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日子晃得很快,轉眼間到了七月份,邵延輝跟着龍師傅已經出了好幾趟車。
今年的夏天,溫度高得有些離譜,刺眼的太陽像是火爐一般炙烤着大地,要不是今天要去接邵延輝,靳钊是絕對不會離開空調房的。
他卡着點出門,一出辦公室,熱流迎面襲來,朝遠處的馬路看過去,從地面升起一股股熱浪,馬路上的車輛也在熱浪之中晃動,高溫壓根兒不跟人講道理,這才站着沒多久,他背上已經滲出一層細汗了。
炎熱的天氣,讓辦公室的人都昏昏欲睡,靳钊把打瞌睡的小雅叫醒,“我出去一趟,有事給我打電話。”
靳钊這些年也養精貴了,看到倉庫裏的工人,頂着大太陽在上下貨,人都沒喊一聲熱,黝黑的皮膚泛着水光,豆大的汗珠順着臉頰往下流,這太遭罪了,也不知道邵延輝在車上會不會好點。
靳钊算準了時間,和邵延輝一前一後地進了貨場,大貨車停在倉庫前,從車頭跳下來的人靳钊差點沒有認出來,這才出去幾天啊,邵延輝黑了好幾個度。
“小輝。”靳钊覺得揪心,招呼了一聲後,把車停到了邵延輝身邊。
“哥!”邵延輝結實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壯了的緣故,身材比之前看着還要高大一些。
靳钊心疼之情都溢于言表,“怎麽曬成這樣啊?”
剛從車上下來的龍師傅接過話,“嗐,最近天氣太毒了,搭個篷布都能給人曬脫皮,男孩兒又不是女孩,黑了就黑了。”
這話靳钊不愛聽,他護犢子的毛病又犯了,管他男孩女孩也不能這麽曬啊,他從後備箱裏拿出兩瓶水,一瓶遞給龍師傅,一瓶擰開了遞給邵延輝。
邵延輝不嬌氣,也沒把曬黑了當回事,只要一回家,能第一個看到靳钊,他就高興,眼神比頭上的烈日還要熱烈,粘在靳钊的身上,別的地方都不願意在多看一眼。
小別重逢的喜悅漸漸淡去,靳钊意識到邵延輝又開始蹬鼻子上臉了,那眼神恨不得把自己給吃了,他轉頭對龍師傅說道:“龍師傅,下貨的事情就麻煩你了。”
龍師傅知道靳钊的習慣,把這個弟弟看得可重了,車只要回到市裏,他立馬得把人回家,生怕餓着累着,“老板,這兒交給我就行了,你們趕緊回去吧。”
一到了車上,靳钊一伸手,推了一把邵延輝的臉,“你別得寸進尺啊,收斂點。”
邵延輝笑得挺憨的,他抱着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想起自己還有事跟靳钊說。
“哥,我要請幾天假。”
靳钊“嗯”了一聲,發動了車子,“我知道,你媽給我打過電話了,說你哥要結婚了。”
“給你打過電話了?”邵延輝愣了愣,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他知道靳钊不會不準假,只是中間又多了層長輩的關系,會讓邵延輝覺得,靳钊多少看在了他媽媽的面子上才會準假的。
就像是當初求靳钊給他一份工作一樣,靳钊出于好心,會給自己工作,有了媽媽出面,就像是在要挾靳钊一般。
偏偏在這個時候,靳钊又補充了一句,“我跟你一塊兒回去,出來這麽多年了,鄉下的親戚都沒有走動過,正好趁着這次機會,回去看看。”
靳钊說的滴水不漏,但邵延輝敏感的雷達起了作用,他手指緊摳着礦泉水瓶,“是我媽跟你說了什麽?讓你跟我一塊兒回去的嗎?”
靳钊笑了笑,還真被邵延輝給說中了,邵延輝媽媽的意思是,接親的隊伍要想氣派點,看靳钊能不能來湊個熱鬧,到時候跟邵延輝一塊去接親。
氣派的難道是靳钊這個人?當然是看上了靳钊的車,這不是什麽難事,就算是看在邵延輝的面子上,靳钊也不能拒絕。
車剛好停在紅綠燈前,靳钊轉過頭道:“到時候我跟你一塊兒去接親就是了。”
邵延輝沒說話,他不想這樣,靳钊給予他的東西已經很多了,要還清這些人情,他才能堂堂正正地追求靳钊。
靳钊依然察覺到了邵延輝的不對勁,他畫蛇添足地解釋道:“我自己也想去湊個熱鬧,我跟你一塊兒回去正好啊。”
少年的自尊心又廉價又脆弱,邵延輝把腦袋轉向窗外,“嗯。”
從市裏開車回去,要大半天的時間,他倆進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邵延輝家裏辦喜事,村民都來幫忙,車子一進院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邵延輝一直悶悶不樂的,下車前,靳钊寬慰道:“別拉着臉了,待會兒見着你爸媽高興點。”
車門打開後,有眼尖的人大喊道:“這不是靳钊嗎!”
一別數年,村裏的小孩長大,大人變老,多少是變了樣了,靳钊沒法把每個人給對上號,只能笑着作陪。
特別是聽說靳钊現在當了老板,大家都想沾沾老板的光,這個說是靳钊的姑奶奶,那個說是靳钊的舅老爺,沒關系都得硬沾上點關系。
邵延輝是被人群活生生地擠開的,他看着靳钊被鄉親包圍,看着靳钊臉上露出尴尬的笑容,看着靳钊無奈地答應下別人巴結話。
他知道靳钊能應付得來,可一想到靳钊現在的處境,歸根結底都是因為自己,邵延輝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他剛想上前,先被他媽媽招呼了下來。
“靳钊,你先跟大夥聊會兒啊,這麽久沒見面了,跟大家說說你那個公司。”
整整一個下午,靳钊就沒消停過,總有人上前攀談,靳钊還不能給人臉色看。
因為明天一早就得接親,衆人是打算聚個通宵,邵延輝被他媽媽拉進了屋裏。
先是和邵延輝交代了一下明天接親的流程,“明早五點,你就得和靳钊出發,不能誤了吉時。”
“嗯。”邵延輝心不在焉的,靳钊早上上班都起不來,還要他五點出發去接親,簡直是折騰人。
媽媽扯了扯邵延輝的衣角,神秘地朝門口看了一眼,刻意壓低了聲音,“你去靳钊那兒都大半年了,你之前不是說,他讓你開車去了嗎?給你漲工資了嗎?”
邵延輝寄回家的錢雖說是定額的,但也不算少,他知道他媽這麽問的意思是,想要他再多寄點錢。
見邵延輝不說話,媽媽以為是沒有漲,“靳钊不像是小氣的人,你都開車去了,你得跟他說漲工資的事情啊,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話,媽去幫你說。”
“媽!”邵延輝情急之下,一嗓子嚎了出來。
媽媽被吓了一跳,“你怎麽了你?吓我一跳。”
“漲不漲工資,人家當老板的心裏有數,你去說什麽啊?”
媽媽顯然是沒想到,一直老實內斂的邵延輝,去了趟城裏,說話都硬氣利索了不少,“我…這不是…為了你好嗎?我這不是怕…你太老實了…在城裏受人欺負…”
“沒人欺負我。”就算是有,也絕對不是靳钊。
媽媽能感覺到邵延輝對漲工資的話題很抗拒,對靳钊很維護,喃喃道:“你別看你哥結婚了,可連個房子都沒有,先前是打算拿你寄回來的錢,重新修一棟房子,只是你那個嫂嫂,說什麽都要在縣裏買房,為了給你哥哥娶媳婦,我們只能答應,這錢還差一大截兒了,你漲了工資,你自己日子也好過些,家裏的也輕松些。”
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百姓,誰家不是三句話不離錢,沒錢就是萬事難。
邵延輝聽着心煩,沒錢他能掙,但是絕不是去占靳钊的便宜。
“人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該漲工資的時候,靳哥有數。”撂下這麽一句話後,邵延輝頭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裏燈火通明,邵延輝站在門口尋找着靳钊的身影,終于在院子的角落,看到了靳钊蹲在一旁抽煙。
邵延輝走上前去,“哥。”
靳钊嘴裏的煙都吓掉了,看清是邵延輝後才松了口氣,“我還以為又是誰要拉着我說話呢,怎麽,剛剛跟你媽去哪了?”
原來靳钊一直注意着自己的,邵延輝心裏好受點了,“跟我說了下…明天接親的事情…”
他不太會說謊,說話都吞吞吐吐的,還心虛地偷看靳钊的反應。
靳钊耳根子都沒清淨過,他沒意識到邵延輝的猶豫,“幾點啊?”
“五點,我怕你起不來。”
五點,是有點強靳钊所難了,靳钊把煙一掐,“大不了不睡就是了,有什麽起不來的。”
“那不行。”邵延輝反對道,今天靳钊開了一天車,晚上再不睡會兒,怎麽熬得住,“你跟我來。”
他拉着靳钊躲開了院子裏的大燈,繞開了人群,一溜煙兒的上了二樓。
“你在這兒睡。”邵延輝順手推開門,屋子裏一股子的濕熱,“我之前住這個房間。”
房間早就拿來放糧食雜物,東西堆滿了床鋪。
靳钊沒忍住笑道:“睡哪?”
“你等我會兒。”邵延輝二話不說,将東西都搬了下來,轉身又走出門去。
“诶!你別忙了。”靳钊想攔都攔不住。
只見邵延輝端着盆水上樓來,麻利地将床擦了好幾遍,又重新鋪上了涼席,“現在能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