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将莫千秋讓至客廳的主位,道:“叔叔怎麽親自過來了,有什麽事差人吩咐一聲,小侄自當過去便是。”
莫千秋和顏笑道:“哦,也沒什麽要緊事,就是過來看看你住得習不習慣,最近這幾日,我教中事物繁多,沒得空來看你,今日方得了會兒閑,便來瞧瞧。”
柳玉風:“承蒙叔叔挂懷,小侄一切安好。”
莫千秋:“這就好啊,說來,你第一次來我們青雲山,山中景致甚好,我應該安排人帶你四處走走,其實你來得不是時候,若是冬季,白雪皚皚,那才更能體現出這北國風光的特色。”
柳玉風:“這青雲山卻是風景怡人之處,小侄在中原也游歷過不少名山大川,卻都沒有此處的絕頂風光。”
莫千秋此次過來是因為怕柳玉風在此無聊,受了冷落。
其實,這陪客聊天解悶閑逛的任務本來是應該落到他那雙不孝兒女的身上的,奈何這二人對柳玉風強烈抵觸,莫千秋便只好自己親自過來了。
莫千秋想着莫媚兒這幾天在後山閉門絕食,鬧得動靜可挺大,也不知柳玉風聽沒聽到風聲?于是,索性開口說道:“你此次專為親事而來,我應該先安排你和小女見見的,只是我這女兒脾性惡劣了些,你見了面還要多擔待啊!”
柳玉風聽莫千秋的口氣,似是不知道自己和“莫小姐”見過的事情,想是這“莫小姐”脾氣古怪,不願跟父親說起。
“叔叔有所不知,我與莫小姐已經見過了。”柳玉風如實說道。
“哦?你們已經見過面了?”莫千秋心中狐疑。
“嗯,那日我在山上閑逛,碰巧遇到令愛。她性格活潑直爽,是個真性情的人呢。”柳玉風說着這話,臉色一紅。
“原來是這樣,那你們相處得還好吧?”莫千秋生怕女兒說了什麽令柳玉風難堪的話。
“嗯,還好。”柳玉風沒有提莫無為昨晚生氣而走的事情,不想在此話題上過多牽扯。
莫千秋見柳玉風面色平靜,似乎是沒有什麽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便微微放下心來,想來女兒多半是見了柳玉風的人後生了好印象,想通了也說不定。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一番客氣過後又開始閑話家常,莫千秋坐了半個時辰後便又回去處理教務了。
轉眼又過了幾日,莫無為再未出現在柳玉風的眼前。
今夜夜空甚為晴朗,月彎如鈎,繁星點點,銀色光輝撒在水中,波光粼粼。
柳玉風站在荷塘岸邊的那顆百年古柏樹下,遙望着美麗的天空,想着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有些想家了。
他因多年闖蕩江湖,一直未曾在父親身邊承歡膝下,心中思及此便愧疚萬分。因而父親辭世後,他為父守孝三年,并一直陪伴于母親左右,這三年來未曾遠游。此番前來青雲教已耽擱了數日,心中念及家中的母親孤單一人,傷感之情油然而生,只盼在青雲教中的各種事情早日了結,好回家看望母親。想到此,便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
突然,不知什麽東西向自己的胸前襲來,他耳力極佳,那東西未至,便早已辨明方位,輕松用兩只手指銜起那物,原來是一只指頭大小的樹枝。
随即“嘻嘻嘻嘻”幾聲悅耳的笑聲從頭頂上方傳了過來。
今夜光線甚好,柳玉風仰頭觀瞧,看到頭頂的枝頭之上赫然坐着個人,雙腿晃蕩,調皮至極,一身黑衣映襯于在夜色中,朦胧中平添了幾分神秘的美感,這人不是莫無為又是誰?
莫無為此刻坐着的那根枝條有碗口粗細,從主幹處橫伸出來,淩駕于水池上方。他雙手拄着兩側的枝幹,向柳玉風探頭問道:“柳玉風,你大半夜的嘆什麽氣啊?難道是我青雲教沒招待好你不成?”
柳玉風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溫和笑道:“那你為什麽大半夜的又跑到樹上去?”
莫無為:“摘星星啊,你要不要一起?”
“好啊!”
柳玉風足尖輕點,輕盈如燕,轉瞬便坐在了莫無為的身旁。
二人均不提那日不歡而散的事情。
莫無為看着柳玉風施展的輕功飄逸灑脫,心裏又羨慕又嫉妒。想到自己還要費力地從下面一點一點爬上來,不禁有些悶悶不樂起來。
柳玉風見他這種憂郁的神情,心中了然,不禁問道:“我那日教你的心法效果如何?”
“還行,就是進展慢了點。”
莫無為練了幾日,感受到了一些效果,不過他性子急,有些耐不住熬。
“你也不必急于一時,慢慢來總會成功的。”柳玉風勸慰道。
二人又坐了片刻,莫無為擡頭望天,一臉神往之情。
“怎嘛?有心事啊?”柳玉風試探着問道。
“嗯,想起了一些小時候的事情。”莫無為自顧自說了起來。
“母親在我三歲的時候死了,有人告訴我她變成了天上的星星。所以自那以後,我每天晚上都盼着星星出來,這樣我就可以看到母親了。”
說着,莫無為的眼睛閃閃爍爍,晶瑩起來。
柳玉風見他如此神情,心中一揪。
柳玉風不知如何勸慰,用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為何,一見莫無為如此傷心難過,自己的心中也十分酸楚。
莫無為接着道:“那天晚上,天氣晴朗,天上的月亮又大圓,星星密密麻麻的。我就一邊走,一邊去挑最大最亮的那顆,走着走着,我就看到它挂在樹梢上了,就是這顆。那個時候雖小,父親已經教習了我一些功夫,于是我便爬上了這顆樹。可是星星跑到更高的地方去了。然後,我就努力去夠,然後……你猜然後怎麽樣?”
柳玉風:“那你肯定沒夠到了。”
莫無為:“不錯,然後,我就從樹上掉下來,摔到這個池塘裏,喝了好多好多水。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躺在床上了,後來父親狠狠地揍了我一頓。從那以後,我就特別怕水。”
柳玉風:“你小時候真淘氣,不像個女孩子。”
我本來就不是女子!!!!莫無為內心吶喊。
柳玉風:“既然怕水,還坐這麽高,不怕掉下去?”
“哈哈哈哈,假的,騙你的,這你都相信!”莫無為說完故作輕松地哈哈大笑起來。
他剛才不知為何一時傷感便把心裏的傷心事說了出來,此時反應過來自己傾訴的對象是這個他嫉妒恨的柳玉風,極其後悔讓對方知道自己心底的糗事,于是又不承認了。
柳玉風見他這嘴硬的樣子,也不戳破,微微一笑,不再作聲。
“喂,你想不想喝酒?”莫無為沉默了半晌後,又忍不住開始說話了。
“喝酒?”柳玉風疑惑地看着他。
莫無為:“對啊,看你剛才在樹下那惆悵的樣子,太可憐了,我幫你想了個注意,借酒澆愁吧!”
柳玉風:“啊?”
莫無為:“你先下去一下。”
柳玉風一臉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跳了下去,雙腳着地之時沒有一點聲息。
莫無為伸着脖子往下看:“你挖一下那裏!”
“這裏嗎?”柳玉風用手指着腳下的位置,擡頭問道。
莫無為:“對對對,就是那!”
柳玉風有點潔癖,不肯用手來挖。便找來一根樹枝,手上運功,在莫無為指示的位置,催動樹枝猛戳,只消片刻,土層便被去除,露出了下面的酒壇子。
原來,不知何時,莫無為竟在此處埋了兩壇子酒。
柳玉風想着對方一個女兒家,竟做出藏酒的事來,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他将酒壇挖了出來,一手捧着一壇,複又施展輕功,再空中旋了一圈,坐回了樹幹之上,将其中一壇酒遞給了莫無為。
莫無為接過酒壇,拍掉了上面的泥封,道:“我們青雲山特制的百花釀,味道香甜,陪我一起喝!”
“莫小姐,女兒家這樣飲酒似乎不太好?”柳玉風小心勸道。
莫無為:“呵!讓你陪着我喝那是便宜了你,這酒一年才釀一百壇,青雲教只有在重大節日期間才能飲用,這兩壇可是我費盡心思從我爹那偷來的,你得了便宜還敢說三道四!”
柳玉風:“那好吧……”
枝上月下,柳玉風與莫無為二人對酌談心。
“柳玉風,聽說你從十六歲開始就在江湖上闖蕩,仗劍天涯,快意恩仇,是不是特別有趣?唉,可惜呀,我沒有你這樣好的命運。”說這話的時候,莫無為已經抱起酒壇子灌了幾大口酒。
柳玉風想到他過去十幾年在江湖上的種種經歷,道:"奇聞趣事倒是有的,不過,江湖人心險惡,處處險象環生,并非你想的那樣盡是潇灑快意,稍有不慎,就易遭人暗算,失了性命也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哦?是嗎,聽你說得還挺吓人的,不過,你還不是好好的。”莫無為覺得柳玉風分明是在誇大其詞,故而語氣裏透着懷疑。
柳玉風聽出了他的不屑,笑了笑,沒說話。
闖蕩江湖要靠真本事,以柳玉風的能耐,自是能在江湖中恣意妄為,若是換成莫無為,就他這兩下子和這目中一切性子,到時候可有他的苦頭吃。
柳玉風心中明白,嘴上卻不說,他實不忍心再打擊對方。
莫無為今年也已是十六歲,卻一直居住在這青雲山中,不着世面。就連要到山下城中去逛逛,父親也多數不允,他想到自己此番情況,更加羨慕起柳玉風來。于是,悶悶不樂道:“我自小就一直在這山中,父親一年只準我下山兩次,闖蕩江湖只能心中想想。”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道:“原來父親并不是這樣嚴厲的,自打母親遭人暗算,不治身亡後,父親就變了,父親一直迫我練功練功,終于我把自己練殘了。從那之後,他沒法再逼我練功,卻越發看得緊了。”
柳玉風見他神色凄然,只好盡量勸慰道:“莫叔叔這樣做也是為了你好。”
莫無為道:“哼,為了我好,當真如此,就不該讓你留在這裏!”
柳玉風聽他來了這樣一句,心中頓時黯然下來:原來這莫小姐竟是不中意自己的。
想到近來二人相處的種種行為,柳玉風總覺得,她起碼是不讨厭自己的,可是今日看來,原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怪不得,那日她憤然離去,想來是因為讨厭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