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很多事情都是做過一回,第二回就駕輕就熟。
吳英玉拒絕了母兄,雖然傷心,但日子是自己在過,她每日踏踏實實數錢,漸也覺出了生活的甜味。
等到二嫂子陳秋霞跟三嫂子鄭紅領着個男人上門來,她發現自己居然可以很平靜的面對。
男人看面相有三十六七歲,胡子拉茬,衣服上還有汗漬跟灰塵,跟着兩人踏進周家的院子,一眼看到正在踢沙包玩的楊桃兒跟楊杏兒,收拾的幹幹淨淨齊齊整整,模樣兒也漂亮,頓時眼睛都亮了。
鄭紅上前問:“桃兒,你媽呢?”
楊桃兒大眼睛在這幾個不之客身上掃一眼,脆聲聲說:“我媽在廚房做飯呢。”扭身往廚房跑,順便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真讨厭。”
這些人好像見不得她們母女過上平靜的生活,真是多事的令人讨厭。
吳英玉把面扣在盆子裏,洗幹淨了手出來,招呼幾人進西廂去坐,目光順便在那男人身上掃過,心裏只覺得好笑。
她都明确拒絕了,竟然還把人帶過來,當她是什麽?
幾人進去了之後,男人把提着的東西放到了桌上,局促的搓了兩下手,與陳秋霜對視了一眼。
吳英玉這幾個月過的舒心,整個人都舒展開來,與往日在楊家畏縮的神情大是不同,竟是大大方方,漂亮的讓那男人不敢直視,卻又心下竊喜,暗思若不是她結紮過了,不能再生孩子,恐怕也輪不到他。
婚嫁裏面,鄉下的未婚女孩子最值錢,彩禮也是出價最高;其次便是嫁過一回的年輕女人,只要還能生育,她的價值就還存在;最差的就是不能生育的女人,連她存在的價值也被否定。
吳英玉如今就屬于在婚姻裏最差一檔的,雖然年輕但卻不能再生育,想找個合适的丈夫有點難。
陳秋霞向她介紹:“英玉啊,這是我娘家遠房的表哥郝義,比你大了幾歲,人是最厚道的,先頭的表嫂生病沒了,留下兩個兒子。”
鄭紅在旁邊幫腔:“郝大哥是個踏實人,種莊稼是一把好手,包産到戶分到的地跟牲口都好。”
吳英玉一笑:“二嫂三嫂,大哥跟媽回去是不是沒跟你們講清楚?我沒準備再嫁,只想把倆孩子好好養大。”
郝義急了,磕磕巴巴說:“你一個女人家……女人家沒地沒房,怎麽把孩子養大?”
“是這個理兒。”陳秋霞接口:“你一個人在城裏住着也不是個事兒,早晚還得回頭找個男人幫你把這倆孩子養大。郝表哥知根知底,再合适不過了。英玉啊,聽人勸吃飽飯,你可要多想想。”
“不必想了,嫂子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再嫁就算了,我還怕倆孩子受委屈呢。我自己有手有腳,也能把孩子拉扯大,不用別的男人幫忙。”
她态度堅決,陳秋霞跟鄭紅勸了許久,都沒有吐口。郝義從口袋裏摸出兩塊錢,給倆孩子遞:“頭一回見倆閨女,也沒準備啥見面禮,給倆孩子兩塊錢買糖吃。”
一毛錢能買十個什錦糖,兩塊錢能買一大包水果糖了,郝義的這個見面禮可算是極為大方了。
楊杏兒跟楊桃兒往後退,齊齊搖頭:“不要!”
她們可不願意跟這個男人沾上關系。
陳秋霞從郝義手裏拿過錢,往倆孩子手裏塞:“你郝大叔給的見面禮,可不興不要。”真是奇了怪了,她家孩子要是見到別人給錢,早撲上來了,吳英玉教出來的倆閨女真是各色,連錢都不拿,別不是傻的吧?
她們來的時候就商量過,先說服吳英玉,如果她不同意,就走孩子路線。小孩子好哄,給錢給吃的就能對一個人親起來。
吳英玉視孩子如命,只要籠絡住了小的,不怕大的不答應。
楊桃兒摔開陳秋霞硬塞過來的錢,尖着小嗓子嚷嚷:“我才不要後爹!我才不要後爹!”
妹妹的話給了楊杏兒勇氣,她也跟着喊:“我也不要後爹!”
兩個孩子就跟吳英玉的态度一樣堅定,這讓陳秋霞的算盤落了空,她的臉色難看起來:“後爹有什麽不好的?能給你們買糖吃,賺錢買花衣裳,還對你們娘仨好,幹嘛不要?”
楊桃兒炫耀一般說:“我媽也能買。”
楊杏兒補充:“我媽能給我們買糖買花衣裳,我媽才不要去侍候別人家的兒子,也不要給別人家兒子當媽!”
別瞧着小孩子年紀小,可是說的話可是一針見血。
郝義娶吳英玉,不就是為了給他的兒子們找個媽,好讓她侍候一家老小嗎?
可是現在從人家當媽的到閨女就沒一個人願意的,他再瞧中了長相,可人家沒瞧上他,臉上也有些挂不住,還有些舍不得,試圖跟吳英玉講道理:“我那兩個崽都聽話,将來一定拿你當親媽待。你一個女人帶着倆閨女不好生活不說,将來也不能做孤魂野鬼啊?連個敬香的人都沒有!”
鄉下人都怕自己成了孤魂野鬼,未嫁的女兒早夭都要配個冥婚,破四舊之後雖然明面上沒人敢再這麽幹,但私底下也還是禁不住。
活着要抱團,宗族一起上墳過年,逢有矛盾族裏老輩子就能處理了,死了也要埋在一塊兒,好方便串門聊天。平生兩件事最重要,傳宗接待香火受敬。
誰家要是絕了戶,或者枉死橫死,或者各種原因不能進祖墳,成了孤魂野鬼,那可真是一大慘事。
吳英玉以前還當自己這輩子生是楊家人,死是楊家鬼了,沒想到世事變幻,眨眼間她就是孑然一身。
最難的坎都邁過來了,很多道理仿佛她都想明白了:“活着都不容易,誰管死後?活一天算一天罷,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心裏卻想:難道我倆閨女就不是人了?就不能替我養老送終?
她正是年青的時候,卻已經要被迫考慮到身後之事,只覺得心酸。
赫義見打動不了她,又使勁朝着陳秋霞使眼色。
陳秋霞跟鄭紅再勸,吳英玉還是油鹽不進,又将郝義提來的東西塞給二嫂:“你們帶來的東西還請帶回去吧。”
陳秋霞怏怏而歸,半道上還納悶,跟鄭紅嘀咕:“英玉以前可沒這麽倔啊,家裏人說啥是啥,很是可話。沒想到離了次婚,倒成了個倔性子。她這麽倔,又沒生出來兒子,不挨打才怪!”
陳秋霞一句話,倒把吳英玉被家暴的過錯歸咎于她的性格跟肚皮了。
還是鄭紅替她分辨了一句:“楊六虎被他媽慣的性子有些獨,英玉已經夠捧着他了,都是命啊!”她這小姑子命是苦了點,機會來了卻不知道把握住,放走了郝義這門主兒,往後還不知道怎麽着呢。
郝義一個人悶頭在前面走,越想越覺得舍不得吳英玉,便回身來問兩妯娌:“要不……我跟你們倆去看看嬸子?當娘的講起話來閨女也願意聽不是?讓嬸子再進城跟她好生說說?”
鄭紅勸他:“郝大哥,我瞧着英玉主意已定,再說下去也不肯改主意。她前面一個男人對她可不好,她沒少吃苦頭,我瞧着這是怕了,還是讓她緩緩吧。”
郝義急了:“那……要是她在城裏住久了,看上了別人咋辦?”
陳秋霞頓時笑起來:“表哥這是就瞧中我們家英玉了?”
郝義一張臉頓時通紅。
無論娘家人心裏怎麽想,吳英玉是打定了主意不準備再嫁,等娘家人走了之後她就繼續回廚房去做飯,杏兒跟桃兒跟在她身後小心瞧她的臉色,見她既沒有吳嬸子初次上門來的傷心,也沒有別的情緒,平靜的就跟往常一樣。
“媽——”
“媽——”
倆孩子跟在後面叫她,她低頭瞧見兩雙窺伺的眼睛,揉揉倆閨女的腦袋:“媽沒事兒。”
比起親媽跟親大哥的話,嫂子們不過是外人,連她離婚想要回娘家暫住都不願意,現在的好心不過是客氣,傷不了她分毫。
最能傷人的是來自于骨親至血的不理解,不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