和庶妹的關系并不好。
四年前,她們誤入黑沼林,桃夭看着野果子好看,随手摘了兩個。
青荇問她要了一個,緊張兮兮說:“姐姐餓了,妹妹替你嘗嘗有沒有毒?”話音甫落,她就咬了一大口,快得桃夭都來不及阻攔。
須臾,青荇臉色變得煞白,大汗淋漓嘔吐不止——中毒了。
好巧不巧這一幕被尋她們的宮人看到,更巧妙的是此時青荇還抓着她的手,氣若游絲囑咐道:“妹妹嘗過了,有毒的,姐姐千萬不要吃。”
俨然是可憐的庶女妹妹幫霸道的嫡女姐姐試毒的場景!
天地良心,桃夭只是覺得好看,并沒有吃的意思。
當時亂哄哄的,所有人都忙着救危重的庶妹,不是解釋的時候。然而不過半日,青荇為她試毒的傳聞甚嚣塵上,一時間衆口紛纭,桃夭想辯白都無從說起。
就連父皇都看着她直嘆氣,雖一個字沒責怪她,也下令宮中不準再提起此事,但桃夭知道,父皇是信了青荇所言。
只有母後和阿吉媽媽相信她。
可母後生了重病,整日纏綿病榻,對後宮掌控力大不如前,有心無力,只能幹着急,有一次竟然吐了血。
短短一個月後,母後就薨了。
有時候桃夭忍不住想,如果當時自己不找母後哭訴,也許母後不會那麽快走。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母後的死,成了桃夭心裏永遠無法愈合的一道傷口,對青荇的厭惡,也成了她本能的反應。
“你來做什麽?”桃夭不客氣地質問道。
“我……”青荇往楚離身邊靠了靠,“皇上帶我來的。”
語速緩慢,聲音暗沉粗啞,不似女聲,與她的外表極不相稱。
她原本有一把婉轉如百靈的好嗓子,可惜那次中毒之後,嗓音就變成了這樣。不過她沒有因此自卑,說話反倒比以前多了,尤其是桃夭在場的時候。
如今她又操着這嗓音出現在自己面前了!桃夭死死盯着她,眼神極其不善,“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戰場?你奉了誰的令?安的什麽心?”
楚離面色微沉,冷冷說:“皇後,不要這樣,她是你的妹妹,也曾救過你的命,你是六宮之主,多少留些體面。”
他竟然維護她!自己才是他的妻,他竟然為一個外人當衆下她的面子!
如冰泉般清澈悅耳的聲音,說着寒徹人心的話。
大熱天,桃夭卻渾身冷得厲害,血液裏好像流淌着冰淩,她緊緊抿着嘴,只怕一張口,就會哭出來。
青荇眼眸微垂,十分柔順的樣子,“皇上息怒,怨不得姐姐,姐姐一向不喜青荇,乍然相見,難免情緒不穩。”
繼而擡頭看向桃夭,上前一步道:“姐姐對我有諸多誤會,我解釋累了,不想再多說什麽。只是我幫皇上的心和姐姐是一樣的,終歸十幾年的姐妹……咱們和好吧。”
“裝,繼續裝!”桃夭譏笑一聲,“鬼才信你的話。”
青荇嘆息一聲,落寞地退回楚離身後。
楚離清俊的面孔沒有任何波動,默然從桃夭身旁經過,不沾染她一片衣角。
桃夭下巴微微擡起,腰背挺得直直的,藏在袖子裏的手抖個不停。
“公主……”商枝死死捂住嘴,嗚咽了一聲。
皇上帶了一個女人回宮的消息頃刻傳遍了後宮,尤其此人還是皇後的庶妹。宮人們嘴上不敢說三道四,但不乏自以為“知內情”的目光暗中互相碰撞。
“真是豈有此理!”阿吉媽媽氣得渾身亂顫,“您過門不到一個月,還沒圓房呢,他居然領個女人回來?這就是大夏國的規矩?”
“也許并不是我想的那種關系。”桃夭無力地靠在美人榻上,聲氣虛弱,像是安撫阿吉,又像是給自己打氣,
“您還替他說話!”阿吉媽媽又急又惱,“不行,得派人跟皇上說一聲……”
這個“皇上”,自然指的是桃夭的父皇衛帝。
“不行!”沒等阿吉的話說完,桃夭猛地直起身來,“父皇老了,脾氣又暴,知道這事肯定會氣壞的,若有個好歹……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不能拿父皇的安康當兒戲,你們誰也不能透露半點風聲!”
阿吉媽媽知道她心中症結所在,只能點頭,轉過身,悄悄抹掉眼角的淚水。
商枝忍不住問:“那該怎麽辦?”
桃夭不由把目光轉向窗外,“我們還沒喝合卺酒,還沒結發,他會來的……”
夜深沉,不見月,不見星光,漆黑的夜幕如密不透風的帷幔一般扣下來,屋裏只燃着兩支細細的紅燭,一切看上去都是影影綽綽的,盆花、桌子、珠簾仿佛在無聲地跳躍着。
一兩聲打更聲透過重重暗影傳來,驚醒了兀自怔楞的桃夭。
她問道:“幾更天了?”
“二更了。”商枝小心翼翼說,“估摸着皇上不會來了,您早點安歇吧。”
桃夭站起身,“他不來找我,我去找他,總不能叫他誤會我,還有青荇的事他也要給我一個交代。”
白日裏的事情商枝都看見眼裏,很是心疼自家公主,忿忿道:“準是青荇公主偷跑出來找皇上的,當初她就看皇上的眼神不對勁,黏黏糊糊,沒的叫人惡心!皇上也是眼……”
她忍了又忍,好歹把“瞎”字咽了下去,忐忑問道:“公主,若是皇上真把她收入後宮怎麽辦?”
他二人在戰場一塊呆了這許多天,說不上生死與共,感情也定然不薄,公主與青荇相比,占了名分,卻輸了情分。
桃夭的臉漲得通紅,似乎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道:“那我寧肯離開。”
公主有主意就行!商枝微微透口氣,挑起一盞小巧玲珑的玻璃宮燈,走了兩步又退回來,找出兩個金護指戴在手上。
桃夭奇道:“戴那個東西做什麽?”
商枝信心滿滿答道:“如果青荇公主膽敢勾引皇上,奴婢一把抓花她的臉!”
“快收起來吧。”桃夭失笑,“用不着讓皇上難堪,明天我與父皇修書一封,自有人過來帶走她。”
紫宸宮廊庑檐角下吊着一盞盞宮燈,微紅的燈光連成一片片模糊的紅雲,有風襲來,紅雲便在天邊無盡的黑中輕輕地燃燒。
“起風了,要下雨。”商枝吸吸鼻子,“奴婢已經聞到雨腥味兒了。”
桃夭不禁想,如果下雨了,楚離會不會留她過夜?
偏殿書房燈火通明,桃夭止住要通禀的內宦,也不讓商枝跟着——她怕這丫頭一沖動,鬧個不可收拾的局面出來。
她悄悄走到格栅門後,探頭一看,只有楚離和國師寂然道長在說話,旁邊是內廷總管聞遠伺候着,并沒有青荇。
桃夭一顆心頓時落回肚子裏,待要出聲,卻聽寂然道長說道:“……青荇公主的秘術着實厲害,皇上還是遠着她些的好。”
“不妨事,她不會害朕。”楚離的聲音略帶疲憊。
“皇上這樣篤定?貧道瞧着那位公主心思不純,不是甘居人下的主兒。”
“可她總給朕一種熟悉感,好像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先不說這個,她的住處安排在哪裏?”
聞遠答道:“回皇上的話,青荇公主選中了飛絮閣,說是想和皇後娘娘多親近親近。。”
飛絮閣在鳳儀宮後身,只隔一條甬道,擡腿就到的距離。
桃夭暗暗啐了一口,跟我親近?只怕是想給我添堵!心裏又憋悶又奇怪,為何楚離說青荇熟悉?
卻聽楚離道:“不妥,今天就算了,明天把她挪到空明軒去。”
那地方位于後宮西角,離帝後的宮殿都很遠,這是不是意味着楚離多少還是顧及到她的心情?如此一想,桃夭的心似乎熱乎了點。
寂然提議道:“這一仗南濮吃了大虧,南濮王絕不會善罷幹休,兩國大戰一觸即發,皇上,還是盡快與西衛聯系,請衛帝多派些術士幫我們禦敵。”
楚離長長籲出口氣,“不知他肯不肯答應。”
桃夭暗道,這有何難?我去求父皇,萬萬沒有不答應的。
接下來是幾聲模糊不清的人語聲,便聽見重重的腳步聲向這邊走來。
桃夭急忙後退幾步,裝作剛進來的樣子“恰巧”碰上,寂然道長登時是滿臉的菊花笑,拱手行禮後,撫着花白的胡須笑嘻嘻而去。
聞總管見狀也悄悄退了下去。
“你來了。”楚離疲倦地向後一靠,伸手去拿龍案上的茶盞,忽而想到什麽,手一頓,疑惑地問,“怎的沒人通禀?”
桃夭掩飾道:“我怕打擾你,本來想悄悄看你一眼就走,不妨撞見了國師。”
燭光搖曳,細碎的光芒映在她明亮的眼裏,臉頰微微的紅,眉宇間仍有怒氣,卻不是白日裏那般咄咄逼人。
她的心情向來都寫在臉上,楚離略一思索便猜到她的來意,眼中不由劃過一絲戲谑,笑道:“不和朕賭氣了?窺探聖意,該當何罪?”
他罕見與她說笑,桃夭先是一怔,随即埋怨道:“誰叫你冷不丁帶個女人回宮?偏偏還是青荇。”她把兩人的過節仔仔細細說了一遍,“……她最會裝好人,你千萬不要被她騙了!”
楚離靜靜地聽着,等桃夭漸次平靜下來,才慢慢說道:“青荇和朕提過你們之間的誤會……別急,聽朕把話說完。”
桃夭只好強忍着不說話。
“青荇抗敵有功,你不該給她沒臉,若是傳出去,只會說你欺辱有功之臣,有失皇後的氣度。”楚離的聲音不大,帶着點冷峻的威嚴,“朕一見你便提醒了,可你聽進去沒有?你不是讓她下不來臺,是讓朕下不來臺。”
他既沒有歉然的話,也沒有安慰的話,更沒有一句與青荇撇清關系的話,通篇全是教訓的口氣。
桃夭只覺心裏悶悶的,像塞了團爛棉花,上不來下不去,堵得胸口生疼生疼的,忍不住輕輕捶打幾下。
楚離把自己的茶盞遞給她,表情仍是淡淡的,口氣卻放緩了許多,“你也生在帝王家,西衛後宮是否只有你母後一人?繼後康氏、青荇的生母,你父皇至少十來個妃嫔,可朕的後宮,唯你一人。”
聽到“唯你一人”,桃夭心頭就是霍地一跳,待喝下一口茶,方發現手裏捧的是他的茶盞,更覺得臉皮發燙,因問道:“那、那你不會收青荇了吧?”
桃夭滿懷期待地望着他,煌煌燭光映在她明亮羞澀的眼裏,看得楚離不禁一呆,想說的話便凝在了舌尖。
他默然了很久,終是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