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鎖鏈】 鑰匙
像是四周的空氣被抽幹, 她無論怎麽呼吸,都沒辦法放松自己,只是抱着他, 心裏是知道的,知道車窗破了,所以他好不容易回暖的溫度, 又涼了下去。
最後,她整個人已經恍惚。
因為撞車之前, 他是解了安全帶,撲向她。
一手扶在他的背上, 摸到血,怕觸到他傷口, 白霁溪不再動,靜靜的始終抱着他, 他的重量有一些沉,她指骨繃得雪白也只是緊緊抱他, 窗外的年輕人還在,她認得,那是邵汀渝的小尾巴, 她目光冰冷,看着那年輕人的眼睛。
聲音是沙的:“故意傷害罪, 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致人重傷,處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這些, 邵汀渝沒有告訴過你?”
半個小時前,她才走出省一醫院,而那時, 她實在料不到,會半小時之後再次回到醫院來,更沒有料到,陸三會出現。
急診室外的走廊。
除了她,空無一人,套在陸淮深的大衣下,她指尖藏在袖口中,露出瑩白的一點光澤,就捏了捏衣領的扣子,垂眸嗅了嗅,聞見他的氣息。
“小丫頭。”
溫和的聲音傳入耳中,白霁溪循聲看過去,怔住。
叫她的是位中年人,眉宇硬朗,氣派卻溫和,她緩緩起身,目不轉睛地打量着他,不僅他的容貌她感到熟悉,他的聲音她亦是覺得耳熟無比,恍然,就明白過來:“三爺?”目光挪到陸三身後,望見了邵汀渝。
她泛白的唇頓時輕抿。
望着他,她一身疏離,如是上法庭一般帶了鋒芒。
邵汀渝沉默的伫立着,胸腔漸漸撕裂出疼痛,但見她沒有受傷,他放了心,沉啞出聲:“對不起,是我沒有管好我朋友。”
她聽了這一句,就不願再聽了,轉過身,陸三正與院方的人說着什麽,然後他回過頭,對她招了招手:“小丫頭。”
“小深沒有危險,我看你也累了,所以我安排了房間,你現在可以去休息休息,如果覺得哪兒不舒服,這位醫生會帶你去做檢查。”
他話音一轉,蘊着笑意:“當然,如果你不想待在這裏,我也會安排車。”
小姑娘纖長的睫毛微微擡起,睜大了些,似乎意外,原來她還可以選擇離開。
這時候,陸三摸了摸口袋,拿出一柄銅黃色的鑰匙交給她。
鑰匙的邊緣粗粝,她拿到手心,摸了摸。
陸三便告訴她一處地址,最後,他溫和笑着:“去吧,車應該到了。”一并告訴了她車牌號碼。
他這是直接替她做了選擇?
白霁溪心想着,卻不好駁了長輩的面子,收好了鑰匙,臨走之前看一看急診室的門,這才依着陸三給的車牌號碼下樓去。
車停放在路邊,司機候在車門旁,恭敬地将後座車門打開。
她始終握着那柄鑰匙,手心溫暖,鑰匙也被暖的發熱,白霁溪坐進車裏,攤開掌心再次端詳起它,突然司機驚慌地叫了聲。
她擡頭,就見司機剛坐入駕駛室,忽而被人硬生生拽出車子。
拽司機的人,氣力不小。
透過車裏的燈,她看清楚了那人是誰,臉色不由變冷,等那人坐進駕駛座,她出聲:“邵汀渝。”
他後背僵了僵,一言不發地重重關上車門,反鎖,透過後視鏡他看着她:“車禍不是我指使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也沒有想過傷害任何人,我朋友犯了錯,我已經送他去派出所,立了案子。”
她蹙眉,覺得荒唐:“你拽司機下車,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
聞言,他扶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許久,就擡手擰動了引擎,聲量低了些許:“我送你。”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他開車。
白短袖,簡單的褲子,但他惟有騎着摩托時,衣擺似帆動,才會顯出鋒利的少年氣,仿佛無所畏懼,而不像現在這般,被拘束在駕駛座。
車裏的空氣都顯得格外靜谧,她松緩了語氣:“那你知道我想去哪?”
他一直不說話,等來到了紅燈的路口,停下車,他才回頭。
車窗外有霓虹燈閃爍,她的臉龐顯得模糊而朦胧,興許她是累了,将腦袋往車窗一靠,露出袖口的指尖将那柄鑰匙摩挲,“我想去看看那棟房子。”
三爺不會無緣無故,将一柄鑰匙交給她。
何況,這鑰匙,令她總覺心頭微暖,像是很早之前她就見過它。
靠着車窗,車窗外雨霧四起。
病房這邊,窗子上同樣是雨跡橫斜。
偌大的病房,陸三便瞧着窗上細密的水珠,當有水珠流淌下來,他目光随着它而動,半晌,身體略略後靠,靠進了座椅,聲音中依然透着平靜與從容。
“小深,我是不是說過,你可以追回小溪,但你不能向她透露關于從前的任何事情,不能強制她去回憶起來。”
“你到底還是沒有忍住……”
話音落下,門外泛起拘謹的敲門聲,安文的聲音低低在門外:“三爺。”
“進來。”
安文于是推門而入,一擡頭,發現先生睡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當下眼皮就跳了下,更加不敢怠慢地去到陸三身旁,微彎着身,漸漸心驚膽戰。
這位三爺,雖是氣派溫和,鋒芒內斂,但有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力量。
便聽這三爺緩聲:“因為這些天,小深在醫院裏請了假,一直和白家的小姑娘待在一起,所以,他便沒讓你們這些保镖跟着他。”
的确是這樣。
但安文哪敢吱聲。
反倒是陸三笑了笑,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拿起:“不能再有下次。”
簡單幾個字,安文聽出來了,三爺的意思,是指不管先生讓不讓他們跟着,他們都必須得跟着先生。
安文知道,陸家從前做的是軍火生意,而陸家的人,沒有一個是雙手幹淨的,多多少少都染過血腥,想到這兒,安文更不敢吱聲了,送陸三出了病房的門。
陸三最後叮囑:“你守在這裏,另外叫人去喊醫生過來,小深需要打一針鎮定劑。”
“我需要小深睡到明天早上。”
正是夜深人靜。
路上的車越來越少,惟有邵汀渝開着的這輛,在封閉的車廂內,安靜地能聽見她睡着的氣息聲,輕輕淺淺,他分明也感到一絲疲倦,可思緒一直繃緊,于是開着車,選擇了安全的地方停下。
淩晨四點,他輕推車門,下了車,拿出煙來點燃。
苦冽的煙草氣味充盈肺腑,揮散了那一絲的倦意。
靠着車門,微微側過身,漆暗的車窗內她仍然抵着窗睡,煙草燃在他指間,一點紅色璀璨的光,他沒怎麽抽,任憑着香煙燃燒,最終被他扔到腳邊,踩熄了火再掏出紙巾将煙頭包起,放妥。
到了她窗子前,他俯下身,湊近,幾乎快貼上玻璃。
大學裏,他經常會遇見她,可真正認識她,是在學校舉辦的辯論賽上,他是正方,她作為反方,面對着他,她簡直伶牙俐齒。
伶牙俐齒的小姑娘如今睡着了,臉頰軟軟,睫毛很長。
他注視着,眉宇舒展地生了點點笑意。
白霁溪蘇醒的時候還是迷糊的,全身僵也酸。
她活動着脖頸,發現車平穩地在行駛中,車窗開了小半,晨風清涼,就趴至窗前吸着新鮮的風,等徹底清醒,一扭頭,有一些開心:“邵汀渝。”感慨:“你不會開了一晚上吧。”
他看了她一眼:“想吃什麽。”
“都行。”她心思全在車窗外面,天未完全亮,呈現魚肚白,所以街道上的人稀稀落落的并不多,有的早餐鋪子沒有開,有的正忙活着支起鋪子,她又問:“還有多遠?”
其實從省一醫院出發,離她要去的地方,若是開車,路程只一個半小時。
但是他擅自更改了線路,繞到這麽個小鎮上來,因為他用手機查過,這鎮子上的馄饨十足有名氣。
邵汀渝口頭應付:“快到了。”
照手機上查到的攻略,他找着了有名的老店子,好在,她沒有多想,也因為這家的馄饨确實好吃,她吃的心滿意足,然後他載着她,返回她想去的地方。
那是老式的居民樓。
進了樓,白霁溪目光所及,太陽穴隐隐地開始撕扯,像是昨天嘗過的那些疼,将要卷土重來。
鑰匙上貼有房號,白霁溪站定與鑰匙對應的門前,輕易地開了鎖,便将邵汀渝留在屋外,她進屋将門關住,獨自從玄關邁進客廳。
天略陰沉,風卷着窗子作響。
地板老舊了,她每踩一步,腳下會發出吱呀的聲,從客廳走向卧室,會經過餐廳,而卧室,沒有風,薄薄的窗簾垂直地掩在窗前。
她指尖發冷。
遵循着本能,拉出床頭櫃的屜子,空間不小,卻擺着鎖鏈。
她遲疑了一下,到底是拿起鏈子放到手心,輕觸着它金屬的質地,少年漆黑的眸子倏然自腦海浮現。
他眼眸漆黑的,如潑了墨,綴着灼灼的華光,他腳踝的骨骼亦是十分漂亮,小女孩蹲下身,托着腳鏈子,把少年的腳與床腳拴在一起。
她再起身,緊緊抱住少年,沖着他脖頸輕咬又蹭:“淮淮……”細細囑咐:“你要乖,我出去買菜,一會就回來了。”
他抱着她,嗅着她臉頰上的香氣,不舍得放手:“要戴好帽子。”他想替她出去,阿霁的一切他都不想給別人看。
可女孩執拗的很,知道他不會放心,所以害怕他會跟着她出去,讓人把他給認出來,所以将他鎖在這屋子裏。
當聽見他要求她戴上帽子和口罩,并且要和他一直通着話,她不能挂斷,女孩就笑,親吻他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