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立功】 貨車……
少年很乖, 即使被她關着,也從未想過要出去。
那破敗的樓,燈泡很髒, 時常會閃爍,正如不斷有畫面細細碎碎地閃過,卻是一幕跟着一幕, 被流暢地串起。
有一次,她偷偷收藏的石頭被他發覺, 他便砸起東西,不吭聲地發着脾氣, 令她那時覺得,仿佛她藏的不是石頭, 是個人,而那之後, 他眸子一直陰晦着,需要她哄, 明明他生着氣,當她撲入他懷裏,少年無形的尾巴會蕩起小小的幅度。
沒有長大的小狐貍。
在夢中, 她暗暗地這麽想着,忍俊不禁。
陡然畫面一轉, 變作一間書房,四下黢黑,因着她躲在桌底下, 漸漸有兩人的步聲臨近,其中一人,竟是朝着辦公桌過來, 扯開了椅子準備落座,于是不等她逃出去,她被捉的正着。
入目的,是陸老爺子兇狠的面色,當老爺子将她拎出來,書房裏,在長沙發上,有道逆光的身影。
那身影模糊,只是從容端坐着。
她怔怔看着,熟悉的感覺如是駭浪鋪天蓋地的壓下。
白霁溪便一直沒有醒。
傍晚,省一醫院內越發明亮,地磚潮濕的倒映着燈光和人影,一切如常,醫護人員來來往往,有護士頓步:“陸醫生?”
幾天未見,即使淋了雨,男人依舊不顯得狼狽,只過于蒼白,攜着從門外染帶的寒氣,沒有人敢上前。
比起他淋的濕透,他打橫抱着的女孩讓大衣蓋着,被捂得暖暖,小臉微帶着紅暈,他步伐又極快,令臂彎上一雙纖細的腳踝輕晃不止。
看模樣,她是睡的正深。
奇怪的是,急診部那樣嘈雜不堪,她竟睡得一動不動,不及多想,又見神外科的老蔣匆匆趕到,迎着陸淮深:“都準備好了,可以直接送過去檢查。”
難得陸醫生回來,畢竟神外不比其它科室,尤其開顱手術,每一場都是事關人命的硬仗,可是今天晚上,他一直安靜,絲毫不提工作的事情,直到夜深,老蔣拿上檢查報告,敲開了他所在的高級病房。
“陸醫生。”
老蔣聲放的輕,見對方俯身在病床前,像是在入神。
燈光垂墜,無聲的暈着他的後頸。
老蔣看着他,默了會,問:“還是叫不醒?”
約莫是在晚飯前,老蔣正忙,忽然便接到他的電話,這才了解到,陸醫生的愛人不知是什麽緣由,昏睡不醒。
不由實話說道:“你也清楚,我們平常接觸的失憶,是因為受到外力撞擊造成腦部出血,壓迫到神經導致的,這種器質性損傷,很難治愈,但好歹,我們是有詳細的流程方法去緩解它。”
“至于白小姐,是有人刻意地從她心理,以及精神層面上進行了強制幹預。”
“這一種人工幹預造成的失憶……”
能治愈,只診療的方法沒辦法确定。
只因為,人的心理好比一個巨大的迷宮,治療過程的任何差池,皆會使患者的自我意識混亂,甚至出現其它狀況。
老蔣話音落下,禁不住心底裏嘆氣。
病床前仍是靜默。
陸淮深俯着身,觸着她溫熱的鼻息,呼吸相融,她呼出的氣輕淺起伏,自昏睡後便沒有變化過,那氣息觸及他鼻梁,引得他眼底漸漸微有幾分松展,生了柔光,她又動了,貼抵他鼻梁。
阿霁……
他親親她眼皮,終于能安下心。
她很快會醒,只是目前,阿霁暫時的被困住了。
見狀,老蔣待不下去,不信陸醫生來之前沒檢查過她的心率,光看她氣色,一看就健康着,不過是睡得太沉,陸醫生便是當局者迷,稍微風吹草動,就膽戰心驚。
等外人走了開,陸淮深拖過座椅到床頭,坐下,執着她的手,過了許久,女孩纖長的睫毛終于有了動靜。
初醒,她的目光惺忪,也一片安靜。
他離得近,近在她咫尺,她一睜,看見的是他的眉目。
四目相對,驀地她把腦袋挪了挪,卻是離他更近,他呼吸都不由輕了,她伸出手,瑩白指尖輕點在他眉骨一側,仔細描摹,才輕聲的道:“小狐貍。”
她輕啞的一句話,他先是怔住,白霁溪跟着頓了頓,心髒抽搐起絲絲的麻痹感:“我以前見過你。”
所有的情緒凝簇在一起,針紮一樣,這情緒來的莫名且洶湧,她毫無頭緒,被壓得喘不過氣,像是哪哪都充斥着滾燙疼痛,直到被他抱起。
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沒有哪一刻,比這一刻令她真切感覺到貪戀,她臉頰還是熱的,軟軟貼他頸間,勾上他的頸,不放。
他嗓子沙啞的,怕她不喜歡聽,于是笑,溫柔輕蹭她。
是不是……阿霁全都記起了?
然而之後,她漸漸平複了下去,又出聲道:“我餓了。”加了句:“但是我頭疼。”
抱她的力道剎那加重,擠的她骨頭迸出一點疼痛,她略不舒服地動了動,半晌,陸淮深才緩緩松力,聲清冷微沙,用着哄的語氣:“我們回家吃。”不容置喙,夜裏降溫了不少,起身給她穿上他的大衣。
白霁溪垂着臉,再一言不發。
是,對于腦海中多出的瑣碎畫面,比如小的時候,她囚禁過他,對于這一點,她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太荒唐。
所以,想着就在醫院,借着頭疼的名義,先支開他,她想要逃走。
天氣已經這樣冷,又這樣安靜,醫院外的路燈暈着溫暖的橙色,她也是暖的,套着他的大衣忍不住惬意喟嘆,擡起眼睛,男人正牽着她,他身上沾了點雨,掌心很有些冷,扣在她手指間。
想抱他。
這一念頭蠢蠢欲動,被白霁溪強自的按捺住。
上了車,不等她褪了大衣還他,肩膀一沉,他輕抵過來,氣息撲灑在她的耳下,如同陰雲初霁,連帶着音色低低纏纏恢複了柔和:“阿霁。”上車前,她雖然沒有動作,可時不時會拿目光望向他,秀眉蹙着,露出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擔心。
在她頸間汲着暖意。
下一刻,她手動了動,最終虛虛地搭在他的肩,半推半就,勉強地抱他。
還是他用力,纏着她突然箍緊,小雲團猝然不防他會收緊力氣,整團雲迎面撞他懷中,雙臂更是下意識地抱得他緊緊,察覺他透出襯衣的體溫偏冷,她身子輕震,眼睫垂覆,索性把頭埋進他襯衫。
抱了抱,陸淮深略略地松手,不知怎麽,她顫了下,恢複了從前的跋扈,不吭一聲重重地拽他衣服拽的他彎下身,她好繼續抱他。
他窒住,擁着她,不确定她的心思:“阿霁?”
她不說話。
陸淮深的心劇震,并不是真的想松手,只是不早了,她晚飯沒吃,他想帶她盡快地回家,然而小姑娘跋扈的氣勢一出來,他手背發緊,癡癡地任由她抱着。
他們的車遲遲不走,遠處,躲在陰影裏的一輛貨車便不能動,可算急壞了車內的人,而車內狼藉,飲料瓶和零食袋散落一地。
等待的時間太漫長,那貨車裏的人索性拿煙來抽,焦躁不安,撥了個電話:“你确定這主意能行?我們會不會被老大宰了……”電話那端的人聞言,嗤笑:“那在車行裏,你拿到A片跟老大分享的時候,我瞧着,你那膽子比天王老子還大。”
正是,坐在貨車裏的這小兄弟,便是在車行中,迫不及待跟邵汀渝分享的A片的那人。
此時此刻,這小兄弟挂了電話,愁眉不展。
怪就怪自己,非得腦子抽筋地跑去跟老大推薦A片兒,導致如今被老大嫌棄,也幸好,知道老大喜歡那姓白的小丫頭,他可以背着老大先把那丫頭擄來,讓老大開開心。
煙抽到一半,他盯着的那輛車終于一動,小兄弟趕忙掐滅了煙,丢到窗外,駛着貨車緩緩跟上前。
原想的是駛到空曠路段,便對着陸淮深的車直接撞過去,然,剛駛到醫院外的馬路上,就見自己一直跟随的銀灰轎車,于貨車正前方驟然加速,令小兄弟吃了驚,當即急的也加起速,動作有些急亂,險險地撞到其他車輛,眼見那銀灰轎車越駛越遠,反倒是他的貨車越開越笨重,幾次三番遇見紅燈,不得不停下。
最後,也顧不得遵守交通規則。
小兄弟紅了眼,猛然提速,發狂一般橫沖直撞的追逐那輛車,馬路上因着他的舉動,陷入一片混亂。
因着他豁出命似的飙車模樣,那銀灰的轎車漸漸偏移主幹道,轉而沖向了一旁的綠化帶,再是急剎,引發出刺耳的剎車聲響。
當車沖撞上樹木的前一秒,車內,她全部的神經繃成弦,渾渾噩噩着,感到眼前有黑影壓下,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他終于微有些回暖的溫度,裹上來。
轟然巨響,轎車熄了火。
小貨車緊跟他們身後,車裏的小兄弟踉跄下來,步伐不穩。
轎車的車門是反鎖狀态,好在副駕駛的窗戶是破的,小兄弟費了全身的勁,狠狠拆幹淨玻璃,再一看,他一時不敢再有動作。
女孩竟然醒着,似乎沒受什麽傷,整個人迷惘又驚懼地定在了那,被她抱着的,則是帶了斑斑血跡的男人。
似乎是窗戶破碎,碎的玻璃劃傷了男人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