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縷冤魂
城郊外,一處農家,綠樹環繞,杏花飄飛與皇城的繁華相比,倒是顯得有點世外桃源的味道。
一家小院中,傳出女子啼哭的聲音,顯得格外傷心,硬生生地打破了這番與世無争的景象。
那女子粗布麻衣,是農家最普通不過的衣裳,此刻窩在床角,止不住的啼哭,眼神望着桌上放着的鐵牌子,幾分厭惡幾分傷心是說不出的複雜。
自那日灰衣男人去皇城中賭錢,她便開始提心吊膽,怕是自己再也藏不住了。
“哎呦,我說媳婦你不要哭了,我不去賭了還不成?”那灰衣男子精瘦地臉色顴骨幾乎要皺在一起,原本想着自己的運氣好,耕農的竟然娶了個大家閨秀般的媳婦兒,可是現在倒好,就是個淚罐子,這幾日都沒消停過。
女子聞言擡起頭,自己走投無路的時候是這男人幫了自己,如今也不能拖累這人,拾起袖子擦了擦眼淚道,“阿大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是誰嗎,今日我便告訴你。”
阿大眼睛瞪得圓圓的,這麽多年他怎麽問這人就是閉口不談,只說自己叫清娅,起初他以為這女人是要跑才不願意說,可卻她沒有想要跑的意思。今日是怎麽了就要說了,他雖然是個粗人但是卻覺得事情不對勁。
“我原是戴爾佳府中五房姨娘的女兒。”清娅悠悠緩緩地說起過往,提起那個姓氏顯得有些艱澀,沉重的喘不過氣,即使多年那種恐懼還是揮散不去。
“就是那個鐵牌子上的那幾個字?”阿大心中咯噔一下,自己竟然娶了皇後氏族中的小姐,當時他在山中打獵,就發現一個人渾身是血的倒在樹林裏,後面還有蜿蜒的血跡,他以為是那個小姐被野獸襲擊了,便救了回來。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一切都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清娅緩了好一會兒才鼓足了力氣接着說,當今衛王把當年的秘密藏了起來,在才致使沒有人知道戴爾佳氏這個姓氏所帶來的殺戮。
“你說的我怎麽都聽不明白。”阿大看着床上的人眼神迷蒙像是随時都會消失殒命一樣。
清娅目光透過破舊的紙窗外,她茍活了這麽久,終究也是逃不過命運,如今身份暴露,她只怕活不了多久了,那些人會聞着味就過來了。
阿大摸不着頭腦,原本要跟他說自己來歷的人,卻像是自己陷入了沉思,半句話都再也沒有,“你是不是餓了,我去給你煮碗面。”
清娅見着阿大走出門後,直起蜷縮的身子,一步步過去,瞧了半晌桌子上的東西,拿起來,用力的握緊,推門走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
“面來了。”阿大推開門,神情大變,屋內根本一個人都沒有,桌上的鐵牌子也沒了蹤跡,手中的碗咣當落地。
屋外,黃昏已近,漫天霞光,猶如血跡縷縷。
清娅穿過樹林,身上的粗布麻衣被樹枝刮爛,跑的跌跌撞撞,直至懸崖再也無處可逃。
“姑娘,你只要跟我們回去,事情辦成了定然會讓你榮華富貴。”後面不知何時多了幾個黑衣人,觀其眼神,竟然就是那日人群中看着阿大吵吵嚷嚷的人。
清娅握緊手中的鐵牌子,驚恐的看着前面站着的那些個人,往後便是萬丈懸崖,她悔了,當初活着她就該聽姑姑的話,遠離這裏,可是她怕,她沒有那個膽量離開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
“姑娘,莫做傻事,茍活才是生存之道。”那為首的黑衣人,眼睛如鷹,盯着女子步步後退的腳,身音帶着誘哄,額頭有些細密的汗珠冒氣。
“你們不要過來。”清娅感覺得到背後懸崖下的冷風吹了上來,冰冷着她的脊梁,她也想活着,可是身體裏流淌的血液卻讓她始終保持着自己的驕傲,她也很清楚自己若是活着,對自己的家族是最後一點希望都毀滅的威脅。
黑衣人見她一臉決絕的模樣,心中暗叫不好,人若是死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是她手中的鐵牌子一定要拿到,不讓這趟就是白來了。
清娅看出了那些人打的注意,心中也下了決心,她死不足惜,只要剩下的人能為她複仇,“告訴那女人,總有一日,她的血肉會被人舔食殆盡。”聲音凄厲,尖銳竟不像是人能發出的聲音。
黑衣人大駭,那女子背後血霞一片,聲音刮着耳膜,仿佛那年血肉橫飛的場景,又重新出現,地獄又像是從新打開。
清娅不再猶豫,仰面倒下,手中緊緊握着那塊牌子,嘴角挂着釋懷的笑意,眼神卻是滿腔的怨恨,一縷香魂随風就這樣逝去了。
黑衣人大步追了上去,望着那萬丈懸崖,懸崖兩邊全是森然林立的怪石,下面有暗河流淌的聲音,摔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了,那鐵牌也沉入了暗河。
“撤。”黑衣人聲音頗為不甘。
衛皇宮,飛寒殿。
飛寒殿坐落衛皇宮深處,與冷宮分居在不遠的兩處,也是少有人來。
大雨過後,偌大的蓮池中芙蕖競相開放,光暈中煞是動人,一座小橋從蓮池中直通對岸,假山石中有活泉流出,渠水流動,聲音輕緩,與這奢華的衛皇宮各處宮殿想比,顯得雅致幽靜,恬淡絕俗,沒有絲毫的浮華之氣。
随風飛來樹上的梨花落入水中,梨花樹下一身白衣的年輕皇子坐在那裏,容貌清秀俊雅,微風拂來廣袖飛揚,墨發翻動,池中的蓮花竟随着那年輕的皇子滑出的琴音,搖曳生姿。
對岸,束着發髻的侍衛手裏端着翠綠的杯皿,步履緩緩而來。
“殿下該服藥了……”阿季施禮。
琴音落下,衛子期溫和的笑道,“好……”
那藥烏黑粘稠,單是聞那味道便知苦澀不堪,衛子期卻是連眉頭都沒有皺揚起潔白的脖頸全數喝下。
阿季把手中的帕子遞了過去,他自幼服侍在大殿下身邊,大殿下自幼身子就不好,禦醫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是從母胎裏帶出來的病根,好在後來認識了一個老者,這病情才又所好轉,卻還是要喝着那難聞的湯藥。
“阿季,事情可查到了。”衛子期眸光淡淡,拭着嘴角的藥漬,他雖然不與宮中的人争鬥些什麽,但是為了母後他也不能任人宰割,那日遇到肖淑妃匆忙回宮,遇到自己時她當時雖然鎮定,還是讓他撲捉到了一絲不尋常。
“回殿下,阿季查了,那日肖淑妃出宮去了寧王府。”阿季答道。
衛子期聞言目色昏暗難測,心中在思忖,那日跟在肖淑妃身邊的人很少,肖淑妃穿着普通在人群中便不顯眼,只能說明她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去過寧王府,卻沒想到會無意遇見了他們。
他久居深宮,極少出去走動,卻不代表看不清宮中的局勢,肖淑妃自從失去了孩子之後,就少有與人往來,更不提出宮了,他就更沒有聽說肖淑妃與寧王有什麽交情。
“對了,殿下一會兒宮裏的張太醫要過來請脈了。”阿季低聲提醒道。
衛子期目光沉靜如水,望着那一池的芙蕖,開放的芙蕖味道清淡宜人,又是那般的無争,誰還會理會那池中的污穢不堪。
約莫一個時辰後,一個白發蒼蒼,一身紅袍未底的老者步履穩健而來。
屋內幾十奈白色紗幔,飛飛揚揚,裏面時不時傳出陣陣清咳。
“老臣參見過大皇子。”老者扶着藥箱行禮。
“阿季,給張太醫看座。”帳幔裏的傳出的聲音虛浮無力,随之而來的是大力喘息。
“多謝大皇子。”
張太醫把藥箱遞過,給從帳幔裏伸出的手把脈,撫着自己的胡子,眉頭時松時緊,片刻才收手。
“張太醫,本皇子已經服用張太醫開的新方子數月,怎麽不見起色?”
又是幾聲清咳,明顯是喘不過氣來。
“回禀大皇子,方才老臣號脈,覺得脈相虛浮略有好轉,只是老臣醫術不精,不能為大皇子根治。”張太醫輕聲說道,這大皇子因身體患有頑疾便一直住在深宮之中,前前後後吃了上百副方子也不見起色。
“張太醫已然盡力了,本皇子自知自己的身子是好不了的,不會遷怒于你。”
帳幔內的聲音,溫和平緩,無半點皇家子弟的架子。
“老臣多謝大皇子,太醫院已經給大皇子配了新方子,熬了藥送來,定然會有起色。”張太醫垂着頭,言語懇切,卻讓人瞧不到臉上的情緒。
“有勞張太醫了。”
“大皇子切記勿不要吹風,老臣告退。”張太醫看着不遠處大開的窗戶。
“只是今日覺得屋中煩悶這才打開了。阿季,送張太醫。”聲音斷斷續續而起,緩緩落下。
“老臣告退。”
張太醫走後,室內安靜下來,時不時有咳嗽的聲音傳出,床榻後的簾子被撩開,衛子期從他處緩步而出,那裏有方才的虛浮之像,床榻上躺着的竟然不知是何許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