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門親事是她自己費盡心思……
這裏沒有晝夜之分,黑黢黢的天,暗沉沉的河,沒有樹影,不見漣漪,不聞飛鳥,只有漫無邊際的荒蕪生出荒蕪。
黑色的亡靈低頭行走在無休止的碎石路上,輪廓不明的碎石在腳下滾動、翻轉,有時踩過的東西會如空殼般爆裂,一兩點磷光便在破碎的同時微微閃爍。
原來那不是什麽碎石,是碎骨、骨灰,和散落的牙齒。
猙獰的河水無聲拍打着河岸,不時吐出殘肢斷臂,須臾又吞入無邊的巨口中。
河面一座搖搖欲墜的破木橋吱吱呀呀,痛苦地□□,橋頭一座小小的土臺,綠色的火焰吐着舌頭,不斷舔舐着漆黑的鍋底。
沒有溫度的蒸汽彌漫着腥臭的味道。
老婦人舀出一碗湯藥,沉默着遞給過往的亡靈。
那些黑影從她宛若枯枝的手中接過來,一飲而盡,随之影子便一點點褪去黑色,變成一團朦胧的白霧,無聲無息地捱過那座橋。
有的不肯喝,模糊不清哭訴着什麽,卻見地面猛地生出兩支鋼鈎鐵爪,霍地将那亡靈的嘴撕裂,不由分說将湯藥灌下。
小小的騷動結束,亡靈的隊伍再次恢複死寂。
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三生石靜靜矗立在河畔,冰冷肅然。
老婦人忽然停手,擡頭看了看天——如果可以将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稱之為天的話。
細如發絲的金光一閃而過。
她放下舀勺,蹒跚走到河岸邊,嘶啞着嗓音說:“桃夭。”
一處暗影動了動,從黑暗之中顯現出來。
那是一張死亡已久的女子面容,空洞的眼裏只剩恐懼、怨恨和死亡的虛無。
鎮魂針牢牢釘在她身上,針尾輕顫,冷光忽明忽暗,她痛苦地抽搐着,每走一步,都要耗盡渾身的力氣。
随着她的動作,肌膚便如年久發脆的黃紙一般片片飄落,露出腐朽的爛肉和的森森骨茬。
老婦人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第九十九次勸她喝下孟婆湯。
桃夭不出意外的拒絕了,“他不來,我不喝。”
老婦人惋惜地搖搖頭,桃夭和其他亡靈不同,任憑鋼鈎鐵爪把血肉撕得稀碎,愣是牙關緊咬,一滴孟婆湯都灌不下去。
她怨念至極至深,忘川河畔的鬼魂受她感染,哭號不已,凄厲的鬼泣聲擾得地府沒有片刻安寧,只能用鎮魂針壓制她怨氣,迫她重入輪回。
鎮魂針斷骨抽髓的痛苦,沒有誰能捱過半個時辰,但一百年過去了,她依舊沒有喝下孟婆湯。
老婦人有些于心不忍,“第九十九根鎮魂針一旦釘下,任憑你是大羅神仙也要魄消魂散,一切皆是無望,不若早日往生。”
桃夭喃喃道:“到最後了麽,我就這麽死了?灰飛煙滅,不留一絲痕跡,可他還沒來……騙我、害我!我不甘心,不甘心!”
老婦人忍不住問:“百年未入地府,倒也罕見,這個人是誰?”
“他,他是……”桃夭怔楞了下,很努力地想那個人的名字。
“你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桃夭慘然一笑,“我沒忘,怎麽可能忘?我們發過誓,緣定三生,永不相忘!”
似是回應,三生石突然發出蒙蒙微光,平滑如鏡的石面上現出一個朦胧的身影。
心髒似乎再次裂開,一種說不出的悲傷和憤怒燒着她,無處可以宣洩,“楚離、楚離……楚離——!”
老婦人認出那抹身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駭然,“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的妻啊!”
滴滴血淚落在石面上,三生石不勝痛苦般地顫抖着,霧氣聚了又散,流年如水,似真似幻。
***
慶元二年五月十二,夏至,這是桃夭嫁給楚離的第二十天。
今日是一個悶沉沉的陰天,雲層壓得很低,幾乎要挨到鳳儀宮飛翹的檐角,大地上熱氣蒸騰,悶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盡管屋裏擺了冰盆,也絲毫不覺得涼快。
“熱死了,大夏的天氣真叫人受不了,還是咱們西衛好,高原的風一吹,多涼快!”商枝呼呼給主子扇着扇子,不住抱怨道,“皇上也是,成親當天就跑到邊關去,這麽多天連個信兒都沒有,他眼裏還有沒有您?還有沒有我們西衛國?”
桃夭輕輕呵斥道:“放肆,敢非議皇上,我看你是過得太惬意了。”
商枝吐吐舌頭,不敢再言。
“話糙理不糙,雖說邊關戰事緊急,難道大夏就沒有一個得用的将士?非得一國之君親赴前線。”阿吉媽媽一邊給桃夭梳頭,一邊嘆道,“不過咱們也就私底下說說,等皇上回來,可別給他臉子看。”
桃夭不禁苦笑,她怎麽會給楚離難堪?她愛他還來不及呢!
這門親事,是她自己費盡心思求來的。
如今天分三下,大夏、南濮和她所在的西衛,原本大夏勢力最強,但近年來南浦國大量任用巫觋,驅使妖魔,竟然讓兵力強盛的大夏接二連三地吃敗仗。
且大夏苦于奪嫡之争,內耗令他們大傷元氣,面對不斷崛起的南浦竟頗有些束手無策的意味。
西衛地處高寒草原,國土雖廣,人卻很少,一向采取的是明哲保身兩不摻和的态度,再加上西衛皇室有修習秘術的傳統,是以南浦不敢輕易進犯,反倒有點拉攏的意思。
夏帝楚離擔憂他們結盟對他不利,索性搶先一步派使臣提出與西衛結盟。
結親是大家喜聞樂見的一種結盟方式,他便提出,以皇後之位迎娶西衛公主。
原本父皇打算用庶妹青荇聯姻,桃夭卻一眼相中了楚離,軟磨硬泡,甚至不惜搬出過世母後的名頭,硬是讓父皇應允了她。
猶記得出嫁前夕,父皇不舍地撫摸着她的頭發,聲音微顫,“此一去,再難相見,你親自選的夫君,一定要好好過日子……”
自己打亂了父皇的籌劃,也不知他老人家現今如何了?桃夭心頭一陣酸熱,幾欲墜淚,忙低頭掩飾過去。
擡眼看到鏡中的自己,飽滿立體的濃郁輪廓,舒展大氣的五官,妍麗而不嬌豔,絕對是一張令人驚豔的臉。
楚離他就……半分不動心麽?
桃夭幽幽吐出口濁氣,這個人滿心想的都是江山社稷,登基快兩年了,後宮連個嫔妃也沒有,敬事房也沒有他臨幸宮女的記錄,或許真是清心寡欲吧。
阿吉媽媽突然俯身,用極低的聲音在她耳旁說道,“皇上知道您會秘術嗎?”
桃夭答道:“他沒問,我就沒說。”
阿吉媽媽神色明顯松懈了不少,柔聲道:“您對皇上一片真心,但不能什麽都交底。”
“為什麽?”桃夭很是不解,“夫妻理應同心同力,我正後悔沒随他一起走,如果遇到鬼怪,我還能助他一臂之力。”
阿吉很不認同地搖搖頭,“您是我們金尊玉貴的西衛嫡公主,憑什麽一到大夏就要上戰場?出了意外誰能負責?您把小狼借給皇上當貼身侍衛用,已經很夠意思了。”
桃夭不在意的笑笑,并未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門外響起一陣蹬蹬的腳步聲,石燕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沖進來,搶在阿吉開口叱責前禀報道:“皇後娘娘,皇上回宮了!”
桃夭眼中煥出藏不住的歡喜,提了裙子就往外跑。
“還沒梳好頭發,急什麽!哎呦,外裳也沒披,只穿紗衣怎麽行?”阿吉拿着梳子,急得原地直轉圈,“快快,快去追。”
話音甫落,商枝拔腿就追。
楚離的龍辇就停在宮門外,幾個內宦正忙着拆門檻,往裏收拾東西,楚離穿着一身玄色繡金龍紋長袍,腰間系着深藍色玉帶,沒有帶冠,長身玉立地站在琉璃九龍壁前,正和三四個臣工說着什麽。
聽見動靜,他轉身看了過來,眉眼清冷,氣韻華貴,淺淺笑着,眼神又透出涼意,冷得像神山上萬年不化的積雪,卻讓人心底不斷湧出對他的渴望與熱情。
他一出現,所有的一切都遠去了。
桃夭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無法挪開眼睛,甚至沒有發現小狼不在他身邊。
楚離沖她一點頭,眉頭微微皺了下。
面前的女子,臉色潮紅,呼吸急促,一襲輕薄的緋紅紗裙下,玲珑有致的身軀若隐若現,随着胸脯一起一伏,雪白豐盈掩不住地露出小半個來,上面還有幾顆晶瑩的汗珠微微地顫。
身旁的臣工們個個面紅耳赤,早已深深低下頭,根本不敢擡頭看一眼。
商枝慌慌張張跑來,匆匆行了個不太标準的福禮,飛快給桃夭披上外裳。
這時桃夭才發現自己有失皇後儀表,立時臉頰着火般的燙,支支吾吾說:“我一心想着早點見你,下次我注意……”
“不妨事,大夏皇宮便是你的家,在家裏,當然是怎麽自在怎麽來。”楚離笑了笑,揮手叫臣工退下。
有個年輕臣子恍恍惚惚一頭撞在柱子上,鼻青臉腫爬起來,羞得是掩面而逃。
楚離沒去理會臣子的失态,緩緩說道:“這次随朕回來的還有個人,和你相熟得很,她在戰場上幫朕良多,你們要好好相處。”
桃夭一時沒不大懂他的意思,卻見他轉身走到龍辇旁,掀開簾子扶下一位女子。
她的模樣比不上桃夭,卻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瓜子臉小巧精致,眉眼柔和,可能不會使人一眼沉淪,但會讓人聯想起小橋流水,拂面翠柳,撐着油傘悠然走過橋面的溫婉女子。
桃夭的心驀地沉下去,臉色蒼白像窗戶紙,半點血色全無。
只聽那個女子笑道:“姐姐,青荇……有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