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莫無為酒量極淺,酒精入腹不久,便已是雙頰泛紅,眸色眩暈,他直勾勾地看着柳玉風,道:“柳玉風,你說你這人怎麽這麽可恨,你好好的正道大俠不當,為什麽偏要往我們青雲教這地方擠呢?你呀,竟跟自己過不去,更跟我過不去。”說完打了個酒嗝。
莫無為說得越多,柳玉風的心中越覺冰冷。原來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然深深傾心于眼前的女子。只可惜,鄉郎有心,神女無意。柳玉風心中難過,便垂着頭,不言語。
莫無為也不理會對方是何情緒,兀自捧着酒壇喝酒,不久,一壇酒已見底,莫無為臉上兩抹酡紅,秋水潋動,更添了幾分嬌媚可愛。
“要是……嗝……下次,何時……帶我一起到江湖上走走……”
莫無為的眼皮子已經漸漸耷拉下來,聲音越來越小,腦袋枕到了柳玉風的肩上,睡着了。
柳玉風任憑莫無為依靠着自己,沒有動彈。
莫無為睡顏純真,安靜至極。清醒着的她又是吵鬧古怪。看着這樣的莫無為,柳玉風內心無比柔軟,卻又無比酸楚。
他輕輕地扶起這個人,雙手伸到他的腿彎處打橫抱起,飛身躍起,輕輕落在地上。
他想把她送回屋中,可是又不知她的住處所在,只得就着月色,一邊欣賞他的睡顏,一邊将她帶自自己的卧房中。
柳玉風将人平放在自己的床上,夜風甚涼,他為其掖好被子後,退回客廳之中。
他坐在凳子上,重新思慮着自己和莫小姐的婚事,也許該向莫叔叔問個明白。柳玉風心中情低落,不知不覺間便倚着桌子入睡了。
第二日,柳玉風早早醒來,胳膊酸疼,自己竟倚着桌子睡了一夜。
他走進裏屋,看莫無為兀自睡得香甜,只是那姿勢四仰八叉,甚是不雅。
柳玉風臉上浮現出寵溺的笑容,拾起已經蹬落到地上的被子,複又為其蓋好。這時,他聽見門外想起了腳步聲,他當然知道來人是誰。
心道:柳茴一向喜歡睡賴覺,總是需要自己督促他早起,今日怎麽這樣勤勉。
柳玉風退至客廳,柳茴也剛巧走了進來。
“茴兒,今日怎麽這樣早?”
“師父,我找你有急事,你瞧!”
柳茴說着從鼓馕馕的懷裏掏出了一只灰毛兔子。只是這兔子骨瘦如柴,渾身上下毛色枯燥,有的地方甚至毛掉都沒了,露出了裏面的一塊塊的皮膚。兔子閉着眼睛,一動不動。
“師父,你看看它,好可憐。今早上出現在我的房間裏,它這是得了什麽病啊?”
柳玉風上前看了看,說道:“它應該是年紀大了。”
“喂,你誰啊?幹嘛抱着我的阿灰。”
莫無為一覺醒來,發現并未睡在自己的房中。正還沒來得及反應怎麽回事,便聽見了外面說話的聲音。他迷迷瞪瞪地出了卧室,就撞見自己的兔子被柳茴抱在懷中。他上前一步,快速從柳茴的手中奪回自己的兔子小心地摟在自己的懷裏,仔細檢查起來。
“死,死了!!!你,你是什麽人,竟敢弄死我的阿灰,我跟你拼了!”
莫無為情緒激動,一手摟着兔子的屍體,一手握拳,直直地向柳茴胸口襲來。
“你又是什麽人?怎麽出現在我師父的房裏。”
柳茴一下子用掌包裹住莫無為的拳頭。莫無為沒有內力,柳茴輕松地阻止了他的襲擊。
柳茴上下打量着莫無為,看了他的裝扮,似是反應過來什麽。
他這個年紀,對于男女之事朦朦胧胧,但又特別敏感。他看了看柳玉風,不知所措起來。
“師父,她……她是……師娘?你……你們已經……天啊!我什麽都沒看見!”
柳茴好像窺探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一臉驚悚的表情,然後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逃也似的離開了。
莫無為見柳茴逃了,就要追去。
柳玉風一把拽住了他,說道:“還是先看看你的兔子要緊。”
柳茴方才當着莫無為的面說了那樣一番沒頭沒腦的言語,讓柳玉風頗感有些無地自容。
他見莫無為就要追趕柳茴,果斷阻止了。一來,他怕莫無為追上了柳茴後,柳茴再說出些什麽不着調的言語,讓自己更加難堪。二來,二人都是火爆脾氣,若是又鬥在一處,那柳茴沒個深淺,莫無為又武功不濟,被傷到了哪就更不好了。
莫無為被柳玉風攔了下來,無法掙脫他的手臂,怒目瞪視着他,胸膛起伏着:“還有什麽好看的,阿灰都已經死了。”
說完,眼圈紅了,淚珠在眼眶裏轉着,就要落了下來。
柳玉風見對方如此情狀,不知如何出言安慰。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從莫無為手裏接過兔子,檢查了一番,果然,它已經斷氣了。
“這只兔子是年紀太大了,老死的,這個與柳茴無關,他剛才過來是想讓我救它的。”柳玉風說道。
莫無為吸着鼻子,又把兔子摟在懷裏,一臉沮喪,道:“阿灰确實已經十幾歲了,相當于耄耋老人了吧。
它前幾日貌似就有些不愛動彈,一定昨晚我一夜未歸,它知道自己不行了,想見我最後一面,才出來尋我的。”莫無為覺得自己錯過了與阿灰的最後一面,遺憾地滴了幾滴眼淚。
“它那時還小,不知因何摔斷了腿,正巧被我碰見了,便救了它,它便成了我的玩伴,你不知道,小時候爹爹看管得緊,怕我萬玩物喪志,這只兔子是我苦苦哀求爹爹,他才準許留下來的,是它陪我度過了無趣的幼年,沒想到,它竟先走了。”
“它年紀大了,活着也是遭罪,此番也算是功德圓滿了,你要為它高興才是。”柳玉風都不知自己在胡言亂語些什麽,這安慰女人的事情他是真的不擅長。
“我們還是把它埋了吧。”柳玉風試探着問道。
“好吧,就把它埋在荷花池旁吧。”莫無為抹了一把眼淚。
柳玉風找了一圈,在院中找到了一柄鐵鏟,就陪着莫無為來到了那處荷塘。
柳玉風在大樹下挖了個一尺來深的坑,将兔子的屍身掩埋了進去。
莫無為看着地下鼓起的小墳包,終于收住了眼淚。
他看了一眼一直陪在身邊的柳玉風,此時方才發覺自己自昨晚開始就接二連三地在他面前失态,于是扭捏地說道:“那個,謝謝你哈!”
“嗯,你可好些了?”柳玉風繼續關切問道。
“已經好啦,哦,對了,是你昨晚帶我回房睡覺的嗎?你有沒有發現什麽?”莫無為唯恐昨夜柳玉風将自己帶回房間,已經發現了自己是個男人的事實。
不過,他這話聽在柳玉風的耳中,又別有一番意思。柳玉風又聯想到柳茴剛才那一臉暧昧的表情,覺得是不是自己這樣做唐突了“莫小姐”。只好連忙解釋道:“嗯,昨晚你醉的厲害,我只好将你帶回自己的房中,不過你放心,我一直睡在外間,什麽都沒做。”
“如此甚好。”
莫無為見柳玉風并未懷疑自己,心中暗自嘀咕:這個蠢人,這樣都發現不了我是男人,當真遲鈍。
他殊不知,昨晚柳玉風聽到“她”對自己無意的一番言語之後,光顧着傷心,意識淩亂,因此即便是自己抱着莫無為走了那麽遠的路,也沒發現“她”身體的異樣。
二人之後又是一番沉默。
莫無為不時地看着阿灰的墳頭,雖表情故作輕松,但依然掩飾不住眼睛裏的傷心難過。
柳玉風看着他,抿了抿唇,似是做了什麽決定,道:“我給你看樣東西。”
說完,他從腰間取出一支精短的玉笛,笛身青翠,圓潤通透。這只笛子一直隐藏在腰帶裏,故而莫無為此前并沒發現過。
莫無為将玉笛拿在手中觀瞧,他不善音律,只懂些粗淺樂理,對樂器更是知之甚少。因此他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麽名堂。
“你這個笛子很寶貝吧,你拿它做什麽,要吹給我聽?”
柳玉風不置可否,微微一笑,又将玉笛拿回手中,放至唇邊輕輕吹動起來。笛聲悠揚婉轉,飄渺蕩漾。一曲奏罷,莫無為竟然聽得如癡如醉。
“好聽。”莫無為真心贊到,他雖不喜好這個,但是也能聽出柳玉風吹奏得甚妙。
“這個送你!”柳玉風又将玉笛遞給莫無為。
莫無為連連擺手道:“不不不,這個真不用,我不怎麽擅長音律的,這東西給了我那真是暴殄天物了。”莫無為這次竟很難得這麽有自知之明。
柳玉風見“她”不接自己手中的玉笛,也不強求,複又放在嘴邊吹奏起來,不過這次,并不是什麽連綿起伏的樂曲,而是一聲一聲的短促音調,仿若一聲聲的鳥鳴,清脆跳躍,讓人心怡歡快。
不多時,就見一只黃色的小鳥出現在視野裏,在柳玉風頭頂丈許高的地方盤桓飛舞,跟着笛聲鳴叫,歡快輕盈。笛聲停歇,黃色小鳥便落在了柳玉風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