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王爺別生氣,相爺不是開玩笑的嗎?屬下也沒想跟著去啊。”
當初,每逢趙又清動怒的時候,荊停雲不就是這樣安撫自己的?可是,如今他的眼裏還有自己嗎?
“相爺如果沒什麽事就請回吧,小王還想四處轉轉,沒工夫閑在府裏。”
聽到莊子恒如此直白地下逐客令,趙又清竟然硬生生地忍下來了,他的神色極為嚴肅,冷冷地說道,“莊子恒,你知道他是荊停雲。”
不等莊子恒有所反應,趙又清惱怒地走上前,憤然說道,“你他說的話統統都是假的,你不是他的情人,也從來沒有和他在一起過,他甚至都不是什麽聶飛雲。”
看到趙又清如此激動的模樣,莊子恒反倒不做聲了,他懶洋洋地靠著荊停雲的肩膀,毫不顧忌地擺出親昵的姿态,含笑道,“相爺,你有證據嗎?你能向飛雲證明,他就是荊護衛?你口口聲聲說飛雲就是荊護衛,但是,除了你之外,還有誰這麽說過?荊護衛在京城也有不少人見過,你可以叫他們過來認清楚,到底能不能肯定飛雲就是荊停雲。”
“荒唐,荊停雲戴著面具,誰能肯定……”
話到一半,趙又清也說不下去了,他轉頭看向荊停雲,那人正不耐煩地望著自己,左手輕輕地摟著莊子恒的肩膀,顯然是在安撫對方。
趙又清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這麽愚蠢,他為何要讓荊停雲戴著那個該死的面具,要不然的話,莊子恒也不會吃準自己沒有證據。
不,不僅如此,荊停雲根本已經聽信莊子恒的話了,不管自己怎麽說,那人眼裏只有一個莊子恒,在他什麽都不記得的時候,已經先入為主的相信莊子恒的說辭,更何況,他們已經在一起三年了……
“看來相爺沒其他事了,來人啊,送客。”
趙又清看著荊停雲和莊子恒并肩往裏面走去,心裏深深地揪痛起來,一陣陣地泛著苦澀,胸口好像被撕裂了一樣,痛得難以呼吸。他恍恍惚惚地站在那裏,縱然心裏飽含了千言萬語,此時,竟然一句話都說不了了。
趙又清想沖上去,想把他們分開,然而,他的雙腿好似生根了一樣,竟然一步都跨不出。旁邊的下人已經催促幾遍,趙又清壓根都聽不進去,滿腦子都是莊子恒先前的話,說不出是後悔還是痛恨。
忽然,趙又清看到他們快要離開自己的視線了,他再也沒法按捺住,激動地大叫道,“荊停雲,你去看看飛雲山的醉情,十三年前,是誰告訴我說,如果兩個人一起吃了醉情的果子,就可以一輩子在一起。又是誰因為你的一句話,心甘情願地為你爬樹摘果子,卻硬生生地摔斷一條腿。”
不知是不是趙又清的錯覺,他發現荊停雲的步伐略微遲疑了一會兒,然而,當他等著那人回頭看向自己的時候,他卻握住了莊子恒的手,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什麽。
不多久,趙又清就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了。
回到相府,趙又清一夜輾轉難眠,無論如何都睡不著。翌日,他剛剛從皇宮出來,還來不及回相府,立刻命人趕車前往飛雲山。
飛雲山早就被趙又清列為私用,平日也不會有其他人敢闖進來。趙又清把相府的下人都遣走了,一個人慢慢地爬上山,他的左腳不利索,難免步伐緩慢,走了大半天才到山腰,更不要提沿途的磕磕碰碰。
好不容易走到那棵樹的下面,趙又清緊張地環顧四周一圈,果然沒有看到荊停雲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跑一趟,明明猜到荊停雲不會出現的,他還是抱有一絲的希望。
那個人怎麽會來呢?昨天,他甚至不願意多看自己一眼,堂堂的丞相大人不顧顏面在瑞王府大吼大叫,他卻連這樣的好戲都顧不上,溫暖的懷裏只有莊子恒的位置,眼眸裏的柔情似水更是為了莊子恒而存在的,趙又清還能得到什麽呢?
什麽也沒有,他已經一無所有了,三年前,荊停雲從他眼前離開的時候,便注定讓趙又清失去這個人了。這到底是誰的錯?是荊停雲嗎?不,他不過是想保護自己,他根本沒有錯。如果荊停雲還是當年的荊停雲,他根本不會希望忘記自己。那麽,是莊子恒嗎?是,莊子恒固然有錯,可是,要不是他把荊停雲救回去了,興許那具屍體真的就是荊停雲了。又或者錯的人是趙又清?是的,他确實錯了。他不該口是心非,他不該踐踏那人的忠誠,他為何不能多相信對方一點,不僅僅是那人對自己的忠心,還有他對自己的感情。自欺欺人十多年,他也浪費了十多年的時間,如果他能早一點想明白,還會有這麽多事情嗎?
莊子恒說得不錯,他根本不能證明聶飛雲就是荊停雲,武功套路不能作數,體型身材也并沒有特別之處,唯獨只有那張俊美的臉孔,偏偏只有自己一眼就能認出來。他怎麽命令荊停雲戴上面具的?到底是自私,自卑,還是霸道?又或者是早就注定的天意?不,趙又清不信天,不信任何人,他只相信自己,還有荊停雲……但是,現在的荊停雲還希望被自己相信嗎?在荊停雲的眼裏,自己只是當朝的丞相大人,一個胡說八道的家夥。多麽可笑,多麽諷刺,偏偏又是真實的。
此刻,趙又清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心髒狠狠地抽痛著,濃濃地痛楚湧上心頭,說不出的難受和懊悔。可是,就算趙又清再怎麽後悔,再怎麽痛苦,他還是舍不得放開荊停雲,到底要怎麽樣才能讓對方想起自己,趙又清第一次感到束手無措。他已經把一切都告訴對方了,但是,荊停雲根本不相信他的話,他到底要如何證明才可以?
醉情樹早就花開結果,跟十三年前一摸一樣,可是,當年在這裏玩耍的少年又去了哪裏?趙又清在這裏,荊停雲在什麽地方?
想到這裏,趙又清苦澀地笑了,心裏頭藏著淡淡的無奈,十多年的回憶漸漸湧現出來,深深地揪痛著他的心。然而,趙又清又不舍得放開這些記憶,強忍著胸口的憋悶和難受,他寧可承受著寂寞和無奈,也不願意放棄所有和荊停雲有關的東西。當初是他不懂得把握住,如今,他必須抓緊每一件事情。
趙又清不知道自己究竟待了多久,一直站到腿酸了,太陽下山了,他才驚覺到應該回府了。或許是一個時辰,又或許是兩個時辰,總而言之,荊停雲并沒有出現。
趙又清無奈地搖搖頭,笑容裏滿是凄苦之色,轉身之際,他正想著明日是不是還要來一次,忽然看到不遠處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人不是荊停雲又會是誰?
趙又清一眼就認出對方,霎時,心裏生出無限的希望,讓他迫切地想要走上前去。
荊停雲為什麽來了?他是相信自己的話了?還是他已經記起自己了?
滿腔的歡喜再也藏不住,趙又清不斷地告訴自己,不能抱有太多的希望,可是,他怎麽可能控制得了自己?等待了這麽久,好不容易得到一絲曙光,哪怕只是一個機會都值得了。
然而,就在趙又清等著那人走過來的時候,他反而轉身離開了,趙又清見狀,心急如焚地叫道,“荊停雲,不要躲了,我知道是你。”
那人的步伐略有遲疑,好像是停下來了,可是,他還是沒有回頭。
“荊停雲,你給我停下,我早就認出你了……”
不管趙又清的語氣多麽氣憤,那人仍是無動於衷,甚至快步往前走去了。趙又清心裏著急,再也不顧得顏面,拖著一條瘸腿,急忙趕往那個人的方向。
“荊停雲,你過來,好好地聽我說,你一定會想起從前的時候的。”
“荊停雲,莊子恒根本不是你的情人,你愛的人是我啊……”
“荊停雲,我求求你,回來吧……”
就連趙又清都沒發現,話到後面猶如懇求一般,從前的他何曾如此地卑微?溫熱的淚水一股腦地湧出眼眶,他已經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和尊嚴,只要留住荊停雲,只要那個人願意聽自己說說話,只要他願意過來看自己一眼,趙又清才有堅持下去的希望。
即便趙又清苦苦地哀求,那人仍是沒有停下步伐,看著他漸漸地走遠了,趙又清的心裏更是焦急萬分,急切地想要追上對方。可是,他的左腿本來就不利索,又是一路走上山腰的,怎麽可能追得上荊停雲?
眼看就要追上那人的背影,趙又清一時沒能站穩,整個人都摔在地上,手背壓在碎石頭的上面,硬生生地劃出了幾道口子。他根本顧不得喊疼,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只是為了追上荊停雲而已。
就在趙又清雙手撐在地上的時候,小碎石紮進了他的掌心,痛得不由得心頭一抽,左腳一時使不出力氣,更是讓他難受地冒出冷汗。
“荊停雲……”
不管趙又清如何苦苦地哀求,都換不得那人的半點反應,哪怕只是看看自己怎麽了。
他真的是荊停雲嗎?還是自己一時眼花了?
趙又清自嘲地笑了,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看錯。可是,自己明明摔倒了,甚至痛得站不起來,那人卻無動於衷地離開了。這麽近的距離,他不可能沒有發現,難道他真的不是荊停雲,不是那個會攙扶著自己的荊停雲?
趙又清不願想,也不敢想,他木然地坐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那人漸漸走遠,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明明心裏又亂又著急,可他卻連追上去的力氣都沒有了,第一次這麽恨自己的瘸腿,為何三番兩次地給他添麻煩。但趙又清也明白,最重要的不是他有沒有追上去,而是荊停雲的心變了。那人已經不記得他了,又怎麽會在乎他是不是摔倒了,會不會受傷。
縱然趙又清如何算計,都難以預料人心的變化。恍恍惚惚地望向那人離開的方向,心如刀割地感覺漸漸趨向於麻木,趙又清無奈地苦笑著,雙臂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身體,任由著四肢慢慢地冰冷而又麻痹。終於,等到他再次站起來的時候,掌心不經意地撫摸臉頰,上面又幹又澀,原來是淚水流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