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大結局(一)(二)
整個谷中,殺成了一片,連日光都變成了血紅。
季不寒與洛痕之間的戰場在歸一壇正中心,三只三元鼎已經裂了一只,被斷妄劍一劍劈成兩半,剩下的兩只卻在洛痕的控制之下懸浮在了空中,那直升起來的輕煙被狂風吹散,卻有淡香的味道略微将血腥味沖散。
這兩人之間的鬥法聲勢驚人,可是陸蒼茫的表演永遠更加血腥華麗!
霜月!
那是名動江湖的霜月,每一次揚手,帶起的是血花,帶走的是人命,他的白發似最恐怖的訊號,所到之處盡皆橫屍!
殺人,如入無人之境。
此刻的陸蒼茫,只為殺戮而生。
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時候,他竟然停下了自己殺戮的腳步,看向了前面看熱鬧的兩個人。
林硯青和林驚風。
林驚風看向了他,卻猛然一皺眉,拉住真準備動手的林硯青:“等等,他有些不對勁。”
林硯青仔細一看,也皺了眉頭。
陸蒼茫的眼裏,浮現了一點隐約的血色。
陸蒼茫看着他們,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變化,或者說,他意識到了,卻不準備理會這樣的變化。
右手霜月刃,左手卻彎曲成爪。
每一手,都是殺人的利器。
一個是一刃封喉,一個是見血封喉。
“你們兩個,一起來吧。”陸蒼茫的笑,變得大膽而恣意,過了這一天,也許再沒有機會能夠這樣酣暢淋漓地殺人了。
他的時間不多,如何能夠在最後的這一段時間裏,殺更多的人,還真是一門學問呢。
洗愁谷……
他擡眼,平靜的目光掃視四周,屍橫遍野。
洛痕跟季不寒還在僵持之中。
林驚風和林硯青對望了一眼,“那便動手吧。”
在他們話音剛落的時候,陸蒼茫露着雪白的牙齒,對他們笑了一下,接着一雙眼睛忽然之間全充了血!
袖袍高揚,他淩空而起,站在半空中,大聲笑道:“能夠死在霜月斬之下,日後被武林同道提起,你們兩人雖敗猶榮!”
那是一道素白的匹練,像是巨大的瀑布,從九天而下,沖刷一切,卻凝結成了一枚巨大的彎月,在眨眼之間出現,占據人的所有視線,卻又在一眨眼之間消失!
還沒來得及出手的林驚風與林硯青二人內心之中的危機感頓時升到最高點!陸蒼茫,強得讓人心驚!
林硯青說到底還是要叫林硯青一聲師叔,這二人之間的武功無論如何也有同根同源之處,所以在那一刻,兩人不約而同地用了同一個起式——凝神吐氣右掌帶着渾厚的內勁擊向那一道驟然消失的彎月!
明明是看不見的內勁的碰撞,可是爆發的時候卻具有無窮的威力——
雷霆炸響!
林硯青和林驚風都退後了三步,吐了口血。
陸蒼茫站在半空,手掌之中那霜月刃不停地飛轉着,他嘲諷地笑了:“臧歸老人的徒子徒孫,不過如此。”
一說到臧歸老人,林驚風就受不了了,一抖鞭子,咬牙走上前一步,一身紅衣似血:“陸、蒼、茫——”
陸蒼茫的臉色慘白,嘴唇卻變成了鮮豔的紅色,他眼底閃過一絲清醒的痛苦,轉眼之間又消失無蹤。
“真是個可憐人……天晉的缺憾,你們無人能夠避免。”在一旁一直沒出手的楚丹青忽然之間撫掌大笑起來,意态從容。
陸蒼茫眼底的殺機忽盛,他看向楚丹青,手指扣住了霜月刃,霜月刃停止轉動,挨着他的掌心。
陸蒼茫的理智,漸漸被一種異常的瘋狂所取代。
一向鎮定自若的楚丹青眼底也浮現出凝重的顏色,也覺得有些悲哀。
一代傳奇陸蒼茫,也逃不過這樣的宿命,那麽同樣修煉天晉之訣的季不寒呢?
他看向了那邊與洛痕激戰正酣的季不寒,他是不是真的狠得下心,手刃洛痕呢?
一切都是未知。
不可預料的結局。
陸蒼茫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再次劈下一道,素華如長虹貫日,不可逼視。
他沉浸在一種殺戮的快感之中,已然迷失。
就在陸蒼茫的霜月刃芒逼近之時,整個歸一壇卻詭異地一顫——顫動。
“轟——”
在這種意想不到時候,整座壇竟然之間沉了下去!
整個八卦圖頓時塌陷,鋪着的地板全部斷裂下去,只有那歸一柱還立在原地,看上去更加有一種孤傲的錯覺。
所有人都愣住了,陸蒼茫僵硬地回過頭,終于看到了那噩夢一般的景象。
壇底下是自己無比熟悉的大罐子,半人多高,每個壇口上都能看到一顆人頭——那不是死了的人,而是把活人裝進罐子裏,只将頭露出來,這是在做藥人!
全江湖都以為洗愁谷沒有在做這種事情了,現在卻——
“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怒極的狂笑,曾幾何時,他也縮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每日每日浸泡在藥液之中,忍受萬毒侵體?他受盡無數的苦楚,從無數個藥人之中存活下來,叛出洗愁谷,建立了自己的勢力,他甚至不斷地打壓洗愁谷,可是他回過頭,還是看到了這樣的場景……
人性,貪婪,肮髒,用鮮血都洗滌不幹淨……
既然人本身是如此肮髒的東西,那為什麽……還要留存下來呢?
陸蒼茫一雙血紅的眼睛忽然之間就恢複了正常顏色,可是那眼仁太烏黑,倒讓人覺得沒有了生氣。
那還是一些少年,慘白着臉,将自己的頭露出壇口,長期沒有曬到陽光,這一見了天光竟然直接慘叫起來,聲音尖利得讓聽者盡皆毛骨悚然!
洛痕也為這樣的場景所震驚,就連季不寒也鎖緊了眉頭。
“這便是天下正道……”洛痕的口氣中帶着無限的嘲諷。
他目光一轉,卻忽然之間定住了,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那歸一柱下,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
洛痕知道,林雪藏是在看他。
他手邊放着一只空的紫玉盒子,洛痕只覺得有些恍惚。
林雪藏隔着寂靜的人群看他,然後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腕,青色的血管開始扭動,他渾身的力氣都消失幹淨,他也不知洛痕是不是能夠聽到他的聲音,只是自顧自地呢喃道:“空的……第三盒蒼雪,竟是不存在的嗎……”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腦海裏是月湧星垂,大江橫流的壯闊場景,這一次睡去,大約就再也醒不來了吧?
洛痕忽然之間抛開戰局,飛身過來,那一刻,他竟然生出一種“身似驚鴻,命若野草”的錯覺。
輕功向來是絕頂,就那樣停在了那歸一壇的正中間,看着坐在地上的林雪藏。
林雪藏擡首,對他勾起了一個淺淡的笑容:“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我看不透,卻就要這樣走了。”
洛痕說不出話來。
歸一壇塌陷的異變讓殺戮暫時停止,可是背後的陸蒼茫,卻永遠代表着殺戮的開始,他已然瘋狂。
刀起,是驚世的霜月刃!
無差別地殺人,陸蒼茫不會再辨認何人是友,何人是敵,所有在他視線之中的人,都要殺個幹幹淨淨。
可惜,洛痕暫時不能去管他,盡管他答應了陸蒼茫一件事。
林雪藏說:“洛痕,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他靜靜地看着他很久,最終動了動嘴唇,卻是無聲地,洛痕什麽也聽不出來,嘴唇的動作太模糊,他不懂唇語。
林雪藏笑了一下,最終還是逃不過這樣的命運,多活一天都是奢望……
奢望。
在奢望中死亡。
也不錯。
意識沉進黑暗,終于緩慢地消失。
他的身體裏,另外一股潛伏的力量,終于擡頭了。
林雪藏的身體靜靜地坐在那裏,整個歸一壇,忽然就陷入了一種悲壯之中。
洛痕眨了眨眼,背後陸蒼茫那大開大合的全場攻擊已經到來,他轉身,有些木然地看着滿臉麻木的陸蒼茫。
萬骨門門主,常鬼,陸蒼茫。
你若真是索命的常鬼,也是不錯的,只可惜,偏偏還是個人。
陸蒼茫下手過狠,正道的人都完全愣住了,這一刻陸蒼茫在殺自己的門人,手段還特別殘忍!
五指并攏,一掌如刀,直接穿過人的心髒!
萬骨門的幾位長老頓時愣住,眼裏閃過一種不可置信的瘋狂。“不……這不是真的……竟然是門主……”
“門主!你看看我們!”
……
是了,萬骨門前些日子死的那些人,都是陸蒼茫殺的。
洛痕看着陸蒼茫,就好像是看到了已經消失的林雪藏,以後的季不寒,以後的林硯青,以後的——自己。
殘缺的天晉之術就是這樣嗎?
洶湧的刀氣鋪天蓋地,陸蒼茫看着洛痕,眼底一片冰冷,可是洛痕卻仿佛能夠看到他心底流淌的情緒——一種深深的悲哀。
萬骨門是他一手所創,那些人都是他的手下,是他的心腹,是整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他産生歸屬感的地方。如果不在乎萬骨門的人,他不會用鐵鏈鎖住自己,他說過,他鎖住的不是身,是心。
他妄圖鎖住走火入魔的殺戮之心,可惜——事與願違。
陸蒼茫沾毒的指甲,再次緩緩地從一名萬骨門長老的心髒抽離,鮮血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這一份殘忍,讓見者盡皆心驚。
事發太過突然,竟然沒人動手阻止陸蒼茫。
正道的人樂于見到陸蒼茫殘殺自己的門人,在這個時候自然不會阻止,連季不寒那再起的劍氣,也是向着洛痕的。
陸蒼茫的孤單,也許只有洛痕能夠看清楚。
他站在那裏,眼底沒有情感,不像是人,只是一個木偶,沒有自己的生命,他是殺戮的機器——
他的霜月刃,劃過了壇下所有洗愁谷藥人的腦袋,一片血染。
“陸蒼茫……”
洛痕低低喊了一聲,可惜,他聽不見。
霜月刃向着洛痕劈來,洛痕站在歸一柱下,十指緊繃,眼神淩厲,“陸蒼茫,你當真是醒不來了嗎?”
陸蒼茫是真的醒不過來了,他的霜月刃沒有停頓,依舊指着洛痕的眉心。
萬花指訣施展開來,那綿延的內勁織成了一張大網,攔住了陸蒼茫的去路,他欺身而上,黑發與陸蒼茫的白發交錯而過,轉瞬之間他已經繞到了陸蒼茫的身後。
陸蒼茫淩空轉身,霜月刃扣在手中卻悄然松開,滑落。
洛痕努力地睜了睜眼,五指一勾,那霜月刃就像是被絲線纏住了一般被他勾到手中,他進,陸蒼茫退。
不知是誰先仰首看天的。
陸蒼茫的眼底忽然又是一片清明:“我活累了。”
洛痕沒說話。
陸蒼茫又說:“你還欠我好多債呢。”
洛痕知道自己是還不了的。
陸蒼茫說:“明知道你還不了,我卻還讓你欠,這買賣真是虧本極了。”
虧本什麽的,他也不明白,陸蒼茫曾說他像個傻子,可他看陸蒼茫也沒聰明到哪裏去。
陸蒼茫一扯唇角,笑了:“我就是想讓你欠我的,現在你欠我一條命了。”
霜月刃握在洛痕的手中,深深地紮進陸蒼茫的胸口。
他二人淩空貼在歸一柱的中間的位置,那古老的石柱上镌刻着滄桑的符號,沒人能夠看得懂。
死在這種地方,也不算是虧待了陸蒼茫。
只是為什麽覺得自己有些握不住那霜月刃呢?它是否在為自己的主人悲鳴?
洛痕不知道。
陸蒼茫的眼光又垂了下來,唇角彎彎,看向洛痕:“你何不為我,淌一滴淚?”
他的臉上幹幹的,眼睛裏也幹幹的,直視着洛痕。
可是洛痕只是注視着他,沒說一句話,也不掉一滴淚。
風聲嗚咽。
在洛痕平靜的目光裏,陸蒼茫“呵”了一聲,疲憊地閉上了眼。
鮮血,順着石柱緩緩地留下,這個名動天下的魔頭,被自己名動天下的霜月刃,釘在石柱上,就這樣終結了一個神話。
在陸蒼茫閉上眼的一剎那,洛痕幹澀的眼底,毫無預兆地掉下一滴淚。
只可惜,陸蒼茫已經閉上了眼。
那一晚,他将衣袍丢給了陸蒼茫,走在了前面,陸蒼茫喊住他,“洛痕,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他說:“你說。”
然後陸蒼茫笑着對他說:“陸蒼茫若變得不像是陸蒼茫了,就殺了那個長得跟陸蒼茫一樣的怪物吧。”
洛痕松了手,自己落在了地上,轉身,衣袍上沾着陸蒼茫心頭之血。
他背後,陸蒼茫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釘在那歸一柱上,他面對着這正邪兩道的英豪,面無表情。
風撩起他的衣擺,也撩起陸蒼茫的衣擺。
背後,那個已經沒有反應的林雪藏的身體,忽然之間動了一下。
有人安靜地睜開了眼睛,深邃悠遠的目光像是越過萬古洪流,慢慢地凝聚,落在了洛痕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