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歸去來兮(3) 細品嚼、茶也冽冽,相……
葉黃枯落, 秋去冬來。
柳晗一日日沉心靜意,倒把泗水縣陳年積壓下來的案卷都給翻閱了一遍,無心插柳又解決了幾樁懸案。然而, 關于靜文師太之死的疑點終究沒能查出頭緒。
曹正寬承認自己用匕首捅殺了靜文師太,可真正致死的原因是毒。那毒到底是誰下的?
等到泗水縣下了第一場雪, 雪霁天晴那日, 柳晗身在縣衙, 接到了倚雲庵送來的帖子。
靜意師太有心讓在倚雲庵內設辦法會,待衆人拜祭完畢, 便讓靜文師太入土為安。
柳晗看完,當即吩咐長青打點諸般事宜, 等到了翌日清晨, 天色朦胧之際,一行人就動身前往倚雲庵。
馬車行至山門前, 柳晗便下了車, 由綠蕪推着進庵,而長青則留守在外。
柳晗還記得上次來此, 倚雲庵香火鼎盛,朝拜唱經、送香問吉今日雖是專門為靜文師太設下的法會, 可來庵中拜祭的百姓卻并不多, 寥寥幾人, 更顯庵中清冷。
靜意師太知道柳晗要來,特地安排了一個弟子候在門口,見着了人, 便一路引着往大殿而去。
出家人跳脫凡塵,一心清淨,即便是身後事也辦得極為低調。
柳晗上了三炷香, 才從殿中退了出來。
靜意師太跟在身後,追到殿外臺階下,道:“大人,請留步。”
柳晗示意綠蕪,轉身看了過去。
靜意師太雙手合十,念了句經號,方開口說道:“貧尼師姐一生慈悲向善,她一定也不希望因為自己,繼續攪得泗水一方不安。大人不用再安排人守在庵廟附近了。”
“真兇至今尚未未歸案,繼續追查亦是我的本分。”柳晗靜靜地迎上靜意師太冷淡的目光,“靜文師太功德無邊,城中百姓沒有人願意看着她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
靜意師太一怔,嘆了口氣:“是非曲折,又豈是那般容易辨清?冤冤相報,何時善終?”
柳晗搖了搖頭,語氣沉沉:“天理昭昭,世有正道,我既為泗水縣的父母官,便理應還靜文師太一個公道。”
言罷,微微颔首,才由綠蕪推着,朝倚雲庵後苑而去。
“這個靜意師太可真是奇怪。”走得遠了,綠蕪才費解的說了一句。
柳晗問:“怎麽說?”
“靜文師太剛遇害那會兒,她急着收斂下葬,還攔着不許再驗屍。”綠蕪想起當初的場景,“嘁”了一聲,“要不是靜文師太遇害現場被破壞了,何至于什麽線索都找不到?”
綠蕪的話讓柳晗恍然,陡然想起被忽視掉的一些細節。
那時她與陸湛身在湖州府,接到袁行的傳書後就匆匆趕了回來,期間不過短短一日功夫,曹炳就越俎代庖捉拿了周安,将殺人的罪名安在了周安的頭上。
如今縣衙卷宗室內的案卷上,對于靜文師太遇害的細節記載,除了二次驗屍得到的結論外,幾乎只有寥寥數語。曹正寬供述,是為了栽贓陷害周安才動手殺人,可是他為何偏偏選擇了靜文師太?又為何他刺殺靜文師太時沒有半分動靜傳出來?那個據說被他收買,故意将周安引去禪房的小尼姑又是誰?靜文師太遇害當晚究竟還見過什麽人呢?
想到這裏,柳晗突然擡起手,示意綠蕪停了下來。
“公子?”綠蕪疑惑的喚了聲。
柳晗道:“是我大意了。”
靜文師太的案子和周素娥的案子一前一後被抖落出來,在審問曹正寬與王嬌忻的過程中,曹正寬認下了殺害靜文師太一事,她就理所當然地将人收押,卻忘了倚雲庵的一幫師傅們。
綠蕪道:“公子,我們現在還去探望陳姑娘嗎?”
柳晗擡頭,靜心苑近在眼前。
苑內住着的正是當初瘋癫了的陳雁兒。
柳晗本意是要去探視一二,可是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當即吩咐綠蕪調轉方向。
柳晗再度找到靜意師太,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師太,本官想要再了解一下靜文師太遇害當晚發生的所有事情。”
靜意聞言,幾不可見地攏了攏眉頭,良久才颔首應下。
她引着柳晗主仆到另一處禪房,又打發了小尼去請了當晚目睹了始末的幾個人,之後才開口與柳晗說道:“那日貧尼下山化緣未歸,不在庵中,其中細節只怕說不清楚,為免贻誤大人查案,還得請大人您聽聽其他人怎麽說。”
沒過一會兒,禪房的門再度打開,依次走進來四個小尼。
靜意師太一一介紹道:“她們一是主管廚房的妙恩,一是當時為周公子領路的妙能,另外倆人便是當夜故意和周公子起争執的妙悟和妙信。妙能、妙悟、妙信三人,違背庵規,本該逐出倚雲庵,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在她三人只是初犯,貧尼才将她們繼續留在庵中,為師姐守靈祈福,日後入後山守墓。”
柳晗看向這四人,見其各個低着頭,便問道:“你們誰來說一說當夜的事?”
四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靜默良久,妙能才上前半步,答道:“讓我來吧。”
原來妙能在一次下山化緣時,路遇流.氓調戲,得曹正寬出手相救,故而心內一直感念其恩德。當曹正寬央她尋人和周安發生争執,她也曾猶豫過,可是曹正寬以救命之恩為挾,還放言說,如果她不乖乖配合,就會派人放出話去,污蔑她一個出家尼姑與人私通,淫/亂庵堂。妙能只好應下,尋着庵內素來喜歡貪點小便宜的妙悟和妙信,使了點兒小小的計策,教二人發生争執,且好巧不巧撞上周安,将其也攀扯了進來。
本來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誰料到一向早眠的靜文師太半路撞破,不僅将争端和平化解,還邀周安入庵詳談。趁着靜文師太回房的功夫,曹正寬又讓她去将周安也引到靜文師太的禪房。
“我當時并不知道他為何要那樣做,直到我看到師父她……”妙能說着說着就哭了起來,“我真的不知道他會殺了師父,早知道這樣,我死也不會答應他的。”
柳晗問道:“既是如此,你又為何要做僞證,誣陷周安,一錯再錯!”
妙能這時便只顧着搖頭,滿面懊悔,可終究于事無補。
柳晗見無法再問出什麽,這才轉頭看向一旁的妙恩,“靜文師太一向膳食都是由你負責的?”見其點頭應下,方又繼續詢問道,“那一日靜文師太可食用了什麽平日裏未曾用過的吃食?”
妙恩道:“師父平時對吃食要求不多,除了一日三餐的齋飯外,傍晚的時候會用一杯清茶,此外就沒了。”頓了頓,她又道,“不過那日傍晚師父卻讓我送了兩杯清茶過去,說是近來心神不寧,須多些清茶靜心凝神。”
“兩杯清茶?”柳晗側首看了看手邊桌案上擺着的一壺清茶,凝眉道,“為何是兩杯而不是一壺?”
妙恩不妨這一問,愣在當場,過了一會兒也只是搖搖頭罷了。
柳晗的視線在四人身上逡巡一回,心下明白,若妙能所言為真,那麽曹正寬的确就是用刀刺了靜文師太的人。可是毒呢?
“燈前對坐如夢杳,茶香回甘細品嚼。細品嚼、茶也冽冽,相對坐、夢也迢迢。”
禪房外忽而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聲音,禪房內衆聲皆寂,先是靜意師太回過了神,立時就要打發人出去:“又是那陳家的小姐,妙清你出去看看,好生将人送回去。”
那妙清應了聲,轉身就要出去,可還沒等她邁開步,便被柳晗喊住。
柳晗理了理衣袖,看向靜意師太,“今日該問的本官已然問完,偏巧此行也是要探望那陳姑娘一二,便由本官送她回靜心苑罷了。”
對此,靜意師太并未有異議。
等目送柳晗主仆二人的身影出了禪房,慢慢地遠了,看不清了,靜意師太才看向妙恩幾人,“今日大人問話一事,莫對旁人提及,以免徒生惶恐。”
因着靜文師太遇害,倚雲庵已被不少人視為沾了血光的不祥之地,庵內衆尼亦是惶惶不安,故此靜意師太一吩咐,四人少不得緊緊閉上嘴巴。
不再議論靜文師太之死,這是庵內現在明令禁止的。
出了禪房,由綠蕪推着朝方才戲聲傳來的方向行去,越行得近了,那唱詞越聽得清晰,反反複複,一段詞兒,唱的是:
“燈前月下細觀瞧,流年歲華、也印在他眉梢。
他也是、人已老,人已老、十年了。歲華悠悠人已老,依舊是、那潇潇灑灑、透著些兒不耐煩的、曹大爺。憊賴滑頭又波俏,七分不羁三分刁。
十年了、閃躲避藏難知曉,真情細剖在今宵。真情告、人已老,人已老、花已凋。紅顏已老花已凋,悲也無淚、喜也帶嘲。
燈前對坐如夢杳,茶香回甘細品嚼。細品嚼、茶也冽冽,相對坐、夢也迢迢。”
綠蕪道:“這段唱詞好耳熟,仿佛在哪裏聽過似的。”
柳晗看向那躲在矮木叢中的黃衣女子,認出那就是數月前被陳家人送到倚雲庵的陳雁兒。
數月過去,陳雁兒的瘋症似乎半點兒也沒好,依舊是神态癡癡,忽而笑兩聲,忽而嗚嗚咽咽,可神态幾變,小嘴裏的唱詞卻半點兒沒斷。柳晗之前就知道陳雁兒為着廖春生學了不少戲詞,可自從廖春生死後,她一病成癡,被送至倚雲庵後,嘴裏反反複複吟唱的都是廖春生生前的最後一折戲。
“這是《金鎖記》。”
《金鎖記》中,曹七巧與姜季澤重逢時的一段唱詞。
綠蕪也想起當初在林州戲園子裏看過的折子戲,“可是那不是姜家三少麽,怎麽陳姑娘唱的是曹大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