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歸去來兮(5) “既如此,我再無必要……
曹師爺這些年來在泗水縣作威作福, 雖然權勢盛大,但曹家人在日常花銷上卻是意外的低調。
看着面前的小院,柳晗沉默半晌, 到底是吩咐長青和小院的左鄰右舍打聽再三,等确定眼前的的确是曹師爺的住宅以後, 才讓長青上前敲門。
院內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快緊閉的門扉就被打開, 出來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妪。
那老妪扶着門,一雙渾濁的眼将柳晗主仆二人上下打量了幾回, 才結結巴巴的開口問道:“貴…貴貴人是要找找……咳找誰吶?”
坐在代步椅上的柳晗挺直背脊,雙手作揖施了一禮, 微微含笑, 答道:“敝人柳昀,見曹師爺抱病多日, 特來探視一二。”
老妪聽到柳晗報上來的名號, 整個人頓時一激靈,面上閃過慌亂, 卻還是沒有要大開門戶的意思。但見她側身從門內挪出,一瘸一拐地走到柳晗跟前, 規規矩矩行了大禮, 才說道:“民婦曹尹氏見、見過大人。”
曹尹氏?柳晗幾乎是一瞬間就反應過來面前的人是誰了。
曹師爺的父親早年娶的是湖州府望族尹氏的長女, 此女才情過人,更兼有閉月羞花之貌,當年亦是湖州府十縣八鄉年輕士子追逐戀慕的女子, 而這女子放着門當戶對的世家公子不選,偏偏挑中了當時還是白身的曹老爺子。好在尹氏家主開明,并未因門第之見對這樁婚事橫加阻撓。
然而, 這樁順利結成的婚事卻沒有成就一對佳偶,尹氏嫁入曹家,夫妻恩愛一年有餘,可尹氏久久沒能懷上身孕,就教曹家老夫人為難上了。不比周素娥,江楦即便懦弱,可到底心裏還是向着妻子的,曹老爺子當年見發妻沒法給自己養一兒半女,在曹家老夫人的念叨下,十分幹脆地就納了兩房妾室,還順道将尹氏身邊的丫鬟給收作通房。曹師爺正是其中一個妾室所生。
尹氏家主聞說消息後,當即就打上門來,為了給愛女讨回公道,硬是逼着曹老爺子将妾室和通房給打發了,但是曹師爺的生母因為懷有身孕到底被留了下來。不過,這個妾室在生産的時候卻大出血死了。
曹家上下傳說,是尹氏暗地裏動手害死的。
曹師爺出生沒多久,曹老爺子上京趕考,結果半路遇到劫匪,被人謀財害命,年紀輕輕就去了。
當時湖州府的人都以為尹氏定會撂下庶子改嫁,可卻沒想到尹氏就這樣留在了曹家,關起門來撫養庶子。後來,庶子長大了,成為泗水縣裏呼風喝雨的曹師爺,大家又以為尹氏終究苦盡甘來了,但曹師爺才進衙門當差不到半月,就傳出尹氏摔斷腿磕到舌頭,自此成為一個結巴瘸子的消息。
有好事者猜想,莫不是曹師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以為是自己的養母害死了親娘,所以才蓄意報複?只是這樣的行徑未免為人不恥,靠人家辛苦拉扯到,到頭來自己一朝騰飛,又見尹氏家族敗落,就這樣磋磨自己的養母,實在是沒有半分良心可言。
柳晗知道這些,還是多虧了周安。
前兩日,周安尋到柳晗,表明來意,說是想要在衙門裏謀一文書職位。柳晗念着衙門內能用的人手少,又認為熟知泗水風情的周安能幫着自己弄明白一些事情,這才将他留下。而周安入衙門當差的第一天,接到的活就是将關于曹師爺的一切細細寫下來。因此,這會兒的柳晗對曹師爺倒多了不少認識。
柳晗看着曹尹氏,彎了彎唇,溫聲道:“老夫人安好,本官想要探望曹師爺一二,莫不是府上有何不便?”
“不、不……”尹氏神色似有些不安,說話支支吾吾的,“炳炳、炳兒他病、病得重重,會過了病氣、氣給大人。大人的心、心意,民婦可、可以代為轉、轉達的。”
“無妨,曹師爺久病不愈,本官心中屬實記挂,故特地帶了位神醫來替曹師爺診治。”說着,柳晗輕輕地笑了笑,“實不相瞞,這位神醫乃是本官的表兄,是信得過的。”
柳晗意真情熱,可尹氏還是面露不豫。過了好半天才心虛般的說道:“實在不必麻煩了,已經請請了大夫替替炳兒看過了。”
柳晗側首看向巷口走近的身影,彎了彎唇,“人都來了,豈有過門不入的道理?”說這話的時候,柳晗的語氣便冷了幾分,目光中也多了些不怒自威的意味,倒真的讓尹氏發憷起來。
過了半晌,尹氏只能轉身将柳晗一衆人引進小院,不過卻并沒有打算将他們帶去見曹師爺,反而将人領到了一處偏僻的房舍。
因見柳晗面色不霁,尹氏的心裏登時打起了小鼓。但她到底是見識過風浪的,這會兒有條不紊地為柳晗與薛景深倒了茶水,才道:“炳、炳兒沒有病。”
“哦?”柳晗挑了挑眉,對于這個答案并沒有太過意外,見尹氏似乎還有話要說,便也沒開口,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尹氏在曹家操勞半生,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才女變成如今結巴瘸腿的老婆子,算是風霜嘗盡。養子恩将仇報,将她當作是粗使下人般任意使喚打罵,她怨過怒過,不是沒想過将養子告上衙門,可是和外頭的人一樣,她也害怕養子的權威。
可今日見着了一身正氣的柳晗,又想起平日裏左鄰右舍對這位縣令大人的評議,都說這是個青天大老爺,想來定是能夠給自己做主的。
心裏思量定,尹氏這才鼓足了勇氣看向柳晗,“曹炳他并不在家裏。因為正寬作惡的事兒敗露,大人将他繩之以法,曹家人便幾次登門來尋曹炳通融搭救。可是,他在大人處碰了釘子,并未能完成曹家人的囑托,被一家子人指着脊梁骨譏諷嘲罵了許久,的确病過兩三日。等精神好了,卻也不回衙門,只收拾了一個包裹,神神秘秘地要出門去,被我撞見了,也威脅說,不許洩露出去。”許是對曹炳的行為不贊同到了極點,尹氏在說這樣一段話時,倒沒有結結巴巴的。
柳晗問:“他是一直沒有回來?”
尹氏點了點頭。
柳晗又問:“曹師爺從前手腕上是否有受傷,留下什麽疤?”
“疤是沒有的,但卻有、有、有個胎記。大概有這麽大呢。”一邊說,一邊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劃了一番。
于是,柳晗便從袖籠裏取出一張紙,展開,指着紙上的畫跟尹氏确認,待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她只覺得指尖發寒。
“夫人,你可認識尹九娘?”蓋因二人都姓尹,柳晗才試探着問了一聲。豈料尹氏聽了這句,驀然睜大了眼睛,一瞬間淚如雨下。柳晗見狀,忙道,“夫人,你、你這……”
尹氏卻當即跪下,扯着柳晗的衣擺,急切地問道:“大人是不是見過我的侄女兒,她人現在在哪兒?”
在尹氏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柳晗證實了心中的猜測,尹九娘,也就是靜文師太,原也是尹氏家族的貴女,尹氏敗落後,尹九娘雙親過世,曾奔波來投奔尹氏,在曹家生活過一段時日。然而,後來有一天,尹九娘卻忽然不告而別,十多年沒有半點兒音訊。
“夫人可知倚雲庵的靜文師太?”
尹氏一怔,愣愣的點了點頭。
倚雲庵靜文師太遇害一事在泗水縣傳得是沸沸揚揚,甚至于曹正寬也牽扯其中,尹氏即便前往倚雲庵時從未和這位師父打過照面,但這會兒又怎會不知其人。
等等……似是突然醒過神來,尹氏不可置信地看向柳晗,哆嗦着唇,聲音顫抖地道:“大人的意思是……”失蹤十多年的侄女兒,一朝有了音訊竟然……尹氏幾乎痛苦得當場厥過去。
一旁的綠蕪趕忙上前将人扶住,輕輕地撫了撫尹氏的背,好教她穩住情緒。
“怎麽會……怎麽會……”靜文師太真的是她的侄女,又為何要對她避而不見,她怎麽忍心?上天又何其不公,卻教她這唯一的親人和自己陰陽相隔?
柳晗雖心有不忍,卻還是認為尹氏有知道真相的權力,便告訴她說,“靜文之死,或者和曹炳有關。”
尹氏身形一個踉跄,多虧有綠蕪攙扶着才沒有癱坐在地,“炳、炳兒怎怎麽會傷傷害九娘呢。”
尹氏說,當年尹九娘來投奔自己,住在曹家那段時日和曹炳也算青梅竹馬,她本當給他們定下婚約,可還未挑明,尹九娘就突然不告而別。可是後來,曹炳也一直在尋尹九娘,甚至還許諾非尹九娘不娶。
事實上,年過不惑的曹炳也的确一直孑然一身。
尹氏兀自沉浸在悲痛和難以置信中,半晌,她哭聲間歇,心緒漸平,似乎終于接受了這樁事實,才擡頭再次問道:“九娘的死真的和炳兒有關?”
柳晗颔首。
尹氏渾濁的目光慢慢地清明起來,紅着眼眶道:“既如此,我再無必要替那逆子遮掩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