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歸去來兮(6) 他就算喜歡也是喜歡柳……
曹老爺子變改初心、寵妾滅妻時, 尹氏家主有意将女兒接回族中,是尹氏性子執拗,不願意就這樣放過曹老爺子, 教他和小妾雙宿雙栖幸福美滿,便執意留了下來。
曹炳的生母生産時大出血沒了, 這其中的确有尹氏的手筆在, 不過她沒有直接動手, 而是借着另一個惦記上曹老爺子的小丫鬟之手,來了一招借刀殺人罷了。只是自那以後, 尹氏常常夜不成寐,時間一長反倒後悔當初的行事來。為了一對賤男女, 教自己雙手沾血, 自甘堕落,這實在是不值當。
正是這點兒悔意, 教尹氏對記在自己膝下的曹炳格外寬待, 即便後來曹炳知道陳年舊事後翻臉,對自己非打即罵, 害得自己成了一個瘸腿的結巴,尹氏都沒有怨言。一來是為着心裏的悔意, 二來則是, 自己養大的兒子, 幾十年的感情豈是虛言假語?後來,尹家敗落,尹九娘孤女一個過來投奔, 曹炳不計前嫌願意和九娘結親,甚至這麽多年真的沒有娶妻納妾,只等着自己的侄女兒, 這就更讓尹氏感動。因此,哪怕尹氏知道曹炳在泗水縣中行事不端,手握證據,也沒想過要告發自己的樣子。
而今陡然聽說曹炳竟然害死自己的侄女兒,尹氏悲痛之餘更生恨意,一時竟也顧不得許多,直接對柳晗說道:“當年雲秋浩大人身上所謂的貪贓枉法和通敵叛國的罪名,都是曹炳栽贓陷害的,就是後面兩位大人的死,曹炳也不能完全把自己摘幹淨。”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泗水縣這邊尹氏正将陳年舊案背後的陰謀抖落出來,而順利返京的陸湛面對的又是另一番光景。
侯遠傳話說,穆王妃思子心切,以至于身染沉疴,纏綿病榻數月不愈。對于這番話,陸湛猜測着,依據自家母妃的脾性,是斷然不可能的,但侯遠再三威脅,陸湛無計可施,只能動身返京。一路快馬加鞭,回到穆王府中一瞧,果然和自己的猜測差不離。
穆王妃成日燒香禮佛,整個人神清氣爽不提,見到大半年未曾謀面的兒子,卻肅着一張臉冷冷地說道:“你不在外頭游學,回來作甚?”
陸湛便将自家父王派人傳的話悉數複述了一遍,惹得素來清心靜思的穆王妃輕啐了聲,“紅嘴白牙的倒來詛咒老娘了,怎麽不說他自己要死了呢。”
穆王妃出身将門,年輕時跟着父兄習過武,甚至還上過沙場殺過敵。被先帝做主賜婚給穆王以後,才在皇家規矩的束縛下慢慢收斂了脾性,将紅纓槍換成了繡花針,再後來生下陸湛,察覺丈夫變心,她又痛快地給穆王納了側妃,自己則關起院門,邊養兒子邊拜佛。
她拜佛不求別的,除了父兄兒子平安喜樂外,只祝禱一樁,便是教穆王諸事不遂。
許是佛祖顯了靈,這些年穆王爺側妃妾室沒少迎進門,可膝下仍只有陸湛一個兒子,除此之外,連個閨女都沒多出來。
這些年穆王在籌謀算計些什麽,穆王妃覺得自己就是用鼻子想都能想得到,無外乎對惠元皇太後的“齊王仁厚賢明,穆王思齊”耿耿于懷,眼神心思都在貪念着些不可與外人道的東西。
穆王行事的确算得上老謀深算,可穆王妃都能品咂出來的心思,那位初初即位卻雷厲風行的年輕帝王就果真什麽都不知道?單看朝中那些精明些的人,一個個對穆王的拉攏讨好視若無睹,家中有閨女的都沒想過跟穆王府結親。
不是穆王妃自誇,放眼京都,王族富紳子弟有幾個生得如自家兒子一般俊俏的?又有幾人如自家兒子博學多識、胸有經緯的?更別提乾元帝對自家兒子格外的看重。就放着這麽個年輕俊才,年及弱冠,都沒有一家流露出結親的意思,穆王妃就覺得不是京中貴女瞎了眼,而是人家裏的長者眼明心亮,知道穆王世子好是好,可是架不住他有個不消停的爹。
等等……
穆王妃看着自家兒子俊美的臉龐,一下子就猜到了穆王匆匆将人弄回京城來的目的,她喚來自己的心腹嬷嬷,問她:“這幾日王府裏都有些什麽人進出?”
雖說穆王妃這松旌院平日都是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但王府上下裏外發生的大事小事可沒有半點兒能瞞住穆王妃的。吳嬷嬷稍稍想了想,便立即回話道:“大多還是從前那些門客,只有前段日子有個從京外投來的帖子,約莫是從并州來的。”
并州……
穆王妃撚着佛珠,很快就想到了帖子的來處。
先帝在位時,分封王侯,其中封地在并州的便是如今乾元帝的堂兄平陽郡王了。
對于這位平陽郡王,穆王妃略有所知,這位在封地上政績沒幹出多少,王府裏的姬妾庶子庶女倒是攢了一堆。最最教穆王妃記憶深刻的便是,平陽郡王到了封地沒多久,就鬧出了貶妻為妾而将一個出身青樓的女子擡作正室的醜聞。
穆王妃想,約莫這位平陽郡王對自己的青樓王妃是真心愛慕的,哪怕膝下沒有嫡子也甘之如饴,只把青樓王妃生的女兒寵上了天,倒教她遠在京都都聽說過平陽王府那位常琳郡主的威名。
傳說這位常琳郡主相貌姣好妩媚,有賽貂蟬之稱,可惜卻是個繡花枕頭,莫說琴棋書畫樣樣不通,針鑿女紅也不提,單單品性上面就教人避之不及。一貫頤指氣使,素以打罵下人為樂,在并州城中更是作威作福,最讓穆王妃不忍卒聽的是,常琳郡主極其喜好收集美色,甚至堂而皇之在并州城裏置辦了一處宅院,專門用來安置被她看中的美男子。這麽個名聲在外,并州哪有人敢上門求親,就是乾元帝也都沒好意思把哪位世家子指給常琳郡主。
平陽王府遠在封地,一向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被召回京城,和穆王府的關系雖不疏遠,但也沒有什麽情分在。平陽王府這突然的遞了帖子來,眼瞅着還要上京,而穆王爺還巧不巧的在這個時候把陸湛給騙回京都,背地裏打的什麽主意,穆王妃輕易地就猜到了。
陸湛在一旁看着,心裏也慢慢地明白了過來。
不過,是什麽讓自家父王擁有自信能夠拿捏他的婚事?
穆王妃冷靜地對陸湛說道:“常琳不是個好的。”
她擔心自家兒子眼光不行,娶個禍害回來,給自己頭上染色。
聞言,陸湛難得抽了抽嘴角,良久,才無奈地應道:“兒子眼神好使的很。”常琳之名對他來說也算得如雷貫耳,蓋因當初在書院念書時,有個打并州來的倒黴同窗就是被這位郡主始亂終棄的。
穆王妃并沒有因為這一句徹底安下心來,她打量着自己兒子,見他面上一派淡然,顯然沒考慮過自己的親事,便又說道:“也該給你定門婚事了。”
“不着急。”陸湛下意識的推辭。
可穆王妃卻從他急切拒絕的态度裏品出些不一樣的東西來。
從前提起婚事,穆王世子何曾給過半分眼神,一向都是直接溜了,這會兒倒是拖延起來。穆王妃想,自家兒子在外蹦跶的日子多過在家裏,保不定已經有了心上人,可是有了心愛的女子難道不該急着娶回家裏來嗎?莫非這心上人有什麽令他難以啓齒的?
穆王妃看着老神在在的兒子,突然福至心靈,壓低了聲音問他:“你莫不是喜歡的是那柳家小子?”
據她所知,陸湛也就和那位乾元帝欽點的狀元郎關系好些。不是說那小子被貶去荒僻的泗水縣當縣令了,結果侯遠就是打泗水縣将陸湛帶回來的。
自覺看透兒子秘密的穆王妃不僅沒有惱悶,反而素來沒有什麽表情的面龐上露出了寬容的笑意,“你要是真的喜歡,為娘不會幹棒打鴛鴦的事兒。”煞是一副開明的姿态。
聽了這話,陸湛不由自我反省,是不是自己陪伴母妃的時間太短,怎麽原來她的想法是這樣子的天馬行空,不着邊際。
陸湛面無表情的澄清:“母妃,你想多了。”
見穆王妃還是一臉懷疑,陸湛便道:“柳昀有什麽地方值得我喜歡的。”酸腐書生,一天到晚掉書袋,還死腦筋,更重要的是還是個男人,他就算喜歡也是喜歡柳家那個皎若明月的姑娘啊。
後面的話,陸湛本意是放在心裏的,可以不小心還是小聲地嘀咕了出來,偏生穆王妃習武之人,耳力過人,當即眼睛一亮,佛珠都不轉了,抓着兒子的手問道:“柳家的姑娘?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可許配了人家?你是什麽時候惦記上人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