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往秋事起
秋風乍起,夏日已經到了盡頭。
白玉般的鵝卵小徑,風華猶在的衛後走在上面。一身拽地的輕綢層層疊疊,随風飛動,裙裾是墨色的芙蕖,妝容清淡,足下的鳳頭繡鞋輕薄,除了頭上的鳳冠,身上無一處奢華,儀仗也只有随侍的兩個宮女,往一處園子走去。
路過禦花園便是她們要去的地方——秋梧園。
守秋梧園的侍衛見皇後過來,連忙行禮。
衛後臉色淡淡,擺擺手,獨自走了進去,身後的宮女如同往常沒有跟進去。
園子中兩株秋梧枝繁葉茂,根莖粗壯,枝條幾乎伸出園子之外,樹葉風中作響,風大寫便吹起了地上落得早的葉子,地上淡淡灰塵飄起。這是衛王生母曾經最愛的地方,可如今雖然有人過些時候便來打掃,但是無人再敢踏入這裏,便是顯得格外的凄涼。
衛後緩步過去,撫開石桌上的落葉,緩緩坐下,樹影婆娑,沙沙之聲,聽來催人心肝,“姑母,梧桐落葉,香矢來看你了。”聲音如同低喃,破碎在風吹樹葉聲中。秋梧園是先帝為自己的愛後戴爾佳氏所建,取得就是相思愛慕之意。
“當年,姑母風華正茂,讀了那些個文人的詩詞,便獨愛這梧桐樹,先帝為讨姑母歡心,從最北處運來,置在這秋梧園中,自古便有梧桐樹上金鳳凰,姑母就是先帝眼中的金鳳,可是香矢如今也是金鳳,卻是不如飛鳥的金鳳。”衛後眼神渙散,兩行清淚和着秋風落下,沒到這個時候她便來着園子中坐坐,這一坐便是一天。
“母後,你怎麽又獨自在這秋梧園中傷神。”年輕的皇子,一身白衣翩遷而來,他原本是去椒蘭殿探望,卻聽宮人說皇後一早便出了門,他便尋了過來。
“皇兒你來了……母後沒事,就是在這裏和你皇祖母說說話。”衛後慌忙拿起手中的帕子,拭幹眼淚,她不願讓自己的兒子見到自己的母後如此脆弱。
衛子期目光深邃凝成一滴化不開的墨,自從皇祖母去世之後,母後的身體就一直不好,如今又逢秋風起,是個多思的季節,這身體怎能好得起來。
“母後,莫要傷神了,如今皇兒便只有母後了,還望母後保重鳳體。”衛子期言語中是化不開的擔憂。
“母後知道,皇兒啊不用擔憂,如今我們大仇未報,母後怎會甘心。”衛後原本哀泣的目光,變得清明起來。
衛子期立在一旁,沒有言語,薄唇輕抿,如今,唯一能讓母後活着的便是家族的深仇大恨,他勸谏不得,當年的事情并非一人之過,也就更難下定論孰是孰非,可是那上百條人命卻是真真切切的。
“皇兒你宅心仁厚,不願與這宮中之人争鬥,可是始終都要明白自己身上淌着皇家的血,不去吃別人便會被別人吃。”衛後手指微微顫抖,我醒了手上的帕子,吸了口氣,又道,“你打出生那時起身體羸弱,可是上天庇佑遇到了五須老者,這才撿了一條小命回來。”
衛後目光慈愛的看着自己的兒子,上天也并不是把她的所有都奪走了,皇兒聰慧異常,文韬武略無一不精,也算是一種安慰。
衛子期垂眸,長睫如蝶閃動,十歲那年母後帶着自己上寺中祈福,機緣巧合遇到了雲游到此處的五須老者,五須老者說自己已是氣數将盡,遇上他這個病秧子也是機緣,故收他為弟子傳其衣缽,授其醫術,多年的病根子早就痊愈了。
“皇兒,你可怪母後?”衛後話語蒼涼,背後是數不盡的蒼涼。
“母後何出此言?”衛子期惶惑。
“論才能這皇子之中,誰也不能與你相比,論智謀更是如此,依照你嫡出的身份,這太子之位也本該是你的,可是卻因為母後無用,才讓你不得一展抱負。”衛後嘆息道。
“皇兒此生只願母後一生安泰,其餘不過是過眼雲煙,有與沒有并無人任何區別。”衛子期堅毅的說道,他的志向原本就不是手中握着那至高無上的權利。
“太子一黨勢力龐大,玉貴妃更是被王上下旨協理後宮,本公這個皇後,不過就是個虛殼,如今還沒有被廢,無非是母後沒有什麽錯處,王上不想讓大臣诟病罷了。碌碌無為,疾病纏身,才能繼續活下來。”衛後說的甚是不耐,眼中卻有着幾絲不甘,玉貴妃時刻都在想着取代她的位置,名正言順的帶上這頂鳳冠。
“皇兒明白母後的苦心,謹遵母後的教誨。”衛子期聽到自己的母後如此平淡的談論着自己的生父——衛王,心中滋味萬千,他的确是衛王衆多的皇子中最大的一個,可卻不是最受寵愛的一個,也不是最珍貴的一個,自己病重多年,父皇卻只是派太醫前來,便是不聞不問。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衛後連說幾遍,沒有濃妝的她,臉色顯得蒼白寡淡。
“母後,兒臣聽說前些日子百官宴,母後抱恙沒有去,反倒是玉貴妃坐在那鳳位上。”衛子期淡淡地說道,那日他為了給母後尋藥便沒有再宮中,這晚宴原本他可有可無,所以到是落得輕松,不過……
“這後宮乃至前朝誰人不知衛王寵愛玉貴妃,皇後不過就是個擺設罷了,本宮何必去搶了她的風頭。”衛後嗤笑,玉貴妃不管受多少寵愛,不過還是個妾的名號,如此名不正言不順,才讓人可笑。
“皇兒後來聽人說,四皇弟寧王那日被父皇訓斥了。”衛子期回想起他的這個四皇弟,幼時倒還見過,大了之後就只能聽傳聞了。
“寧王沒有捂住自己的野心,被太子和玉貴妃察覺,怎會讓他好過。母後就是怕這樣,才不讓你幹涉那些朝堂事。”衛後語重心長,當今的太子不是一個能容忍的君子,她早就知道,只是王上被吹多了枕邊風,瞧不出來而已。
“皇兒明白,母後,此處風大,我們還是回宮吧,皇兒讓人在椒蘭殿備了幾樣可口的小菜,皇兒有些餓了。”衛子期不願自己的母後在這裏傷神,加上如果這件事情又傳到父皇的耳朵裏,便又少不得是一頓責罵,便一副小兒的語氣說道。
“好……好……”衛後被衛子期這麽一鬧,眼角終是有了一些笑意。
母子兩人便相攜着離開了秋梧園。
身後梧桐樹影交錯婆娑,所有的往事,都将被這秋風蕭瑟的掀起。
此時的玉涼宮又是另一番景象。
內殿,金色的熏爐中香氣緩緩袅袅,镂空的爐子上是用寶石鑲嵌的牡丹圖樣,進貢的蜀繡毯子,上面金蝶栩栩如生,再往裏走,所有陳設無一不精,都彰顯着這玉涼宮主人的華貴。
貴妃榻上,女人臂上衣物滑落,露出半截白瓷般的玉臂,支着頭卧在那裏四肢修長,體态豐盈,薄紗之下肌膚若隐若現,眉間盡顯媚态,朱唇柔嫩,輕阖着雙眼任由旁邊的侍女輕捶着小腿。
這時一侍女從外面撩開紗簾,走了過去,俯身在她耳畔嘀咕幾句,霎時眼眸睜開,卻不是想象中的秋波流轉,反倒帶着幾絲淩厲之氣。
“讓人進來,你們都退下。”
侍女施禮,走出去。
玉貴妃起身,旁邊侍女拿來金絲勾芡的外服為她披上,之後一次退下。
一個太監服飾的男人,垂着頭,走進來,在簾外跪下,“給玉貴妃請安。”
“不必了,一點小事都辦不好,還敢來見本宮。”玉貴妃無意的看着那豆蔻紅的纖長指甲。
“貴妃娘娘恕罪,那女子性子烈的很,當時已到懸崖,屬下也實在沒有辦法。”那太監顯得有些惶恐,這殿中的熏香讓他喉結上下浮動,擡起眼角便看到薄簾中一雙未着繡鞋的玉足,只感覺腹中一緊,卻半點不敢動彈。
“那她手中的牌子呢?”玉貴妃輕哼一句。
“那鐵牌子,那鐵牌子……也随着那女子掉落了懸崖。”那假太監答道。
“什麽……”玉貴妃聲音尖銳起來,眉梢帶着濃濃的不悅。
“是屬下辦事不利,請貴妃娘娘責罰。”那假太監,只感覺一股濃濃的殺意直接刺破那薄薄的紗帳,沖自己過來,方才的情欲頓時消失無蹤,上面坐着的女人,可不是簡單的主。
“殺了你髒了本宮的手,不論是刀山還是火海,都要給本宮把那鐵牌子找到。出去吧”玉貴妃輕啓朱唇,柔軟的唇中說出來卻甚是果決。
“屬下明白,屬下告退。”那假太監,起身退了出去。
玉貴妃又軟軟的倚在貴妃榻上,眸光閃爍,多年來皇後行事謹慎小心,從不多管閑事,她能見到皇後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後宮的大權在她的手中,皇後卻幹脆什麽都不管了,她等了這麽多年,終于等到了一個機會,可還是搞砸了。
這貴妃的位置她坐的太久了,若是自己的皇兒登基為帝,那她即使是生母也還是要低戴爾佳香矢一等,她怎麽甘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