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趙醫生很快就來了,他看了吳宇的情況,對周胤說:“他這個應該不是大腦受損,而是心理問題引起的,周總,這個病,我沒法治,只能去看心理醫生做心理治療,不然也就只能這樣了。”
周胤皺着眉不知道該拿吳宇怎麽辦,傅琴在一邊說:“小宇他以前并沒有出現這個問題,這應該是第一次這樣。”
趙醫生搖着頭說:“這個真不是我的專業範圍,我起不到作用。”
周胤看着吳宇這個麻煩人物,吳宇怯怯地看着他,看來他比起像是智商下降,更大可能是進入了應激情景,他也許把這一天當成了他生母死的那一天了。
周胤問傅琴,“他媽是怎麽死的?”
吳宇因他這話眼睛瞬間睜大了,周胤馬上對傅琴擺了擺手讓她不要說了。
他讓趕過來的兩個周家的保镖留在吳宇家裏看着吳宇,又對傅琴說:“傅嬸,麻煩你在這裏照看他一陣,我明天就聯系心理醫生來給他看看。能治好最好,不能治好,再來想別的辦法吧。”
“嗯,我在這裏住着照顧他。”傅琴是個良善的人,以前大約受過吳汵的恩惠,對着吳宇她是真的非常上心。
“那我就和趙醫生先走了。”周胤起身要和趙醫生一起出去,吳宇看他起身,飛快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凄凄地望着他:“爸爸……”
周胤簡直想給他一巴掌把他打清醒,但他現在卻連“我不是你爸爸”也不能說,他要是說這一句話,吳宇肯定又會受刺激,然後改稱他為“周先生”。
周胤看了看手表,已經十二點過了,他又累又困,但卻被吳宇抓着動不了。
趙醫生看了神經質又緊張的吳宇一眼,對周胤小聲說:“周總,要不給他打一針鎮定劑吧。他現在雖然沒有攻擊行為,但一直處在精神緊張狀态,他這樣,恐怕是沒有辦法睡的,他需要睡眠。”
周胤看了凄凄地看着他的吳宇一眼,吳宇含着眼淚的眸子就像下了一場雨,雨水下在他的心裏,讓他心沉胸悶,他說:“好。”
要給吳宇打針的時候,吳宇哭着叫周胤:“爸爸,爸爸……”
他很害怕,但周胤不為所動,按着他的肩膀不讓他亂動,不過吳宇撲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沒有把他拉開,而是遲疑着摟住了他的肩膀,擡手捂住了他的眼,傅琴抓着吳宇的胳膊,讓趙醫生給他打了針。
在針頭紮進皮膚那一瞬,吳宇将腦袋埋在了周胤的肩頸窩裏,他溫熱濕潤的呼吸呼在周胤的頸子上,就像是一場下個不停的雨,迷蒙了周胤的理智,他對着吳宇突然就有些心軟了,他想起來,他父親剛和他媽離婚那會兒,他那時候才八九歲,他也曾渴望過父愛。
他從出生,周汝濱對他就不親,之後更是抛棄了他的生母和他,他慢慢就被磨得心冷心硬了,也不期盼什麽父子親情了;吳宇不一樣,在他七八歲之前,周汝濱被他生母迷得五迷三道,對他這個小兒子也分外憐愛,但當時他有多麽愛他,之後發現他不是他的種後,他肯定就有多厭惡他。
周胤的手擡起來摸了摸吳宇的頭發,放柔聲音幹巴巴地安慰了他兩句:“好了,已經打完針了。”
周胤雖然一向嚴肅,但脾氣并不壞,不會輕易對人發火,但他也從不會對人表現溫柔的一面,其中原因,大約是沒有人需要他表現溫柔的一面。所以這幾個一直和他有接觸的人,看到他這樣溫柔地拍撫吳宇,心裏都有些怪怪的感覺。
吳宇擡起頭來看他,他的眼神裏沒有了剛才那樣不安的神經質的感覺,而是安定了下來,他慢慢又把腦袋埋在了周胤的肩膀上,在他的懷裏睡過去了。
周胤坐在車裏,車開在回周家宅子的路上,他撐着腦袋,之前很困很想睡覺,這時候又睡不着了,他想到吳宇倒在他懷裏時瘦得磕人的感覺,還有他身上清清淡淡的像是春水一樣的難以描摹的味道。
周胤在心裏嘆了口氣,第一次不再讨厭吳宇,而且生出了一點這個人是他弟弟的感覺。
在以前他尚且以為兩人有血緣關系的時候,他被他媽逼着在過年時回周家祭祖,吳宇被吳汵帶着,黑亮的眼睛如蓄滿春水的潭,清清冷冷朝他看過來,他那時候恨他,完全不願意認可他是他的弟弟;但現在,他早知道這個人和他沒有任何一點血緣關系,他卻生出了他是他弟弟的感覺,這真是奇怪。
他那顆冷硬的心,直到他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時候,依然像是被一只手握着一樣,既感覺到溫柔又感覺到牽腸挂肚的緊張。
周胤找了人替他介紹靠譜的心理醫生,靠譜的心理醫生很多,還沒有确定下來要誰的時候,傅琴就給周胤打來了電話。
公司裏最近有一個收購案,會開了很多,方案也改了又改,但周胤至今不滿意,上午聽幾個高管彙報事情的時候,他尚精神不能集中,對吳宇的事情發愁。
吳宇那個樣子,要是真的治不好了,以後要怎麽辦?
總不能真的把他送進精神病院吧。
傅琴的電話打來,周胤剛在公司吃過午餐,正用工作手機聽介紹人為他介紹精挑細選剩下的幾個心理醫生。
國內心理咨詢和心理治療行業都還沒有很好地發展起來,所以好的心理治療師也是鳳毛麟角,而心理治療,是需要通過交流的,現在又不好找一個老外來給吳宇看病,再說,真要找一個老外,也不是這一兩天能夠辦好的。所以先找一個國內的心理治療師十分迫切。
周胤希望是Z城的醫生,這樣看病比較方便。當然,要是是其他地方的,他也可以讓人去接人過來。
他的家庭用手機響起來,他看了一眼,見是傅琴後,他的心就沉了一下,知道是吳宇的事,不然她不會這時候給他來電話。
周胤先掐了工作電話,然後接聽了傅琴的電話。
傅琴說:“周總,小宇他醒了,他精神變好了,認得我,也知道你,說事情也有條有理。除了有些精神不濟外,其他就和好好的人是一樣的。”
周胤:“……”
這的确是個好消息,周胤感到自己本來一直沉沉的心就像雨過天晴一樣地放開了,他說:“你先留在那裏照顧他,我晚上再去看看他。我約了心理醫生,不管怎麽樣,他還是應該看看病。”
傅琴的聲音裏帶着輕快,絕不像之前那麽愁苦,“嗯,好。”
周胤之後幾乎難以聚精會神辦公,他親自敲定了一個心理醫生,親自和對方打了電話,對方大約是通過介紹人的嘴知道他的身份,所以話語之間非常客氣,只是在周胤說希望他今晚就能去病人那裏看看時,他拒絕了,“周先生,我下班後并不出診,而且我希望是病人來我這邊。”
周胤上位至今,第一次被人這麽拒絕,他心裏很不高興,但想到他需要這個人給吳宇看病,他便忍住了不快,說:“那好,我先去和病人做些交涉,之後看怎麽安排。”
對方道:“做心理治療,病人配合是成功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所以我需要病人來我這裏,讓他知道他自己是有病的,他需要治療,他需要配合我的治療。這樣,治療效果才會比較好。所以,周先生,之前我拒絕你今晚就過去,也有這個原因。”
周胤知道他是在亡羊補牢,不過他既然壓下了剛才的不快,現在也不會不買對方的賬,他說:“好的。到時候麻煩你了。”
周胤處理完了必須要處理的事情後,沒吃晚飯就讓司機開車送他到了吳宇住的小區。
上了樓,司機為他敲了門,傅琴過來開了門。
看到周胤,她面露喜色,道:“周總,小宇他情況好了很多,剛才也吃了東西,精神也不錯。”
聽她這麽說,周胤反而遲疑着不敢進門,他怕自己進去又刺激了吳宇,畢竟昨天吳宇很可能是因為見了他才突然進了應激情景。
周胤問:“你向他提了我嗎?”
傅琴:“說了,我說你讓我留下來照顧他,而且為他叫了醫生。他叫小李他們走了,也說謝謝你。”
小李是昨天留下來看着吳宇的保镖,周胤擔心他醒過來又跑出門去,傅琴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怕是拉不住他。
周胤這才微微颔首,進了屋。
吳宇正從卧室出來,他換了一身襯衫西褲的打扮,面色依然慘白,一雙雙眼皮的眼睛朝周胤看過來,眸子黑幽幽的,和那高挺的鼻梁以及淡色的嘴唇拼湊在一起,就像是一副精工細描的工筆。
只是他太瘦了,站在那裏,就像要随風飄走。
他看着進屋的周胤,又像精神已經飄遠沒有看到他。
周胤站在客廳中央沒有朝他走近,兩人隔着三四米的距離對視,周胤說:“你認得我嗎?”
“周……”吳宇微微張嘴發出了一個聲音,但又頓住了,過了幾秒才接下去:“周胤。”
周胤唇角勾起了一點笑,但即使是笑,他的臉上依然帶着威嚴,“對,今天不會認錯了吧。”
吳宇嘴唇動着,“昨天,謝謝你。”
周胤指了指一邊的沙發,“咱們坐着說吧。”
吳宇遲疑了一下,才慢慢走過去,在周胤坐下後,他才坐在他的對面。
雖然吳宇的狀況已經好了不少,但周胤依然覺得他的眼神飄忽,不太正常。
“昨天的事,你記得嗎?”周胤問。
“呃……”吳宇皺了一下眉。
“記得的,對吧!”周胤這是斬釘截鐵的肯定的語氣。
吳宇看着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以前也出過這種問題嗎?”周胤問。
“沒。”吳宇不自覺就受他的引導和控制一般,和他一問一答。
“為什麽昨天會那樣,你自己明白原因嗎?”
吳宇眼神恍惚了一下,“應該,我前陣子睡不好,可能是這樣。”
周胤說:“我聽說你在開畫廊?是個畫家?”
吳宇雖然眼神飄忽,但并不是故意躲着人的樣子,反而像是無法集中精神,他兩只手握在一起,不自在地說:“和朋友合開的畫廊,只是偶爾畫畫。”
周胤點了點頭,“之前給你打的錢,不夠花嗎?”
“?”吳宇抿着唇沒應。
“如果不夠,我之後會多給你打一些,要是工作辛苦,你就放松一點,別再發病了。”
吳宇:“……”
吳宇的臉上是更恍惚的神色,他沒應周胤。
周胤繼續做決定:“我給你約了一個心理醫生,我看你這個狀态,最好明天就去他那裏看看。”
吳宇突然站起了身來,往卧室裏走去,周胤因他這動作感覺莫名其妙,又很不滿,“你做什麽去?”
吳宇沒有理他,進屋就關了門。
周胤看向那扇關上的門,又去看一邊的傅琴。
傅琴忐忑地跑去敲了吳宇的卧室門:“小宇,小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