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陸宅】 痕跡
她話音一落, 陸三低低笑了笑,那笑聲透着長輩般的溫和,欣然應允:“好, 那我們就見上一面。”
“只不過……丫頭你也別急着,你暫時還是先忙你的。”
事務所正是靜悄悄的,因是工作時段內, 惟有她開着小差,一聽他這句, 自然連忙答應,放下手機歸還給雅雅, 無意間擡頭,遇上肖大律師自他那辦公室走出來。
她的心突地一跳。
以為是自己開小差被他察覺, 然而很快,他出了公司去。
碎金般的日光綴在四處, 不多久,肖大律師複又折返, 面露熱切,替身旁的老人推開了公司的門,領着銀發熠熠的老人家竟是直朝她這兒來, 白霁溪忙起身,倍感詫異, 溫軟小聲的稱呼那位老者:“管家爺爺?”邊悄悄瞅了眼手機時間。
與陸三通話結束後,這也才過去了六七分鐘……
這三爺!
向來行事是如此雷厲麽?
更令她詫異的,是老爺爺笑着說的第一句:“白律師, 我們路上說。”
而她的頂頭上司肖律師等在一旁,等她收拾利落,他壓着聲叮囑她:“你好好幹, 陸家的生意,半點差池絕對不能有,知不知道!”
生意?
她聽了,眨了眨。
汽車行駛的慢而穩,為了在路上騰出充足的時間,以讓老人能細細與小姑娘解釋:“白小姐擅長的是民事官司,三爺的手裏,恰好有一樁案子,他想要交給你。”
窗上的樹影由疏漸密。
她擡着臉龐,目光明淨的對視。
一看,意思是不太相信他。
老人見狀失了笑,沒想這丫頭的性子和她小時候還一模一樣,那時的小丫頭便是不輕易相信旁人的,只信他家的小少爺,看來如今也是。
他笑了開:“案子是真的有,我們也确實決定交給你。”她聽得專注,他話音一轉,有意逗着她似。
“白小姐既想和三爺面談,那你試想,是不是因為得了這新的業務,所以才能以工作為由不用請假就能從公司出來?”
白霁溪這才愣了一愣。
她是認為陸家的案子來的巧了點,實在沒想到,陸家有這一層用意。
公司的制度嚴苛,請假扣除的工資會不少,想到這,再瞧瞧老人樂呵呵的模樣,耳根禁不住赧出薄熱,瑩白指尖撓撓皮包,她一聲不吭地抵着窗。
窗外的景致一晃而過,當車減速,透過窗子顧盼,白霁溪微微挑眉。
汽車一直開進了庭院,花枝葳蕤,團團擁簇着一幢大致是民國年間建造的公家館舍,她亦步亦趨,跟在老人腳後,多少有點小心翼翼,最後停在玄關裏,接過傭人遞來的涼拖。
換鞋的過程,老人在旁解釋道:“三爺目前正在外出,晚飯前他才能回來,白小姐不如先在客廳裏,把三爺交給你的那案子過一過。”
等她颔首,老人立刻令人取來案件文書,及附上精致茶點。
偌大客廳漸漸就剩了她,及窗外的蟬鳴,然而聽着,覺得阒靜又陰涼。
可是沙發過軟,無論怎麽坐,她始終尋不到舒服的姿勢,久而久之,整個脊椎變得僵麻,不由伸展起筋骨,正欲休息小半會,剛坐直,對上管家老爺爺那樣溫藹的目光。
他像是等在那很有些時候了,出聲問她:“是不是坐得不舒服?”自顧自地又提建議出來:“不如……我領白小姐換個地方?”
文件被她放在腿上,重量厚實,她聞言,垂眸簡單地翻看幾頁,字數密密麻麻,确定一時半會真看不完,幹脆的答應:“好。”
老人家說的地方,是二樓其中一間卧室。
窗明幾淨的,對此,老爺爺止步在門口如是道:“三爺的書房裏太雜亂,只有少爺的卧室,少爺雖然不常過來住,但一貫會整理的幹幹淨淨。”
話不言多,抓住她無知無覺踏進房間的一剎那,他在外頭飛快地阖上門。
門自她身後合住,老爺爺動作倒是迅速,白霁溪被關門聲驚的反應過來,瞧清了情形,隐隐好笑,逐漸笑不出,被矮櫃上的展示盒吸引,她放輕了呼吸。
小巧的玻璃盒,內裏陳列着她頗覺眼熟的卡通發卡,那旁邊的展示盒,陳列出的又是淡藍色手帕,她不知不覺,将文件暫時擱置,長睫上揚,徐徐緩緩,平視牆壁上一副顏料畫。
畫面簡單,滿滿當當是一個小孩的手印,她幾乎已經在腦海形成影像,那還是個女孩,幼小的雙手沾滿顏料拍打着白紙,留下各種顏色的手印子。
忍俊不禁。
眉梢輕淺地彎起,她擡手,輕輕地貼合覆住圖畫上幼小的手印,杏眸裏凝着細碎的光,悄無聲息地盈了淺淡溫軟的柔,她自己是毫無所覺。
這會。
醫院的急診忙得不可開交。
有護士急急忙忙地尋到神經外科,來科室裏想着找人搭把手,最先找的便是自診室出來的那人:“——陸醫生!”
男人腳步不停,醫生的白袍下擺微動。
她以為他沒聽清,在他身後追了幾步:“陸醫生,蘭安路口發生了交通事故,有一個患者疑似蛛網膜下腔出血。”
他恍是未聞,褪下醫袍,卻連辦公室也不去,徑直地進了通往地下車庫的電梯。
醫院離陸家的公館太遠,他驅車再快,仍是花去了幾近半小時,恰是午後,庭院深深的回蕩着蟬鳴,枝葉高且密,遮蔽着屋檐一角,便踩着樹蔭,視而不見等候多時的管家,他戾氣薄發地入了室。
日照盛烈,既然阿霁不在客廳裏……
撥給阿霁的電話她一通沒接,不清楚緣由,他再是慌,臨近自己卧室,還是本能地将氣息平複。
他要保持住阿霁喜歡的樣子。
胸腔震動着,他輕推門,被吹拂來的暖風包裹。
窗戶開着的。
書桌被陰涼斑駁的樹蔭灑滿,夾帶一點耀眼的光斑閃爍在她伏桌的身子上,他眼眸定住,一顆心漸漸落回平地,穩了穩,才把熟睡着的,曬得暖熱的小雲團整朵抱起。
那桌面,文件的紙張被風吹拂,沙沙輕響。
她隐隐約約被吵醒,睡得糊塗了,睫尖微顫地撓着他的頸,呼出的氣低低細細,更似夢呓:“那張畫……”
陸淮深低着眸,嗓間碾着沙,如她的音量同樣低輕的應了一聲,小心地抱着她移向床,她後背挨到床褥,意志堅定收緊了勾纏他的力氣,不讓他走,沁着霧的瞳仁一片朦胧,倒映有他的輪廓。
比起早晨,送她上班的陸淮深。
眼前,他蒼白了些,盡管颔處的線條隽邃如玉,清清冷冷,眸光一如既往的暗炙。
小雲團一動不動把他注視,他像被卸了力氣,微動了動,與她的鼻尖輕蹭了一下。
聽她念叨着叨出了後半句:“牆上的那張畫……我覺得好熟悉。”
猝然,他一震。
空氣長久的凝窒。
她困倦的忍不住想繼續睡,忽地眼皮一涼,暈染開潮濕的水意,她心跟着一瞬揪緊,無端的呼嘯上澀鈍疼痛,倦意頓消,想也沒想,就急着要睜開。
想看看……這人怎麽哭了?
不等她動,他微哽着低笑了聲,索性地抵着她不再起來,“那副畫,名字叫’ 痕跡 ’。”
痕跡。
小時候的阿霁簡直是只小獸,隔一兩天便來這房間打量,巡察着她的領地一樣,她喜歡笑,喜歡光着腳,踩的地板啪嗒啪嗒的響,她說,要送給他好多東西,因為:“我把我最喜歡的發卡,還有手帕留在這裏,看到它們,你就要想起來,你啊,是我一個人的。”
她笑,帶點張揚的跋扈,被他抱住。
發卡留下了,手帕也留下了,她還不滿足,轉而奇思妙想,叫喊着“管家爺爺”,讓老人家拿來顏料和白紙,她便把雙手全塗滿顏料,對着紙按下手印子,一邊按,邊輕聲的講着。
“電視上說,每個人的手印和指紋,都是獨一無二的。”
拿起顏色斑斓的手印畫,那時候,阿霁的眼睛彎成橋,稚氣也溫軟:“這是我的痕跡,要送給獨一無二的淮淮。”
每一字,甜的穿腸蝕骨。
“阿霁……”
貪戀嘗過的甜,擁着她極力地相纏相抵,他襯衫皺了,氣息也亂了,薄唇的血色微微和緩,溺在她臉頰的軟裏,喃的溫柔也痛楚:“阿霁,不要再跑了。”
樓底下驟然有怒罵聲爆開。
懷中的小姑娘瑟了瑟,第一時間往他胸口躲,他眉目浮笑,撫撫她發頂擁緊:“把耳朵捂好,閉眼睛。”小姑娘照做,然後他下床,展開薄毯将她蓋好。
他聽得清楚。
樓下那正發着狂的,是他四叔的長子,陸博。
名字為老太太所取,有博學之意,可惜,因着四叔做的是犯法生意,四叔這長子耳濡目染,書念得不多,行為向來沒個規矩。
此時此刻,陸博衣着革履地坐好在餐桌邊旁,正沖着管家罵着:“我讓你們給我做點好吃的這很難嗎?!你杵在這是沒聽懂還是怎麽着?怎麽,看我爸一倒,你們各個都在這給我甩起了臉子?”
管家但笑起,只是不語。
他這笑容,無疑火上添油,陸博拍桌,下一秒,來不及收回的手背傳來劇痛。
痛得他當即爆起粗口,原來手背讓餐刀刺穿了去,刀尖貫穿了他的手,陷進桌面淺表的一層,那執着刀柄的人,指骨肌膚由銀白的刀光籠罩。
血水滲透桌布蔓延。
陸博忍着手上劇痛,每掙紮一分,那刀深入他手肉一分,傷口就不住地流血。
“再發出噪音——”氣壓寒沉,陸淮深執着那一柄餐刀,輕描淡寫,拔出放回桌面,潔白桌布遍布着血跡,“我割了你手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