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吳嬸子跟吳英東兩個人都沒辦法勸服吳英玉回去嫁人,當哥的想要強力做一回主,沒想到離了婚的吳英玉翅膀硬了,竟然怎麽也不肯聽勸。
吳英東指着吳英玉的鼻子破口大罵:“你今兒要是不跟我們回去嫁人,以後就算是你死在外面,也別求到娘家門上!”
吳英玉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楊桃兒從她懷裏掙出來,大喊:“我媽求你們的時候,你們都不想讓她回去,現在她不回去,你們又來逼她。你們是壞人!你們都欺負我媽!”
她親眼目睹吳英玉這幾個月為了生存所做出的努力,為了讓她們吃一口飽飯,能夠安适的生活在暫時租來的屋檐下,她省吃儉用,腳上水泡都磨出來不少,卻從來不會抱怨一句,仿佛見到她跟楊杏兒的笑臉就解乏除累。
吳嬸子被孩子的話喊的一愣,拉住楊桃兒的小手跟她說好話:“乖桃兒,外婆跟大舅舅不是欺負你媽,是為了你媽好,你是乖孩子,快告訴你媽,你想要個爹!”
楊桃兒生氣的掙開了她的手,回身抱住了吳英玉的胳膊:“我不要爹,我只要媽跟姐姐,你們是壞人,讓我媽哭,你們不要再來了!”她仗着自己年紀小,說話跟錐子紮似的,半點不顧忌。
楊杏兒也有樣學樣,轟吳嬸子跟吳英東出去:“你們來了就害我媽傷心,逼我媽,你們別再來了!”
吳嬸子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還想跟倆孩子講講她的好意,可是倆孩子根本不聽她的話,跟約好了似的推着她要把她趕出去。
吳英東一看這架勢,今兒是沒法談下去了,怒氣沖沖罵道:“真是好心當成了驢肝肺,算我白操了這回心!媽,我們走!”
他們來的突然,大鬧了一場去的也突然。
等人都走了,吳英玉摟着倆孩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在她的內心深處,從來也沒想過完全徹底的與娘家撕裂開來。今天的分歧是她做夢也沒想到的,比起她離婚遇到的阻力,逼她再婚竟然也會成為她與娘家的矛盾。
她抱着孩子們哭的傷心,門簾子再次被掀了起來,淚眼朦胧中她還當吳英東又回來了,拖着哭腔說:“你們不要再勸我,我是不會回去嫁人的!”
“不想嫁就不嫁,反正大主意你在拿,也沒人敢把你綁着回去嫁人!”周大娘淡淡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
吳英玉沒想到向來對人冷淡,且自她們住進西廂之後從來也踏進來一步的周大娘居然肯這時候踏進來,既難堪又尴尬,不住擦臉上的淚珠,可是太過傷心委屈,心底裏的情緒複雜的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眼淚竟是越擦越多。
今天之前,她也曾經設想過,假如娘家人找上門來,除了對她噓寒問暖,還會覺得她一個女人能帶着倆孩子在縣城裏立足,養活娘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說不定她媽還會拉着她的手一遍遍誇她:玉啊你真是很難幹!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內心也極度需要來自于親人的肯定。
可是他們來了之後,既沒有關心她當初離婚時候的絕望,也沒有關心她這幾個月的酸甜苦辣,上來張口就要安排她的生活,把她當物品一樣從這一家再轉送到另外一家,好像根本就不需要考慮她的感受。
反倒是周大娘的話撞進了她的心坎裏,連一個外人都懂的道理,怎麽家裏人就不能理解她呢?
“我……我……大娘……”吳英玉的眼淚成串的流了下來,雖然知道周大娘不是個好的傾訴對象,可還是忍不住要說下去:“……他們一上來就要把我嫁出去,我也沒回娘家吃白飯,也沒拖累了誰,幹嘛這麽急吼吼的逼我再嫁?就這麽怕我拖累了他們?”
周大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欣賞夠了吳英玉的失态,這才慢吞吞說:“你看你哭歸哭,主意還是很正的嘛,也沒乖乖跟着他們回去嫁人。哭完了就出來幹活吧,可別指望着我同情你就降房租。”
吳英玉傷心委屈的情緒全被她這句“降房租”給破壞了,一下傻愣在那兒,還是周大娘催促她:“洗洗臉出來幫我收拾下菜園子。”
她扭頭出去了,吳英玉還愣愣坐在那兒。
——她可算是見識了周大娘冷硬的心腸了,也不知道安慰她幾句。
懂事的杏兒去打水,桃兒拉着她去洗臉,還小聲告訴她:“媽你別擔心,下次外婆跟舅舅們來欺負你,我跟姐姐把他們趕跑!我跟姐姐保護你!”
杏兒也附合:“誰也不能欺負媽!”
那天下午,吳英玉扛着鐵揪翻了一下午的菜園子,孩子們跟在她後面清理翻出來的枯枝敗葉,娘三個幹的熱火朝天,出了一身的熱汗。
周大娘跟地主似的指揮着她幹活,嫌她翻的不夠深,嫌她漏了邊邊角角,吳英玉一個在地裏幹慣了農活的人愣是讓個城裏老太太差點給折騰散架了。
到了飯點她都沒來得及做飯,還是周大娘做了一大鍋湯面片,娘三個蹭了周家一頓晚飯。
上床之前,她以為今晚必然是會失眠的,傷心于母兄的态度,以及對她在城裏生活這幾個月的不聞不問,強硬的想要安排她生活的專橫,沒想到頭才沾上了枕頭就覺得渾身像散了架,手腳各自找到了舒适的攤開方式,一邊一個小閨女暖呼呼的身子貼上來,她閉上眼睛就沉入了黑甜夢想,連個夢也沒做。
次日天光大亮,還是倆孩子趴在她身邊研究:“媽到底什麽時候能醒啊?”叽叽喳喳把她給吵醒了。
“完了完了,今天晚了!”
吳英玉爬起來穿好衣服就直奔着廚房去了,進去才發現周大娘正提着鍋鏟烙餅呢,旁邊盆子裏高高一摞餅子,她好像還挺生氣:“年輕人就是懶骨頭,做生意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才早起了幾天就堅持不住了?我還說明年把菜園子交給你種,只要不短了我們老兩口的菜吃,這活兒老頭子也幹不動了,真沒看出來你這麽懶散。”
“大娘,我……我就是不小心睡過頭了。”
吳英玉挨了教訓,臉都紅了,況且周大娘方才可是說要把菜園子交給她去種,這于她來說可是省了菜錢的開銷。
周婉後來回娘家聽說了這件事,捂着肚子笑了半天:“我媽也真是的,她這是老毛病了,別人一傷心吧她就喜歡跑來打岔,害人連哭的功夫都沒有。被她折騰了一下午,你看你連胡思亂想的力氣都沒了是吧?”
吳英玉本來還覺得周大娘不近人情,明明她那麽傷心,還非要拉着她去幹力氣活,可是聽了周婉的話才發現,原來她就是這麽個面冷心熱的人。
“還真別說,翻了一下午的地,晚上沾枕就着。”吳英玉深有感觸:“哪有力氣再哭啊。”
隔了一夜再挑着擔子去賺錢,她竟然就覺得昨日的傷心恍如隔世,好像只是她随意做的一個夢而已,比起生存壓力,賺錢的快樂,那些傷心都淡了很多。
周婉指着院子裏玩耍的小姐妹倆:“你瞧瞧自己多有福氣啊,倆小閨女長的這麽漂亮,閨女貼心,長大了好好孝順你,福氣在後頭呢!”
吳英玉笑笑:“周姐的孩子是男是女?怎麽沒見過?”
周婉仿若尋常說天氣的口吻一般,淡淡說:“我這輩子啊,是享不了兒女福啦。既沒兒子也沒閨女,沒你好命啊。不瞞妹子說,我先一個男人呢也喜歡動手,那一年我懷孕都六七個月了,他喝酒動手,後來……孩子跟子宮都沒保住,這輩子都沒機會當媽啦。”
吳英玉沒想到熱情爽朗的周婉還有這麽慘烈的往事,她一時都不知道怎麽安慰:“周姐對不住,我真不知道。”
周婉拍拍她的手:“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不然我幹啥要幫你啊?”說到底不過是同病相憐四個字而已。
“我最見不得女人被男人打了前行不得,後退不得,可憐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