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吳宇答應了願意去看心理醫生,周胤對此總算松了口氣,他說:“明天下午就去,你中午在家裏等我,我和你一起過去。”
吳宇沒有應聲,但看着他的眼睛裏并沒有拒絕。
接近年底,事情疊着事情,周胤本來該去S城一趟參加一個重要的答謝會,但就因為吳宇,他把這事推了,讓一個高管代替他去了。
第二天下午,他和兩個項目上的下屬在餐廳裏邊吃飯邊說事情,但飯吃完事兒還沒說完,他不喜歡把事情推到之後再談,就給家裏傅琴打了電話,“你讓老陳送吳宇直接過去XX大道天運樓,在那裏找個地方休息等我一會兒,我這邊好了就過去。”
傅琴應了就去找了吳宇,吳宇在他的卧室裏,傅琴敲了門推開門進去時,吳宇正靠在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本書,但看他那癡癡的眼神,怕是什麽也沒看進去。
他的頭發些許長了,軟軟地覆在頭上,一張精致的面孔,和他的生母非常像。
傅琴在周家很多很多年了,她這輩子幾乎都獻給周家了,所以也經歷了周家很多事情。
她其實是周胤生母那邊的親戚,但周胤的生母是個刻薄的人,防家裏的保姆跟防什麽似的,她當年還年輕,自然受盡了她的磋磨。
吳汵到周家後,卻是根本不防人的,她自己很漂亮,風情萬種,又有手段,不用防人,待家裏的保姆門衛司機這些都非常好,為人大方又溫柔。
所以傅琴幾乎是滿懷感激地看着吳汵擠走了周胤的生母入主了周家,所以即使吳宇不是周汝濱的種,她在背後也沒說過吳汵的壞話。甚至因為她被趕走又被周汝濱折磨而萬分同情她。
她現在是周家的管家,說是管家,其實也就是管着周家的一幹保姆司機和門衛,周汝濱死了後,周胤接手了周家的一切,周家原來的傭人,他就只留了傅琴下來,又讓她新招了其他傭人。
傅琴上前說:“小宇,周總讓你坐老陳的車先去天運樓等他。”
“啊?”吳宇看着他,“他呢?”
“周總一會兒過去。”
“我……”吳宇坐在那裏沒動。
周胤說完事情,準備往天運樓那邊趕的時候,傅琴給他來了電話,“周總,小宇他有些不舒服,不想出門。”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周胤坐在車裏,問。
“我看他精神不好……”傅琴語氣很遲疑。
“是不是他不願意出門?”周胤直截了當地問。
傅琴聽出他語氣裏的不耐,就有些慌張,“他臉色慘白慘白的……”
“算了,我回去一趟。”周胤對吳宇這個樣子很煩,但還是忍住了火氣,讓袁斌先開車回去。
“他人呢?”周胤回到家就問保姆。
小保姆很怕周胤,說:“嬸嬸在樓上二少房裏。”
家裏的小保姆之前是不認識吳宇的,也不知道周家以前的那些事情,在接了吳宇住進周家後,傅琴便讓家裏的傭人叫吳宇“二少”,說是周胤的弟弟。
周胤敲吳宇的房門時,傅琴還在給吳宇講道理:“周總都是為你好啊,你這個樣子,他是要生氣的。”
吳宇坐在沙發上就是不願意起來,手裏死死抓着書,“我……去了也沒用啊……”
傅琴看他一臉神經緊張,也不敢過分逼他,房門敲響,兩人都看了過去,周胤發現門沒反鎖,一把開了門,通過大開的門,他見房裏只拉開了一點窗簾,光線昏暗,吳宇惶惶然朝他看過來,傅琴也是驚了一下。
周胤沉着臉,過去說:“說好了去看醫生,你答應了都做不得數,是不是。”
吳宇無法回答他,他像只驚惶的兔子看着他。
周胤一看他這樣,原來的滿腔怒火又開始往下降了,他一把拉住吳宇的胳膊,“好了,現在和我一起過去。”
“我……我不想……”吳宇想要往後退。
“你給我聽話!”周胤毫不客氣,看吳宇臉色變得更加慘白,眼神驚慌,他就只好放軟了語氣,“走吧,我會陪你的。”
但吳宇還是不想走,“求你了,不去了吧。我想去畫室了。”
周胤眉毛幾乎要豎起來,“我沒時間和你在這裏磨蹭,我事兒多着呢。你給我快點。”
他死命将吳宇拉出了卧室,傅琴跟在後面,一臉擔心地看着兩人。
吳宇幾乎要哭了,但周胤完全不容他逃避,他在下樓的時候不得不拽住了欄杆,周胤要被他氣笑了,看他左手扣着欄杆不放,恐怕那還沒完全長好的傷口都要被他掙烈了。
周胤只好放開了右手,他站在吳宇跟前,冷着臉說:“你去不去,不去是吧?不去也行,我以後懶得管你了。”
說完,他就飛快地往樓下走了,他的話就像雪風吹過,把吳宇刮得渾身凍僵一般地疼,傅琴趕緊過來推吳宇,“小宇,小宇……”
吳宇惶惶然看了她一眼,在傅琴不斷朝他指周胤的手勢裏,他猶豫了一瞬,趕緊下樓追着周胤出去了,周胤正要開停在大門前的車後門,吳宇突然像個炮彈一樣地轟過來,撞在周胤的身上,周胤被他撞得靠在了車門上,吳宇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我……我去……我去。”
何洵的工作室在天運樓的樓上,前臺的接待人員是一位長得微胖的笑容甜美的女孩子,看着周胤拉着吳宇的手腕把他帶進來,她雖然對兩人充滿了一定的好奇,卻也沒有表現出來,請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又去為兩人倒了茶,說:“何老師馬上就好了。”
周胤坐下後才放開吳宇的手腕,面對着接待的些許打量,吳宇又恢複了一貫的冷漠的木然,很是戒備的樣子。
周胤看了他一眼,将一杯熱茶端過來放在他手裏,說:“沒事的。就是看個病而已。”
吳宇接過茶杯端着,但沒有喝。
何洵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長相儒雅,很有親和力,送走了上一對母女,他過來和周胤握了一下手,說:“是周先生吧……”
“何醫生,你好,這是我弟弟吳宇。”周胤起身和何洵握了手,讓還坐着的吳宇過來見醫生。
“我弟弟”三個字讓吳宇怔了一下,他抿了抿唇,起身也和何洵握了手,“您好,何醫生。”
看吳宇願意配合,周胤剛才的心塞總算好了一點。
何洵說:“吳宇,那你跟我進來吧。”
又對周胤說:“周先生,麻煩你在這裏等一等。”
他這話一說完,剛才态度還很平和的吳宇瞬間轉頭去看周胤,不願意邁步了。
周胤對吳宇道:“去吧,我會一直等你出來。”
吳宇看了看何洵,又看那位接待,然後随着何洵進了裏面咨詢室。
何洵的工作室,主要是針對抑郁症和自閉症的,來這裏的大多是青少年,接待室裏的裝潢很溫暖。
周胤坐在沙發裏撐着腦袋想事情,以為得這樣等一個小時,沒想到門很快就開了,先出來的是何洵,他對着裏面的吳宇說:“你在外面坐着喝一喝茶吧。”
吳宇出來了,他在咨詢室裏時,就像一塊石頭一樣,沒有任何動靜,甚至也探不到他多少情緒,何洵和他交流,他一聲也不吭。
但他走到門口,看到周胤時,他的眼神慌亂地躲開了,左手也不自覺放到了身後去。
何洵将他這些小動作看在眼裏,雖然他完全不配合醫生,但他沒朝吳宇有任何不滿,一直非常溫和。
吳宇走到沙發邊,看了周胤一眼,卻不敢坐。
何洵對周胤道:“周先生,麻煩你,我需要和你談談。”
周胤一看吳宇這姿态,就知道他肯定依然處在諱疾忌醫的狀态,他眼神很失望,看了吳宇一眼,過去跟着醫生進了咨詢室。
何洵說:“吳宇這個情況,非常不好,他根本不相信醫生,或者是他根本不想解決問題。周先生,做心理治療,病人自己想改變想好起來的動機非常重要,這種動機越強,治療效果才會越好。吳宇這個樣子,非常麻煩。”
周胤像個拿孩子沒辦法的家長,他略微颔首,“我明白。我回去再說說他。”
何洵這時候擺了擺手,對周胤道:“我做得最好的,其實是家庭治療,我看吳宇他很在乎你的看法,他應該很清楚他自己的事,所以排斥我的接觸。他的抑郁症,單單是我和他之間的交流,恐怕起不到什麽作用,反而是周先生你,需要你花更多時間和精力在他身上。”
周胤“嗯”了一聲表示明白了,又問:“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當然不會推辭,只是不知道要我做什麽。”
周胤把吳宇送回家後還要再回公司去一趟,坐在車裏,他大半路都在和人打電話,對方應該是個大人物,周胤的語氣非常親切,還捧了對方好幾句,一直臉帶笑意,說的卻不是正事,只是閑侃。
吳宇坐在他的旁邊,雖然他盡量讓自己顯得冷漠傲慢,但其實他心裏一直在打鼓。
他這下總算體會到那些被叫了家長到學校的學生的心情了,他現在就是這個心情,忐忑不安又想要掩飾得天下太平。
他不知道何洵把周胤叫進咨詢室裏說了些什麽,但他覺得總歸不會說他什麽好話,大約是告狀吧,說他不配合治療,說他不尊重醫生,說他這個樣子沒得救了。
他在心裏想,他本來就不想去治療,為什麽要配合治療呢,那個醫生又算他什麽人呢,他為什麽要什麽都聽他的,他自己的事,他自己難道不明白嗎,要一個醫生來開解他?
雖然這麽氣勢洶洶地想了,但他心裏依然忐忑,他偷偷瞥了周胤好幾眼,但周胤一直和人談笑風生,口稱“趙總”,好像他身邊沒有他吳宇這麽個人一樣。
吳宇非常想搶了他的手機給他挂了,但他不敢,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傲慢地坐在那裏而已。
“他肯定很生我的氣,覺得我沒救了,他肯定不會再理我了”——吳宇這麽想着。
他又想到周胤在何洵面前說他是他的弟弟,吳宇在心裏惡狠狠地想,“什麽弟弟啊,狗屁弟弟,我和你根本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啊!”
——是的,根本就沒有關系,他們兩人本來就該是沒有關系的兩個人。
這個想法突然就像從天而降的小行星,拖着烈火墜在吳宇這幾天構建起來的勉強支撐他活下來的世界裏,他的身體瞬間僵了,外界的聲音随即離他遠去,他渾身發寒,不知自己在哪裏。
車到了周家院子裏,周胤對吳宇說:“我還要去公司,你在家裏好好休息。”
吳宇怔怔下了車,看着載着周胤的車又開出去了,他朝車道的方向跑了幾步,像是要去追他,但是他哪裏追得上,他怔在了路上。
周胤晚上有應酬,回得晚,到家的時候差不多已經十二點多了。
他洗了澡,裹着睡袍,看吳宇的房間裏還開着燈,就過去敲了門,敲了好一陣都沒人應門,他現在已經不指望吳宇為他開門了,不過這次他想打開門,門是反鎖上的,他只好去了樓梯口,讓傅琴拿鑰匙去把吳宇的卧室門打開。
傅琴拿着鑰匙小跑着到了周胤跟前,有些惴惴的,“這樣開門不好吧。”
周胤說:“我看看他在幹什麽?這麽晚了還不睡。”
傅琴用鑰匙打開了卧室門,周胤的手揣在睡袍口袋裏,進了房間,房間裏的燈大開着,但沒人,浴室裏倒是有聲音,而且浴室門沒有關,周胤走了過去,裏面是暖黃的瓷磚和暖光燈,大浴缸,大洗手臺,吳宇正從浴缸裏爬起來,頭發濕漉漉的,大約因為泡澡,臉倒不是之前那麽慘白慘白,而是透着一層紅暈,身上也帶着一層粉色。
他之前挨打留下的青紫痕跡已經消了,渾身上下白生生帶着粉,扭着腰把腿往外擡,也許他毫無意識,但卻被暖黃的浴室帶上了一層說不出的誘惑和色情。
要說,都是男人,而且吳宇還是弟弟,周胤不該對這一幕有什麽想法,但他腦子裏在這一瞬間卻響起了獨孤意說的話——“在床上,他一直很浪,很多人想上他”。
這話就像一枚炸彈砸在他腦子裏,讓他升騰起巨大的憤怒。
“你這是在做什麽!”周胤怒氣沖沖地說。
很顯然是在洗澡,這根本不用問吧。
吳宇回頭看到了周胤,他愣了一下,也沒問他是怎麽進屋的,他光溜溜地站在浴缸前面,身上還在滴水,不知道該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