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獨孤意還要上前說什麽,周胤已經冷冷對着醒來的吳宇開了口:“自殺好玩嗎?沒有死是不是覺得挺失望?”
獨孤意一怔,沒想到周胤這個做大哥的,對着病人不是溫柔安撫,反而是冷言譏諷。
但他去看吳宇,吳宇卻沒有因他這話激動地又要去求死,他那雙黑得沒有光彩的眼睛微微轉過來,無精打采地看了周胤幾眼,又把眼睛半閉上了,一般人這副要死不死的樣子,恐怕是難看的,但吳宇經常是頹廢孤傲又漫不經心的樣子,從來不讓人覺得難看,反而有一種難以描述的吸引力,他像清晨樹林子裏徘徊的那一團晨霧一樣,遠離人群,潔白冷清又神秘。
此時的他身上依然有這種神秘的吸引力,即使他對獨孤意不理不睬,也把他撩得心裏癢癢的,磨蹭在旁邊想要距離他更近一點再近一點。
但周胤在他前面擋着他,讓他沒有辦法更近。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吳宇低低說了一句,這一聲,啞啞的幽幽的,病床邊的人都聽到了,但沒有人理解這話的意思。
不是故意自殺?
這是什麽邏輯?
周胤沉着臉看着他:“既然不是故意的,那是什麽意思,你扔在床邊的那把削筆刀,難道自己跑到你的手腕上去了?”
獨孤意心想這什麽人啊,哪有這樣和病人說話的,他瞪了周胤一眼,又去看吳宇,吳宇睜開眼,幾無血色的嘴唇動了動,“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麻煩你。”
獨孤意搶在周胤前面說:“你都這樣了,還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反正死也死過一回了,既然命大撿回一條命,以後就好好活吧,世界這麽大,新鮮玩意那麽多,想着死做什麽啊!反正不管是因為什麽事想不開,都不該拿生命開玩笑。之前我和你的事情,我可能沒有太負責,等你好了,我們慢慢來,一切都會好的。”
周胤瞥了他一眼,眼神晦暗不明,傅琴不知道獨孤意和吳宇之間的事,不過她覺得獨孤意之前說的那幾句很有道理,便對吳宇附和道:“你朋友這話說得不差,小宇,以後還是好好活吧,你年紀輕輕的,有什麽想不開呢。”
吳宇又說了一句:“對不起。”
即使吳宇說對不起,說不是故意的,但他精神狀況一看就非常差,這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樣子,周胤雖然氣惱他不把自己當回事和人亂來,而且還自殺,但他不至于在這時候和吳宇講道理,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便對吳宇說:“我先走了,傅嬸會留下來照看你。”
他說完就邁步出了病房,吳宇無波無瀾的眼睛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但卻并不收回眼神,只盯着那道門怔怔發呆。
傅嬸為他拉了拉被子,問:“要不要吃點東西,我讓廚房裏給你做點送過來,家裏做的,比外面的放心。”
吳宇這才把目光放到她身上,語氣軟軟的沒有力氣,“嬸嬸,你休息吧,我沒什麽事,也不餓。你沒吃飯,就去吃吧。”
傅嬸說:“我會讓人送飯過來,你多少也吃點。”
她又問另一邊的獨孤意,“小夥子,你要不要也留下來吃點。”
獨孤意再自戀也發現吳宇根本不鳥他這件事了,不過吳宇一向是這個樣子,對人愛理不睬,所以他也不知道吳宇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也許他還在生自己的氣呢,獨孤意不好離開,想和吳宇說點私房話。
他說:“我打電話叫外賣就行。”
又求着傅嬸:“嬸嬸,我想和吳宇單獨說幾句。”
傅嬸對他不是特別放心的樣子,問吳宇:“小宇,你頭暈不暈?可以說話嗎?”
吳宇點了一下頭:“我沒什麽事。”
“什麽叫沒什麽事,你流了多少血啊,你看看你的手腕,都包成這樣了!哎……”
她幾乎要哭了,抿着嘴飛快地出了病房。
吳宇靠坐在床頭,微微垂下了頭,獨孤意湊近他,“之前郝鑫找人打你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是我知道,我肯定不會讓他去做這種事。你放心,我這幾天就把他押過來給你道歉,你要是覺得不出氣,打他幾下子也是應該的。”
吳宇轉過腦袋來,一雙鳳眼微微吊着眼尾,毫無血色的薄唇抿着,瞥了獨孤意兩眼,獨孤意不自覺就心跳加速,不由咽了口口水,嗓子都有點緊了。
但吳宇卻馬上收回了視線,說:“你走吧。我不是因為和你的事情自殺,你說的那個郝鑫,也不用帶到我跟前來,我不想見不喜歡的人。”
獨孤意一怔:“那你為什麽要自殺?你可不要騙我。”
吳宇無神地看着病床被子,“我只是覺得活着沒意思而已。你走吧,謝謝你來看我,但我不想看到你。”
“啊?”獨孤意被他這冷淡樣子噎住了,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又在病床邊磨蹭了一陣,他發現吳宇是真的不想看到他,他才不得不準備先走了,走前,他說:“你的那個大哥,是什麽人啊,牛.逼哄哄的,就知道裝逼。不過我看他倒是真的挺在乎你的。反正不管怎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以後有什麽事用得着我,你給我打個電話就行。郝鑫那事,既然是他做得不對,該道歉還是要來道歉的。”
吳宇在三天後就出了院,他住院這幾天,周胤每天都抽時間去看了他一眼,但兩人沒什麽好說。
兩人雖然曾經有過兄弟的名頭,但兩人從沒有過多接觸。他們互不了解,坐在一起,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周胤想過要對吳宇說,讓他珍惜生命和身體,但看吳宇靠坐在病床床頭,微微歪着腦袋望着窗戶外的陰沉天空,臉上是一種波瀾不驚的表情,他就說不出什麽了。
他不了解吳宇,道理說了,他不聽也是毫無用處。
周胤在吳宇出院前一天去看他,要離開時,他對吳宇說:“我明天要去出差,就不來接你出院了。我看你精神不好,一個人住讓人不放心,我讓了傅嬸把你接到我那邊去。”
吳宇因他這話,一直一潭死水的面上才有了一絲波瀾,“去你那裏。”
周胤:“是的。你不想去嗎?”
吳宇望着他:“你的老婆會答應?”
“我還沒結婚。你不知道這件事嗎?”周胤說。
吳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表示他不知道。
周胤:“你過去我那裏先住一陣,你狀況好些了,你要搬回去你就搬回去。”
“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突然關照我。”吳宇的手在被子上交握在一起,握得有些緊。
吳宇大約是心如死灰,這幾天并沒有什麽激烈情緒,這樣将手握在一起,周胤猜是他心裏有激烈情緒的對抗。
“你手腕還沒好,別把手腕上的傷口掙開了。”周胤說:“畢竟也是過兄弟,而且老爺子讓我照應你。”
“周……周先生……”吳宇抿住了嘴唇,低低說:“其實不用。”
周胤不覺得周汝濱在得知吳宇不是他親生兒子後會對他多好,但不管是吳宇那一天進入應激情景,還是之後清醒過來,他對着周汝濱并沒有憤怒,周胤想,說不定他心裏一直還在向往周汝濱最初對他的那種好呢。
周胤說:“你最近狀況不好,我照顧你是應該的,你先去我那裏住一陣吧。死,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還是好好活着吧。”
吳宇側着腦袋看他,他的眼黑白分明,皮膚白得不正常,但纖細的頸子拉長歪着看他的樣子,讓周胤覺得他像只脆弱的白天鵝,心也不由軟下去,“我先走了,你有事,就給我打電話。你把你的號碼也留給我吧。”
周胤拿出手機來,看向吳宇,吳宇嘴唇翕動,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報給了他,又說:“你給我打個電話過來,我會存的。”
周胤出差幾天回家,但他沒在家裏看到吳宇,不由問傅琴:“吳宇呢?”
傅琴說:“他說每月初都要過去畫廊對賬,我看他精神好些了,就讓他去畫廊了。”
“他開的那個畫廊嗎?”
“對啊。我聽說他那畫廊還挺有名的。”傅琴語氣很輕快。
周胤微微點頭,“他是怎麽去的?自己坐車,還是讓家裏的司機送了他過去。”
傅琴說:“不敢讓他自己去,我讓了老陳送他過去,一定等在那裏接他回來。”
“這樣很好,應該跟着他。”周胤說。
周胤洗個澡稍稍休息後又在書房裏和人開了電話會議,等事情說完,回過神來,外面天色已經暗了,看看時間,也七點多鐘了。
十二月天最短,七點多鐘天已經黑了。
他下樓問:“吳宇還沒回來嗎?”
傅琴說:“打電話問了老陳,說是在那邊畫室裏,催了兩次他沒有應。我現在過去看看他的情況?”
傅琴心裏是怕周胤對吳宇生氣的,擔心周胤以後不想管吳宇了。
周胤哪裏看不出傅琴的心思,他說:“我過去看看吧。外面冷了,傅嬸,你就不要出去了。”
袁斌開了車把周胤帶到了吳宇的畫廊。
這裏距離周胤現在住的宅子不算太遠,司機開車走不堵的路,半小時不到也就到了。
畫廊開在美院和音樂學院中間的一條街上,這邊街上房子有高有矮,有新有舊,路兩邊的榕樹長得非常茂盛,在冬天裏依然綠葉蔥茏。
畫廊在一樓只有一個小門面,進了門是一間布置非常雅致的茶室,然後上二樓才是主要展示畫的地方,老陳和裏面的工作人員已經熟了,對工作人員介紹周胤是吳宇大哥,周胤對畫并無興趣,平時也不附庸風雅,直入主題問:“吳宇在哪裏?”
老陳說:“在三樓上的畫室裏,關了門在畫畫。”
那個工作人員叫小離,是個長相甜美畫着濃妝的年輕女孩兒,她說:“吳老師最近身體不好沒來畫畫,以前畫畫,經常一關就關十天半月不出門。但他現在身體不好,還是勸他休息吧。”
三樓的畫室門從裏面反鎖了,周胤他們敲不開後,他的臉色突變,馬上讓袁斌把門踢開。
那是一扇木門,袁斌踹了好幾下門才開了,幾人沖進去,吳宇好好地坐在一個畫架前,手裏拿着畫筆,畫筆上是一種調得很怪異的藍色,他把那藍色抹在畫布上,完全不為外物所動,周胤看他好好的的時候,松了口氣的同時,又升騰起一股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