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胤這句話就像某個開關,突然就關閉上了吳宇的所有外放情緒,他的聲音在瞬間停了,微微張着嘴驚恐地看着周胤,像是看到了什麽怪物。
周胤開始沒有反應過來吳宇為什麽會對這句話這麽敏感,直到傅琴說:“周先生以前也說不是小宇的爸爸。”
吳宇就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他慢慢放開了周胤的手,人滑在地上,怔怔地坐在那裏,眼淚從他發紅的眼眶裏不斷往外湧,他像失去了所有支撐,只剩下了一灘軟肉。
周胤知道自己和周汝濱長得有些像,但他并不想長得像他。
他小時候是恨過吳宇和他生母的,漸漸長大,長大到他不需要父親不依靠其他人就能活下去的時候,這份恨就散開了,因為他對他的父親失去了所有期待,當沒有了愛和期盼,自然也就覺得恨很可笑了。
雖然沒有了恨,但他依然不喜歡吳宇,所以即使他答應了周汝濱會照看一下吳宇,他也從沒有專門來看過他,兩人上一次見面,還是周胤去商城視察時,正好遇到吳宇在那裏買東西,兩人偶然看到了對方。但他們并沒有說話。
此時周胤看吳宇這個樣子,突然就覺得他可憐了,他看了傅琴一眼,走到吳宇跟前去蹲下.身,手擡起他的怔怔落淚的恍惚的臉,吳宇沒有反抗他,只是雙眼慌張地看着他,哽咽道:“不要打我媽媽。”
周胤被他那黑夜一般神秘又帶着慌亂的眼看着,從茶幾上抽紙盒裏抽出了一張紙為他擦了擦他滿臉的淚水,把紙巾扔開後,他問吳宇,“你認得出我是誰嗎?”
吳宇因他這話瑟縮了一下,想要逃開他的手指,又癡癡看着他沒有逃,戰戰兢兢地說:“周……周先生?”
周胤在心裏嘆了口氣,說:“我不是周汝濱。”
吳宇又開始流淚,“爸爸……”叫完又害怕了,生怕他不高興一樣,馬上又試探着說:“周……周先生……”
周胤看他這樣,心裏煩躁,對擔心地站在一邊的傅琴說:“傅嬸,他這個樣子,你先把他拉去休息,麻煩你在這裏照顧他一晚,看他明天情況怎麽樣,要是明天情況還不好,就找個精神科醫生來給他看看。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就打電話叫個人來幫忙。”
周胤吩咐完,起身就要離開了,他不想一直這麽對着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
但他剛站起身,吳宇也跟着他站起身來了,他看周胤要走,就很着急地一把抓住了周胤的胳膊,又害怕又擔心又依賴地看着他:“周……周先生,我媽媽不見了……”
他已經是個二十五六歲的成年男人了,大約是因為長得好看,所以一直像個小孩子一樣可憐兮兮也不惹人讨厭,反而楚楚可憐惹人憐愛。
周胤見他這樣子,又想起在酒吧裏那個小年輕罵他和男人亂搞的事。
其實他的私生活是怎麽樣的,周胤根本不會管他,但此時對着這個樣子的他,他心裏不由就有些惱火,想他大約就是這個樣子和人在一起的。
他是個同性戀,因為小時候的事一直走不出來,所以很渴望男人嗎?
周胤狠着心把他的手扣住推開了,吳宇被他推得撞在了一邊的沙發扶手上,傅琴已經跑過來了,拿不定主意地看着周胤,又看看吳宇。
周胤一言不發,飛快地走出了吳宇家裏。
坐在車裏回家時,他用手指摁着太陽穴,剛才吳宇那副樣子讓他頭疼。
周胤的車還沒開回周家宅子,傅琴的電話就來了,她在電話那頭非常驚慌地對周胤說:“周總,小宇跑出去了,他精神狀況有問題,我找不到他啊!”
周胤因她這話一愣,說:“你先找找,我讓人過來幫忙。”
周胤不得不讓司機把車往回開,然後又打電話叫了幾個人來幫忙。
吳宇沒能出小區,找到他時,他穿着那件藍色睡袍,腰肢被帶子系得盈盈一握,正站在小區裏的人工水渠旁邊的桃花樹旁怔怔發呆。
Z城雖然常年比較溫暖,但到了十二月,又下過寒潮,溫度依然不可能高到哪裏去,他赤着腳,身上的真絲睡袍被風吹得輕飄飄的,他被凍得面頰發紅,眼神卻依然迷迷瞪瞪。
保镖把他從水渠邊拉開了,他茫然地看了保镖一眼,目光又轉向了黑着臉皺着眉的周胤,看到周胤後,他就像被吓到一樣,身體不由往後一退,但随即,他又試試探探地往前來了,他的手指凍得通紅,伸出來摳住周胤的手腕,周胤被他冰冷的手指凍得手腕顫了一下。
“周……周先生,我媽媽不見了,我媽媽不見了。你不要打她……”眼淚又開始盈上他的雙眼,他可憐兮兮地朝周胤哀求着,周胤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看了一眼周圍看熱鬧的其他小區住戶,在傅琴憂慮的眼神裏,他的手腕一翻,反手抓住了吳宇的手,把他往吳宇住的單元樓拉,“走,你回去。”
吳宇不願意走,他不斷掙紮着,聲音變得很尖銳:“我媽媽不見了,我媽媽不見了……求你了,別打她,你打我吧……你打我吧……你不要打她……”
吳宇哭叫着,不斷要掙脫周胤的拉扯,他本來就只是穿着一件睡袍,這樣一掙紮,睡袍帶子就散開了,他裏面只穿了一條黑色內褲,雖然身體消瘦,但也骨肉勻亭,即使上面有之前被人揍的青紫,但依然可以用性感迷人來形容。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連小區的保安也被驚動了。
大家雖然都看出吳宇的狀況不對,但聽到他那樣的哭喊,以及他身上露出來的青紫痕跡,有些正義感的人便認為是周胤虐待了他,有人要上前來幫忙,“喂喂,這是怎麽回事,你是不是虐待人,我們要報警哦……”
還有人在拿手機拍照,而吳宇一點也不消停,對着周胤又踢又打。
周胤臉色更加陰沉,他對着傅琴說:“打電話叫先叫趙醫生過來一趟。”
傅琴着急地掏着手機,又對着那些掏手機拍照的人說:“他們是兩兄弟,你們不要拍照。”
保镖過來幫着周胤制服吳宇,周胤将吳宇身上那件睡袍裹緊,又為他重新系帶子,但周圍譴責周胤的聲音并不少,還有人真要打電話報警,說他:“他身上那麽多傷是怎麽回事,還說沒有虐待他。”
周胤不回答,只是朝那還在拍照的人吼道:“把手機放下去,把照片删了,你拍什麽拍!”
有保镖馬上過去讓拍照的人删照片,而周胤擡手一把捏住了吳宇的下巴,擡着他的下巴瞪進他的眼裏,“吳宇,你給我消停點。”
吳宇被他的樣子吓到了,紅着眼不敢再亂掙動。
周胤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由着他打着赤腳,把他往樓裏拉。
吳宇的腳被地上的鵝卵石路磕得生疼,他哀哀地叫:“疼,疼……”
但周胤并不理他的感受,過去按了電梯,等電梯的時候,他語氣才稍稍軟了一點,朝吳宇道:“先回家去。”
傅琴和保镖還在外面和那些小區住戶争論,保镖兇神惡煞地讓拍照的人删了照片,還說要是不删就告侵犯隐私權,傅琴則在解釋:“他們是兄弟倆,他媽早就死了,他最近精神不好,那些傷是前幾天和人打架弄上去的,家裏人誰會虐待他呢……”
看吳宇被推進了電梯,那些圍觀的人才慢慢散了。
總算回了屋,周胤頭疼地把吳宇推進沙發裏,又問傅琴,“醫生什麽時候來?”
傅琴:“怎麽也要半小時一小時。”
周胤沉着臉去看吳宇,吳宇好像是漸漸反應過來自己闖了禍一樣,忐忑地這裏看看那裏看看,傅琴去擰了毛巾來為他擦腳,周胤坐在旁邊說:“他以前也這樣過嗎?”
這話是問傅琴的,因為只有傅琴可能知道。
傅琴把吳宇的腳擦幹淨了才站起身來,說:“我還是第一次看他這樣。他以前也有精神不好的時候,但沒有這樣過。他可能是看到你,把你當成了先生。”
不需要傅琴說,周胤自己也意識到了是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