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歸去來兮(4) “陳姑娘似乎是有些不……
綠蕪的話讓柳晗整個人一激靈。
她再朝陳雁兒看過去時, 一下子與其視線相撞,電光火石之間,瘋瘋癫癫的陳雁兒似乎目光清明。然而, 等柳晗穩住心神再看過去時,又好像方才那一瞬間的對視都只是她的錯覺。
那陳雁兒依舊是一副癡态, 看見她們靠近, 忽然兩眼瞪大, 面上露出驚懼之色,連連往後退, 卻不妨身後是整片的矮木叢,腳下一個羁絆, 整個人便朝後摔進了樹叢裏。
柳晗一驚, 連忙讓綠蕪上前查看。可是,陳雁兒仿佛十分害怕和人接觸, 不停地揮動雙手, 不讓綠蕪靠近半分。繼而,趁着綠蕪沒有防備, 突然起身,連滾帶爬的朝靜心苑的方向跑去。
綠蕪愣愣的看着那跑遠的身影, 半晌, 忍不住咕哝道:“怎麽感覺陳姑娘比以前還要瘋傻了?”
明明數月之前, 這姑娘雖瘋癫了些,但不會如此排斥人。
柳晗沒有聽清綠蕪的低語,可心頭卻有着一樣的疑問。
陳雁兒的身影漸漸遠去, 很快就消失在小徑的盡頭。
柳晗盯着空蕩蕩的小徑,陷入了沉思,過了好半晌才堪堪回過神來。她微微側過身子, 對身後的綠蕪道:“你跟過去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柳晗總覺得方才陳雁兒的眼睛裏似乎蘊藏着什麽不一樣的東西,似糾結又似痛苦。
綠蕪應了聲,提着步子快速地跟了過去。柳晗自己撥動代步椅,慢慢地挪到那被陳雁兒弄得一團糟的矮木叢前,忽而,視線被蒼翠綠意中的一抹雪白吸引。
柳晗小心翼翼地環顧了一眼四周,确認無人走動後,才探身将那只雪白的絹帕拾起。
其實,說雪白是不準确的。
潔白的絹帕一角繡着零星幾朵黃澄澄的小花,小花邊上題了兩句短詩,詩曰:“夜半寒風緊,荒影入陋室。殘燭随風滅,寥寥滿堂寂。”詩與帕上繡花格格不入,柳晗的眉頭慢慢擰起。
陳雁兒住的靜心苑,位于倚雲庵最最偏僻的一個角落。柳晗一路行來,越走道路越僻靜,經過一段颠簸的碎石小徑才算看到靜心苑。
綠蕪這會兒正待在院門外,朝裏面張望。聽見身後的動靜,她一回頭看見自家主子,立刻折回來,扶住柳晗的代步椅,道:“陳姑娘似乎是有些不大對勁的。”
她一直遠遠地跟在陳雁兒的身後,起初她的确瘋瘋癫癫地跑着,可是跑着跑着,她不僅慢慢地停下步子,還一副謹慎的模樣東張西望,仿佛一只受驚的兔兒般,對四周充滿了警惕之心。
聽完綠蕪的話,柳晗更是直覺的認為陳雁兒身上藏有秘密。
讓綠蕪上前叩門叫聲,待聽到院內屋中傳來一陣瓷器摔落破碎的聲音後,柳晗當即命綠蕪推自己往院中去。
推門進屋,入目便是一地狼藉,可柳晗也注意到,端端正正坐在桌案邊的陳雁兒雙目清明,面上早不見了先時的癡态。
心裏的猜測被證實,柳晗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意外,她的視線掃過地上的茶盞殘片落在陳雁兒波瀾不驚的小臉上,開口道:“陳姑娘你這是已經大好了?”
陳雁兒看了一眼大開的門扉,柳晗身後的綠蕪立即會意,轉身走出去,将門緊緊閉上,自己則站在門口望風。
見屋內只剩下自己和柳晗以後,陳雁兒連忙站起身,碎步往前幾步,當場就跪伏在柳晗的面前:“大人,民女求您一定要還靜文師太一個公道啊。”
柳晗靜靜地看着她,“所以你當真已經好了?”
陳雁兒連連點頭,“回大人的話,是的。”
廖春生死後,她一度想追随而去,實際上也真的這麽做了,可是偏生撿回了一條命。自殺只有第一次可以無所顧忌,第二遭就再也無法對自己下手,所以她才會崩潰,一邊覺得對不住深情而逝的廖春生,一邊又暗自慶幸,整日瘋瘋癫癫的去逃避面對這一切。
而之所以徹底清醒過來,是因為靜文師太的一番點撥。
“逝者長已矣,生者更應多保重。因為你是肩負着兩個人的人生。”
陳雁兒也因此想起,當初荔園最後一折戲,當她與廖春生按照事先的約定拿起毒酒時,不僅是她臨時心生退意,廖春生也似有意似無意的擋住了她的動作。
清醒過來的她一直在茍且偷生,最初支撐她活下去的是有朝一日将廖春生的骨灰送回故裏,可是如今讓她裝瘋賣傻度日的則是為了枉死的靜文師太。
“你說要本官還靜文師太一個公道,你又知道些什麽?”從陳雁兒故意以曲暗示,又遺落素帕将她引過來,柳晗便知關于靜文師太的死或許還藏着什麽秘密。“你且起身回話。”
陳雁兒低低的應了聲,慢慢地站起來,顧不得理一理衣裙,便迎着柳晗審視的目光開口說道:“靜文師太時被人毒殺的。”
那夜,她輾轉反側,夜不成寐,于是就起身去尋靜文師太,想要聽經靜心。可是才行至靜文師太的禪院附近,就瞧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她察覺不對,連忙放輕腳步,悄悄地躲到一棵粗壯的古松後面。緊跟着,她看到那個鬼祟的身影摸進了靜文師太的禪院。
她跟了上去,躲在屋外的暗影裏,借着半開的隔窗看清了屋內場景。
“所以,是那個鬼祟的人背地裏給下的毒?”
陳雁兒點點頭,複又搖搖頭,沉默了一息才吞吐着繼續說道:“他是當着靜文師太的面下毒的。”
“那人是誰?曹正寬?”柳晗問。
陳雁兒道:“不是的,那人瞧着年紀不小,和靜文師太似乎是舊相識。”
那個行跡鬼祟的人在摸進靜文師太的房間後,整個人便坦然起來,看見坐在燈下的靜文師太還連着笑了起身。他聲音尖而蒼老,帶着陳雁兒莫名熟悉的口音,說:“你倒是聰明,以為剃了發出了家就能求個安寧。可你要是真的想安寧過日,可不該吃飽了撐的,多管閑事。”
“貧尼心事,求的是心安。”
“呵呵,你插手主子的事,暗地裏搞破壞,還想求個安生,簡直是做夢。”那人冷笑着說,“不過看在你我是舊相識,情誼不比旁人,今日我才好心來勸你兩句,便是為着倚雲庵上下的老老小小,也別引火燒身。”
見靜文師太只是閉目敲經,那人默了默,擡手拿過桌上的茶盞,依次為靜文師太和自己沏了一杯茶,然後将其中的一杯推到靜文師太面前,“這些年來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無事,本來依着舊話,我不該上山打擾你,可我也不想看着你步步踏錯,招來殺身之禍。可是今日見了你,知道你還是那個認定了一件事便不會回頭的尹九娘。”尹九娘是靜文師太俗家的姓名。“我這一趟就算白跑了,你既然不撞南牆不回頭,那我也不好多勸。只望你好自為之。”
言罷,将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起身離去。
陳雁兒說:“那人離開後,靜文師太出神許久,我沒敢打擾,在離開的時候,匆匆瞥見師太是用了那杯茶水的。”
“茶水有毒?”柳晗微微蹙眉,“你若是明知茶水有毒,怎的沒有阻止?”
陳雁兒的小臉白了白,慢慢地,晶瑩的淚珠滾落,她輕聲地說道:“那人在斟茶時動了動手指,我當時并未察覺出不妥,後來傳出靜文師太被人殺害,也沒往這上面想。直到……”直到剛剛躲在禪房外,聽見柳晗對妙恩等人的審問,她才知道靜文師太是被人毒殺的。
柳晗想起妙恩說的話,“可妙恩所言,當日是靜文師太命她送了兩杯清茶過去。這和你說的可對不上。”
陳雁兒搖了搖頭:“民女只知道這麽多,其他的卻是不清楚了。”
“那你方才在外頭唱的《金鎖記》又為何将姜三爺該作是曹大爺?這曹大爺是誰?”
陳雁兒輕輕地咬了咬唇,半晌才吐了三個字來:“曹師爺。”
……
薛景深到泗水縣多時,本來是為了照拂表妹柳晗而來,可真到了這裏,卻發現自己并沒有能夠幫上什麽忙。先時陸湛未回京,柳晗身邊有這位驚才絕倫的穆王世子幫襯,後來陸湛不告而別,柳晗消沉了幾日,就一日比一日能夠獨當一面。
薛景深坐在庭院裏,一邊撥曬着采回來的草藥,一邊在心裏盤算着泗水縣的事。
當初柳昀失蹤,聖命又催促得急,柳家人無計可施才想出一招李代桃僵,要柳晗一介弱質女流喬裝改扮來到吉兇莫辨的泗水縣上任。可眼下半年光陰過去,柳昀依舊下落不明,難道真的要讓柳晗一直在泗水縣耗下去?假若柳昀有個三長兩短,那柳晗又該如何?這女扮男裝冒充朝廷命官,可是罪犯欺君,被人發現了戳穿了,可不是什麽好相與的事情。
薛景深想,他得尋個法子,讓柳晗答應離開泗水。
稱病辭官,許是兩全之策。
只是如何讓柳晗不執著于泗水縣的案子呢?畢竟這是和柳昀失蹤唯一有牽扯的。
“景表哥!”
熟悉的聲音将薛景深的神思拽回,他轉身望去,正見着綠蕪推着柳晗行來。
放下手裏的藥材,扯過搭在木架上的布巾揩了揩手,薛景深迎着走過去,接替了綠蕪,将人推進了屋內。
瞧着柳晗一進屋就從代步椅上起身,忙不疊的奔至桌邊倒水喝,薛景深面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道:“怎麽,倚雲庵還短缺了一杯茶水不成?”
柳晗連喝了兩杯水,才搖搖頭,道:“是我有事着急請景表哥幫忙,才與綠蕪匆匆趕回來的。”
薛景深聞言挑了挑眉,俊秀的面龐上浮現出笑意,“是案子有眉目了?”
柳晗連連點頭,從懷裏掏出一物,遞到薛景深面前。
薛景深接了過來,撥開外頭裹着的絹帕,待看清內裏包着的茶葉渣滓後,才微微皺了皺眉:“這是?”
柳晗道:“表哥有法子能辨認出這茶葉殘渣中是否摻雜了什麽嗎?”
“有點兒困難。”将藥下在茶水裏,除非茶盞上留有痕跡,一般很難辨別,更別提這些被棄倒多時的殘渣了。只是看着柳晗一下子黯淡了的眸光,薛景深猶豫着道,“不過,或許也可以讓我權且一試。”
說着,起身朝自己在院中設的小藥方而去。柳晗跟在他身後,想起自己今日倚雲庵一行得到的線索,便又繼續說道,“表哥,你有沒有注意過曹師爺,他手上是不是真的有胎記什麽的?”
薛景深腳步不停,聞言只搖了搖頭。柳晗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小聲道:“也是,表哥好像也沒怎麽跟曹師爺打過照面。嗐,要是世子在就好了。”
陸湛在衙門時雖然喜歡擺出一副無所顧忌的模樣,可是心思細眼睛毒,泗水縣衙上下一點兒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如果他在,柳晗想,至少她現在就可以驗證一下陳雁兒所說的究竟是不是确有其事了。
陳雁兒說,她看到的那人是曹師爺,而讓她下此判斷的是那左手手腕上一個黑紅的胎記,形狀極肖彎月。
薛景深沒聽到柳晗的小聲咕哝,見她提及曹師爺,便道:“你是在懷疑靜文師太遇害一案和曹師爺有關?”
柳晗“嗯”了聲,“都說事出反常必有妖,仔細想想,曹師爺的确太古怪了不是麽。”
一開始草草結案,将靜文師太的死算在周安身上,甚至都等不及她從湖州府歸來;再者就是多次阻撓程仵作再驗屍;還有就是曹正寬和王嬌忻陷害周素娥的行徑暴露後,曹師爺求情不成,索性借口生病閉門不出,不到衙門當差一茬兒,可曹家的左鄰右舍連日來都沒能見着曹師爺的身影,有人問起來,曹家人就說曹師爺身心不爽,白日都外出散心去了。
柳晗琢磨着,曹師爺既然還拿着衙門的俸祿,這日子是不是過得太過逍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