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歸去來兮(7) 皇叔父可知道,柳昀未……
面對穆王妃一連串的問題, 陸湛幾乎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表情去做反應。
看穆王妃興沖沖的模樣,好像忍不住立即要奔去柳家給他議親,陸湛淡淡的道:“母妃你想太多了。”
“怎麽就是為娘想多了?能教你記住的姑娘肯定不一般。”穆王妃見他不肯說, 便自顧自的猜測起來,“柳昀是少年狀元郎, 素有品貌無雙之譽, 據說僅有個和他龍鳳雙生的妹妹, 那姑娘一定也差不太多。”
這話的确沒錯,陸湛想起那個看似柔弱卻又極有主張的小姑娘, 嘴角慢慢的就多了點笑意。
穆王妃笑道:“怎麽,可不是說中了。”
見自家母妃頗有些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味, 又想起對自己婚事虎視眈眈的老頭子, 陸湛思量再三,還是決意全盤托出。
誠然, 至今他尚未厘清自己對柳晗的心緒, 但很明顯,他對她是不一樣的。洞察她的身份以後, 他起初看在柳昀的面子上,只把她也當作自己的妹妹照拂, 可是越是相處, 心态就越不一樣。
愁她所愁, 憂她所憂,喜她所喜,喜怒哀樂都會想到她, 總是忍不住想站在她前面替她遮風擋雨、披荊斬棘。
那個柳昀口中嬌嬌軟軟的妹妹,原來骨子裏是硬的。
和柳晗在一塊兒,總教他舒坦極了。
穆王妃聽陸湛講起泗水縣發生的樁樁件件, 對那個在緊急關頭站出來代兄上任,深入龍潭虎穴的小姑娘既心疼又心喜。不做菟絲花,如月皎柔,卻又光輝不減,确實是個好姑娘。
待聽到小姑娘正在全力追查舊案,穆王妃就忍不住看着自家兒子數落道:“泗水縣那幫人聽起來可每一個好相與的,你就這樣抛下她一個小姑娘跑回來,真就這麽放心了?”數落着又想起始作俑者,到底忍不住啐了聲,“依我看,這冒名頂替可不是長久之計,畢竟柳家小子這一直下落不明的,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光景,要叫有心人察覺不對,柳家只怕是要遭殃。”
陸湛點點頭,“我準備明日進宮。”
穆王妃挑眉:“你是打算和陛下言明實情?”
“柳清生被貶應該并不簡單,內裏的原因只有皇叔清楚。如今柳清生下落不明,要找線索也只能從皇叔那裏下手。”
穆王妃輕嗤一聲,輕飄飄的看了一本正經的兒子,目光裏帶着洞悉之色,“更重要的是在陛下跟前交了底,來日真要有人以此威脅柳家姑娘,陛下反成了保命符。”頓了頓,她又道,“你回來可曾去見過你父王?”
陸湛搖了搖頭,“傳信既說的是母妃染疾,理應先過來給母妃請安。”
這話就說的有些意思了。
穆王妃料想,憑着自家兒子的頭腦,自然不難看出侯遠的話幾分真幾分假,被強行帶回京都,怕是心裏也不爽快,這是卯足了勁兒跟穆王置氣呢。
穆王妃心情突然好了幾分,便囑咐陸湛道:“剛才說的一番話,別跟你父王說。”
能讓乾元帝派出得力重臣前往泗水縣,甚至不惜以立不住腳的理由貶斥過去,那麽泗水縣定是藏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柳昀未曾上任,便先遭毒手,可見這個不可告人是針對旁人的。是誰這麽大膽子敢動乾元帝的人呢?穆王妃第一個念頭就是前院不安分的穆王了。
陸湛雖和自家父王相處不多,沒有洞悉其狼子野心,但從小到大見多了進出王府的謀士門客,等知事了,自然知道穆王這般招攬賢才可能是為了什麽。
也是因為這個猜測,陸湛這麽多年更偏好在京都外闖蕩,不肯依着穆王的意思,和京都的世家子弟打交道。
因此,對于穆王妃囑托,陸湛自然是應下了,見到穆王後,只是語氣淡淡的回了話,至于在外所見所聞卻是只字不提。
穆王肅着一張臉,不悅的說道:“聽說你不想回京,怎麽?一個泗水縣是藏着什麽教你看上眼了,連本王的話都不好使了。”
陸湛淡淡的道:“您無端端的拿我母妃做文章,又是為了什麽?”
穆王一噎,瞪了一眼對自己半點兒也不恭敬的獨子,心頭立時窩了一團火氣。
“本王不讓侯遠這樣說,你現在能站在這兒嗎?”穆王心知跟兒子掰扯這個是沒有結果的,索性轉了話題,改而說道:“過幾日平陽王府的常琳郡主進京,你領着她四處轉轉,将人照料好了。”
陸湛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穆王道:“你敢。”
陸湛道:“平陽郡王腦子糊塗了,難道父王也給忘了麽,常琳郡主姓陸。”
“……”穆王一愣,顯然先前的确沒想過這個問題。平陽郡王府遞了書信帖子來,信上言之鑿鑿,說什麽常琳郡主一心戀慕陸湛,甚至為他遣散了外頭莊院養的所有男子,還說穆王府若願意和平陽郡王府結成姻親,那支先帝留給平陽郡王的隐衛軍也會作為常琳郡主的嫁妝一同交付穆王府。
隐衛軍,那可是先帝早些年培養的一支十分精悍的隊伍,絲毫不輸于宮中的禦林軍。先帝深谙平陽郡王的脾性,知道他難成氣候,又恐他震懾不住并州城,才将隐衛軍交給平陽郡王。這些年,盡管隐衛軍沒有流出半點兒訊息,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在,故此,就是再恨平陽郡王平日作風的人,都不敢輕易對這家夥做點兒什麽。
正是隐衛軍的誘惑,教穆王一時昏了頭,都忘記了兩家是隔房的堂親,這要是陸湛真的和常琳郡主結了親,可不得讓全天下的都來诟病穆王府?
穆王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心裏将平陽郡王罵了千百遍,見陸湛一臉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便擺擺手道:“罷了,你還是躲着點兒常琳罷。”
常琳郡主可是個葷素不忌的丫頭,真要教她纏上陸湛,保不定還要鬧出什麽醜聞來。
陸湛輕嗤一聲,“既無事,我就進宮去給皇叔請安了。”
他本意是明日一早進宮,但是現在卻改變主意了。
自家父王近來行事愈發沒有章程,可是手下的權勢似乎遠沒有看上去那樣簡單。他東奔西走,偶然落腳泗水縣,侯遠竟然就摸了過去,柳晗的身份素來掩藏得深,他也是憑着和柳昀多年的交情才慢慢看破的,既如此,與柳昀素未謀面的侯遠是如何料定泗水縣衙裏的一定就是柳昀的妹妹呢?
陸湛現在十分心切的想要知道,當初柳昀究竟是為了什麽去泗水縣的?
穆王這會兒還惱着平陽郡王呢,哪裏注意到陸湛在說些什麽,直接揮揮手讓人離開。
陸湛一路進宮,輕車熟路地去了乾元帝的書房。
乾元帝如今不過将将而立,年輕帝王端坐在龍案後,眉目不動而天威自顯。聽見外頭通傳穆王世子求見,他朱筆一收,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來,當即就命人引了陸湛金殿。
看着一身紅衣張揚的陸湛一分不錯的行禮問安,乾元帝忙笑着讓他平身,又吩咐賜座,之後才笑呵呵地說道:“好些日子沒見着你了,在外頭倒是清瘦了些。”頓了頓,道,“什麽時候回得京城?”
陸湛回道:“晌午的時候才到,一到就來給皇叔父請安呢。”
陸湛幼時是養在當今太後身邊的,住在禁宮卻是和乾元帝相處的時間多過親爹,因此,他對乾元帝是真心親近的。
乾元帝看着他賣乖,樂呵呵地笑了起來,“說罷,這麽急着進宮來,要打聽些什麽呢。”
都說知子莫若父,但是乾元帝對侄子陸湛的了解可比穆王更深些。若擱在從前,陸湛遠游回京都會窩在王府裏不出門,不是乾元帝傳口谕都不樂意往深宮裏湊,口口聲聲說深宮裏的脂粉味難聞,嫔妃們看人的眼神惡心人,一番話讓素來寵愛侄子的乾元帝都氣得牙癢癢。這不是拐着彎地罵乾元帝的品味不行嗎?不過是乾元帝秉着大人不記小人過的原則沒跟侄子計較罷了。
因此,陸湛一到京都就跑進宮來,乾元帝就知道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了。
陸湛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當的問出了心裏的困惑:“柳清生當初到底是為了什麽去的泗水縣?”
一句話教乾元帝面上的笑意微斂。
明面上他給柳清生的旨意是去查清泗水縣幾任縣令意外斃命的案子,可還有一道暗旨是要他去調查一個人,此人曾數次暗中奔赴泗水縣,還在那裏留下不少人手,似乎在當地尋找什麽,甚至還暗地裏從別的地方抓壯丁帶過去。這個人不是旁人,恰是陸湛的親爹穆王爺。
乾元帝寵愛穆王世子是真,因為這是他看着長大的孩子,但忌憚穆王爺也是真。當年他能登上帝位,全是惠元皇太後如今的太皇太後的一句話,穆王與皇位失之交臂,心下不服氣,一直暗地裏籌謀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乾元帝不是不知道,不過是睜只眼閉只眼罷了。可自從泗水縣縣令雲秋浩突然因為通敵叛國的罪名被捕殺,緊跟着派去泗水縣的縣令都意外殒命,他才知道什麽叫養虎為患。
據他現在手裏掌握的消息,在泗水縣藏着一處不屬于朝廷的訓兵地,而籌建這個軍隊的就是穆王爺。
乾元帝之所以要柳昀親自去,就是希望他能找到訓兵地的具體位置。
可惜,柳昀一去大半年卻是只言片語都沒帶回來。
因為這些都牽涉到陸湛的生父,乾元帝倒不知道該不該說,若說又該從何說起。
乾元帝難得猶豫躊躇,陸湛見了,心下若有所覺,便道:“皇叔父可知道,柳昀未及上任就已經橫遭不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