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胤被吳宇這個樣子氣得不行,他難以理解吳宇怎麽能這樣罔顧其他人的感情,在人砸門的時候還波瀾不驚地坐在房間裏畫畫。
其他人自然是不能拿吳宇怎麽樣的,雖然都對吳宇這行為心思複雜,卻也不能說什麽。
周胤幾步走上前去,一把拽過吳宇的胳膊,他手裏的畫筆在周胤的大動作下甩了出去,蘸着顏料打在畫布上。
吳宇被周胤拽得從椅子裏站了起來,身體站不穩,撞翻了椅子,他踉跄了兩步,又要往地上摔,周胤扯着他,他才沒滾到地上去。
“剛才我們敲門,你沒聽到嗎?”周胤怒瞪着吳宇。
吳宇被他拉扯得疼得眉頭緊皺,卻沒有回答周胤,他的目光在恍惚後又定在了周胤的臉上,淡色的嘴唇如桃花遭遇了早春的晨霜,覆蓋了一層淺淺的白,他的嘴唇輕動:“對……對不起。”
他的眼神閃動,周胤從他的眼裏看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情緒,就像是他的做錯了事的下屬到他面前來彙報修正方案時一樣,既擔心要挨罵又期待修正方案可以得到肯定。
周胤滿腔火一時之間就像遭遇了一場大雨,被澆得偃旗息鼓,一片狼藉,他拽着吳宇的胳膊說:“總說對不起,對不起,你就不能替人想一想?剛才開一下門就那麽難?”
吳宇的眼往旁邊偏開了不敢看他的樣子,周胤又要生氣,“為什麽不開門?”
吳宇還是不答。
周胤只得把他往門口拖:“先和我回去,你什麽時候想說了,你就說。”
吳宇這時候才掙紮了一下,“我要收拾一下顏料。”
周胤回頭看了一眼那畫架,和畫架旁邊地上放着的顏料。
“快點!”他把吳宇的胳膊放開了。
吳宇慢慢走回去開始收拾,周胤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深邃的眼神盯了吳宇兩眼,又去看畫架上的畫,這個畫才剛畫了個開始的樣子,在簡單的素描上面,塗着一些顏料。
那些顏料亂七八糟的,周胤完全看不出來那畫的到底是什麽,不過認真盯了素描底子看了幾眼,他看出來那是一個人,而且還有點像他的樣子。
周胤心裏一下子升騰起一股難以描繪的情緒,他慢慢走過去,站在畫架前,問:“這個……是一個人吧。”
如果這個是一個人,那這個人的耳朵位置被之前的畫筆抹了很大一塊藍色。
吳宇不答他,收拾好了畫筆,他又看了看房間,便往門外走了,周胤看他走了,這才趕緊跟了上去。
吳宇不搭理他,他也不會無趣地非要和他說話。
回家的車上,周胤沉默了好一陣才側頭來看一直無聲無息的吳宇,“你手腕怎麽樣了?”
“啊?”吳宇反應遲鈍地把左手腕擡起來,上面依然包着紗布,他看了紗布兩眼,就開始去解紗布,周胤開始尚且沒有鬧明白他要做什麽,看他把紗布解開了一圈了才明白他是要把傷口給自己看,他一時氣也不是惱也不是,趕緊抓住了他解紗布的右手,“你答我一句不就行了,把紗布解開做什麽?”
吳宇幹澀地說:“好多了。”
周胤在車上為他把紗布又綁了上去,他一手托着吳宇的手,一手把紗布纏好,然後又貼上。弄好後,他沒有把吳宇的手放開,反而又摸了摸,說:“你的手怎麽這麽冷?”
“哦。”吳宇應了一聲。
周胤道:“應該是你身體太弱了,陽氣弱,體溫低。你先好好養一陣吧。”
“嗯。”吳宇又應了一聲。
他精神不好,發出聲音來也像沒有用心似的,可有可無。
周胤其實不喜歡別人這樣死氣沉沉,他是個很有精力的人,做事雷厲風行,他的那些高管下屬們,也都是幹事非常幹練的人,要是誰在他面前沒精打采,他對這個人的第一印象就不會好。
但吳宇這個樣子,他卻拿他沒有任何辦法。
周胤皺眉看着吳宇,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麽,最後只是放開了他的手,嘆了口氣,說:“我在家裏也是一個人,多你一個也不多,你就先住着吧,反正家裏有人會照顧你。你那個工作,等你身體好些了你再去做吧。”
吳宇轉過頭來看他,他的皮膚過分白,眼皮又薄,周胤看到他單薄的眼皮下眼珠輕輕地轉,眼睫毛也随之一眨一眨,不知怎麽,他心下不由一顫,說:“你倒是應一聲啊!”
“我……你……為什麽對我這樣好?”吳宇說。
“那你想怎麽樣?我對你好點,你反而不高興?”周胤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在意起吳宇來了。仔細想想,也許是前幾天吳宇抓着他的樣子太可憐了。
吳宇沒再說話,只是不時看周胤一眼,他的眼神裏帶着一種探究審視,還有一種難以描摹的幽幽的感覺,像是深情,又像是淡得清風一吹就消散的煙氣。
吳宇給人一種非常矛盾的感覺,當人不去注意他時,他即使就在旁邊,他也像是沒有任何存在感,讓人感受不到他存在的氣息;但是,當去注意他時,就很容易被他吸引住,并且震驚于他的存在。
他身上那種飄忽的孤傲的感覺,讓他像一朵高高在上的幽夜昙花,他像和這個世界沒有什麽聯系似的,在世人之外孤獨地存在着。
但他又絕不是出塵脫俗的,因為他那雙黑黑的沒有生氣的眼睛淡淡地掃過人的時候,又自帶一層婉媚的勾.引。
他像在向每一個注意到他的人發出邀請,但卻又像在讓人自己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不要去輕易招惹他。
吳宇坐在周胤對面,慢條斯理地用餐時,周胤多注意了他一陣,便想到了獨孤意說過的,很多人想和吳宇上床這件事。
很多人想和吳宇有肉體關系,這代表了吳宇的性魅力,這不能算壞事,但是,要是吳宇來者不拒,還名聲在外,就絕不是一件好事了。
可要周胤在這種時候教導吳宇正确的性伴觀的話,他又是難以開口的,畢竟吳宇不是小孩子了,而他也不能算吳宇的監護人。
吳宇比周胤早用完餐,他站起身,看了周胤一眼,說:“我吃好了。”
“這麽點就夠了?”周胤見吳宇只吃了一小碗米粥,面前的菜只挑了幾樣素菜夾了很小幾筷子,吃這麽一點,還怎麽養病?
吳宇說:“嗯,我吃飽了。”
“你太廋了,你應該多吃一點。”周胤盡量用了和緩的語氣。
吳宇站在那裏,猶豫了一瞬,又坐回了椅子上,周胤便親自給他舀了一碗蟲草甲魚湯,推到他的面前,“要是你胃口實在不好,吃不下別的,你再喝一碗湯也行。”
吳宇雖然沒有應聲,但卻接過了那碗湯,一勺一勺舀着喝了下去,喝了大半碗後,再喝就感覺非常反胃,周胤見他幾乎是把東西咽下去,只好道:“要是真喝不了了就算了吧。”
但吳宇還是把那碗湯全部咽下去了。
周胤看他吃個飯就像一場戰役的樣子,吃完一額頭冷汗,心裏便是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吳宇喝完了湯這下不走了,坐在餐桌邊發呆,周胤也吃完後,就對他說:“你和我來書房,我和你說點事。”
吳宇乖乖跟了過去。
周胤的書房是非常死板的裝潢,厚重的大書架,厚重寬大的紅木大班桌,沙發也是厚重的真皮沙發。
周胤在沙發上坐下了,讓站在書房門口眼神恹恹打量房間的吳宇坐在他的旁邊。
吳宇慢慢坐在了他的旁邊,周胤側過身,非常嚴肅地盯着吳宇,說:“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問題?”
吳宇掀開眼皮,大大的鳳眼裏沒有什麽神采,“你說抑郁症嗎?”
周胤也覺得他是這個問題,他點了頭,“你自己知道的,對吧,以前有去看過病嗎?”
吳宇抿着嘴唇不答。
周胤又問了一遍:“到底有沒有去看過病。”
吳宇低頭看自己的手,他注意到了左手腕上的紗布,周胤綁得有點松,他沉默了兩秒鐘才回答:“看過一次。”
“只有一次?”周胤皺了眉。
吳宇又不應了。
“怎麽只去看了一次?你應該不間斷看病。”周胤對抑郁症并不是無知的,他的生母在有一段時間特別神經質,她就看了好一陣子心理醫生,後來吳汵被周汝濱趕出了周家,她的病就自然而然好了。
吳宇說:“我不想去看了。”
“為什麽?”
“沒什麽好看的,醫生能有什麽辦法,反正,就這樣了……”他輕描淡寫地說。
“這還叫沒什麽好看?不用看醫生,那你還自殺?你為什麽要自殺?之前還把我……把我當成周汝濱……”
吳宇有些慌張地看了周胤一眼,“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了,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周胤說。
吳宇又把腦袋垂了下去陷入了沉默。
周胤突然伸手搭在了吳宇的肩膀上,吳宇怔了一下,周胤說:“把頭擡起來。”
吳宇只得擡起了頭,周胤看着他的臉說:“我給你約了一個醫生,去看病吧。你這個樣子,不行。”
吳宇不答。
“你到底要不要去?”周胤的語氣裏帶上了命令。
“我不想去。”吳宇聲音很弱。
“為什麽不想去。”
“沒什麽可看的。把家裏那些事說給心理醫生聽,有什麽作用,讓別人知道我媽為了嫁進豪門随便找男人懷孩子?讓人知道我是……”吳宇眼神又變得激動而神經質了。
周胤的手揉了他的腦袋一把,“那是醫生,和你傷了手腕讓人看你手腕上的傷是一樣的。”
“不。我不去。他照樣會嘲笑我,說我有病吃藥就好了。”吳宇語氣變得尖刻。
“我會陪你一起去,要是醫生敢這麽說你,我會在旁邊替你教訓他,我和你一起去。”周胤的語氣堅定,他的眼就像能包容一切的深沉夜空,吳宇因他這話怔住了,再發不出聲音來。
“我陪你一起去。”周胤又說了一遍。
吳宇眼眶微微泛紅,他抿着唇,一聲不吭,只是看着周胤。
周胤的手抓住吳宇冰涼的手,“我希望你可以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