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胤和吳宇有交道以來,除了吳宇之前犯病的時候,吳宇用過很尖銳的聲音說話,周胤便沒有聽過吳宇大聲說什麽了,他的聲音總是低低的帶着一點磁性的啞,又軟軟地很撩人,但是此時,吳宇的聲音很大,他一臉委屈和受傷地把周胤望着。
這讓周胤怔了怔,吳宇又說:“我沒有。”
周胤把紗布和醫用棉球扔進了垃圾桶,回身站在房間中間,他的手揣在睡袍口袋裏,并不和吳宇接近,吳宇臉上的委屈讓他有點心疼,吳宇在他面前,就像個非常依賴父母的雛鳥,連鳥窩也不敢出。
但周胤并沒有因為這一點心疼就去安慰他,他反而心腸硬起來了,面無表情地看着吳宇,說:“沒有什麽?我覺得你就是很不把你的身體當回事,我為你擔心,你也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我很忙,你這麽大了,還要讓我為你擔心。”
這種話,非是家人不會這麽說。
吳宇看着他,依然委屈,但又很羞愧,他扯了扯自己浴衣的袖子,想把左手腕上剛包上的紗布遮住,但是那件浴衣袖子是寬大的顯短的款式,他拉了好幾下都沒有辦法讓袖子遮住紗布,他就只好把左手放到了背後去,這才又擡頭看着周胤說:“我沒有不把你的話放在心上。我真的沒有。”
他那雙鳳眼裏帶上了濕意,像是要哭了,聲音也些許哽咽,周胤被他這雙眼逼得就像心裏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讓整顆心都濕了,讓他嗓子也些許黏糊起來,他想說什麽,又像要發不出聲,他慢慢走到了吳宇的跟前去,在他旁邊坐下來,說:“好了,不管以前是怎麽樣,以後都要乖乖去看病,也不能再做傷害自己的事了。即使睡不着,也早點上床睡,這個點了,不要泡在浴缸裏,今天這麽冷,你這樣會感冒。”
他說着,又伸手碰了吳宇的手一下,吳宇一向體溫較低,這時候就更冷了,周胤就像碰到了一塊冰涼柔軟的綢布,他說:“頭發幹了就上床睡吧,你手冷成這個樣子,你也不知道找件厚一些的睡衣穿……”
吳宇咬着下唇,眼睛本來就濕了,此時更是忍不住,眼淚從眼眶裏滾了出來。
周胤沒想到他會哭,不由一驚,趕緊擡手去為他揩了眼淚,“哭什麽哭,我又沒罵你,你倒哭開了?”
吳宇低着頭不看他,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他,他的臉埋在周胤的胸口,因為哭泣肩膀微微顫抖。
周胤被他抱得愣了一愣,他低頭便蹭到了吳宇的頭發,吳宇的頭發帶着洗發露的香味,軟軟的,而他的身體又這麽瘦,在他的懷裏就像只孱弱的小雞似的。
周胤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情緒在不斷積累,一直到将他的整個胸腔都填滿,甚至讓他感到心髒似乎也因為疼痛。
他伸手摟住了吳宇的身體,寬大的手掌揉着他的頭發,“別哭了。怎麽就哭了,我不是罵你,是想你以後能好點。”
吳宇說不出他明白周胤的意思這種話,他的手緊緊扣着周胤的背,周胤身上有溫暖的氣息,他想,要是能夠一直這樣抱住他就好了。
周胤在以前絕不是一個知心哥哥,也從沒有照顧人的經驗,但是此時,摟着吳宇消瘦的身體,他無師自通就明白要如何溫柔地對待一個人。
他輕柔地拍撫了吳宇一會兒,發現吳宇沒有哭後,他就要把吳宇放開,但吳宇依然緊緊抓着他不放,他甚至因吳宇的力道而被他箍得胸口發緊,他不得不把吳宇拉了起來,吳宇還是垂着頭不看他,他伸手把吳宇的臉擡了起來。
吳宇一雙因為哭泣而發紅的眼,眼睫毛也被眼淚潤濕了,顯得更黑,那雙會下雨的眼,此時黑幽幽的,像是雨過天剛晴時候的夜空,清澈澄明,又在月光裏蕩漾着一份幽明的光彩。
他的嘴唇被他咬得泛着一層紅,微微張着,他朝周胤這般欲語還休地看過來,周胤有一瞬間,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麽。
他幾乎是心慌地落荒而逃了,他不得不趕緊把吳宇放開,要出門的時候提醒他,“你趕緊睡覺。”
吳宇躺在床上,完全睡不着,他一向睡眠不好,能在三四點睡着,五六點鐘才醒,對于他便可稱為好睡眠了。
很多時候,他只是躺着閉着眼,腦子自己運轉着,這麽好幾天都無法進入深睡眠。
因為睡眠不足,他做事的時候也打不起精神,而且即使和人在一起說話,也難以集中精神,在別人眼裏,他總像是漫不經心地精神飄忽,傲慢而冷淡。
房間裏的燈已經關了,窗簾也拉得死死的,房間裏一片黑暗,他在這片黑暗裏睜着一雙大眼,把左手擡起來,覆在臉上,用鼻尖去磨蹭左手腕上的紗布,他聞到紗布散發出的藥味,這藥味讓他想到了周胤為他包紮傷口的手,手指從他的皮膚上磨蹭過,帶起一層層細小的電流……
吳宇在黑暗裏用嘴唇親吻手腕上的紗布,慢慢地就睡過去了。
他在早上五點多就醒了,因為左手一直擡起來放在臉上,即使睡着了他也沒有放下去,醒過來後,他的左手非常疼,肩膀也疼,他把手收進被子裏,過了很久,手和胳膊才恢複知覺。
他用右手不斷撫摸左手腕上的紗布,腦子裏閃過周胤的臉,這樣撫摸着,就像是摸着周胤的手。
吳宇又斷斷續續半夢半醒了一陣,直到聽到外面的聲音,他便從床上爬了起來,爬起來就發現左手腕上的紗布被他摸得太松了,難看地松松挂在手腕上。
他愣了一下,下床把那件單薄的浴衣穿上,既沒洗漱也沒收拾,甚至沒有穿拖鞋,他就飛快地跑出了卧室。
這時候才早上七點,周胤下樓會在健身房裏跑步,然後才會去洗澡吃早飯。
但吳宇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非常短,他不知道周胤的生活習慣,他以為周胤是要去上班了,他的赤腳踏在樓梯上,蹬蹬蹬地往樓下沖去。
他沖進飯廳,沒有看到周胤的身影,倒是和一大早起來安排一家人早餐的傅琴撞上了。
傅琴看他頂着一頭蓬蓬的頭發,一張臉白裏帶着一點紅,一身白底藍花的浴衣,腳上還沒穿鞋,不由很擔心地說:“小宇,你怎麽穿成這樣就下來了,你不冷嗎?拖鞋呢?”
吳宇的腦神經根本無法接收到傅琴的信號,他驚慌地問:“周胤走了嗎?”
傅琴小聲說他:“你叫周總大哥,不要叫名字!”
吳宇卻完全接收不到她為自己打算的心思,只是問:“他走了?”
傅琴看他這樣子,就嘆了口氣,“周總應該在健身房裏……”
“健身房?”吳宇開始往後退,但他不知道哪間是健身房,他在周家住了一陣子了,但他總在自己房裏,只對他自己的房間和客廳飯廳比較熟悉。
傅琴為他指了指,看吳宇往健身房跑去,就追着他說:“你快去換衣服,你不冷嗎?為了好看也不能不注意保暖啊!”
吳宇只回頭看了她一眼,表示他會去換衣服的,他就飛快地跑到了健身房門前,一把推開了門,周胤穿着運動衫在跑步機上跑步。
吳宇走了過去歪着腦袋看他,周胤看到他過來,便注意到了他的穿着,他調慢了跑步機的速度,調節了呼吸慢跑着說:“你怎麽穿成這樣來健身?你的鞋呢?”
吳宇些許不好意思地把腳縮了縮,說:“我就去穿。”
周胤道:“那你快去穿,把衣服也換了,我昨天就說你了,讓你別穿這麽薄的睡衣,你怎麽還沒有換。”
吳宇更加羞愧了,他又扯了扯浴衣的袖子,停頓了又好幾秒鐘才說:“我……我只拿了這一件過來。”
周胤跑得更慢了,說:“你要是不想回去拿你之前的衣服,你讓傅嬸為你再準備幾件穿的。”
“她拿了睡衣給我,但不好看。”吳宇像個孩子一樣,一臉單純又尴尬地看着周胤。
周胤因他這話而好好打量了吳宇,吳宇這麽穿,的确是很好看,但好看得像一朵向男人懷裏撲過去的花兒一樣,他那修長的好看的頸子,漂亮的鎖骨都露出來了,腰也細臀也翹,腿也長,腳也又白又瘦得恰到好處。
周胤多看了他兩眼就把跑步機的速度調快了,他跑着,擦着汗,調整着呼吸說:“你這是在家裏,你要穿給誰看?快去換厚衣服和運動鞋來跑步。”
吳宇卻沒有應他,依然站在那裏不動。
周胤朝他瞪眼,“還站這裏做什麽?”
吳宇把左手朝他面前伸了伸,“你昨晚綁得太松了,紗布松開了。”
周胤看到他手腕上的紗布散開後,一邊在心裏想自己這真是被他當成老媽子了,一邊任命地關了跑步機,一把拽住他的右手把他往健身房外拉,“我給你換了紗布,你就換身衣服來跑步。”
吳宇跟在他的身後,眼神直直地看着他握着自己右手的手,然後用手指在他的手指上撓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