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宣城吾妻也
“本宮從未和父皇提過你有武功的事,此時你表現出來,父皇一定會起疑心……”宣城蹙着眉頭, 說道。
不待舒殿合反應, 她自己又忽地想通了, 道:“也罷, 你去吧。”
“到時候父皇要是責怪你,本宮替你扛着。”她輕描淡寫地說完,便松手放開了舒殿合的袖子, 卻不知道自己這一席自相矛盾的話, 落在舒殿合的心裏, 有多令她詫異。
席間倉促,不待舒殿合細思。
現在靜下來,她撿起了之前未理清的思緒。
她的詫異不是因為那令人震色的欺君之罪,而是忽然意識到了一件她以前未在意過的事情。
從師傅的藥園出來,走到今日這身不由己的地步。身邊知道她最多底細的人,不是馮煥森,也不是當今皇上, 而是她的結發妻子:宣城公主。
公主并非愚笨之人,面對來歷不明的驸馬,卻從來沒有問過她底細來由, 沒有問過她逗留在京都是為了什麽,又為什麽要考科舉成為驸馬。
其中但凡一條,她都解釋不清楚,但是公主從來沒有問起過, 從來沒有令她為難過。
舒殿合喉嚨滾動,心裏湧起五味雜陳的情緒。
其實一直在包容對方的人,不只是自己。
也是在那一刻,她從宣城的眼中看到了對自己偏袒的愛意。
宣城等半天,見她仍在沉思,忍不住用胳膊肘撞醒她,言:“喂,本宮的優點有那麽少嗎?至于你想這麽久。”
舒殿合兀自搖了搖頭,握住宣城的手,情之切切道:“是公主的優點太多了,臣一時之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宣城聞之悅顏,借機蹭到舒殿合的懷抱裏,摟緊她那過分纖細的腰,嘟囔道:“誰要聽你說那麽多,你舉一兩條不就夠了?”
若是她在仔細一點會發現舒殿合的眸子裏,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舒殿合從最初的不适應,到現在已然能把自己當作是一把無感覺的靠塌,只要宣城不做超越界限的動作,她就任由她擁抱着。甚至在宣城接近時,自然而然地擺好了姿勢,讓她倚靠的更舒服一些。
宣城頭枕在舒殿合有點硌得慌的肩膀上,兩人相握的手放在她的膝頭,靜靜感受着舒殿合的胸廓起伏和心跳聲。
她知道下了馬車,兩個人又會變成貌合神離的夫妻,與其多想,不如珍惜着這片刻溫存。
此間甚好。
耳畔的胸膛發出嗡鳴,她聽見舒殿合問道:“臣是不是從未和公主說過,公主是臣的師傅以外,對臣最好的人?”
“嗯?”宣城起身,迷茫地與舒殿合對視。
“所以…謝謝公主,一直包容着臣。”舒殿合握緊宣城的手,言辭真摯而誠懇。借着一個由頭,想謝的是宣城長久以來對她所有的好。
舒殿合面上一派正經,卻把宣城逗笑了。她噗嗤一聲,道:“有什麽好謝的?這不是應該的嗎?”
她還以為舒殿合要說什麽正經的事,搞的她心髒嘭嘭亂跳,轉眼又縮回了舒殿合的懷裏。
她并不知道的是,就是這‘應該’,才讓舒殿合那樣忐忑。
身為女子,不安分守己、循規蹈矩,憑着一意孤行闖進了這魚龍混雜的京都,意外成為了驸馬,耽誤了公主的姻緣,強使兩人的命運綁在了一塊。
她不過是一個罪人,偷偷占據着本應該屬于另一個男子的身份而已,又怎麽敢理直氣壯的接受公主的溫柔?
宣城想起有一件事,還沒有和舒殿合道歉,猶猶豫豫道:“今日因為發飾的關系,導致那個癞□□當衆羞辱你。你…”如果他要自己改的話,自己立馬就改。
被她倚靠着的胸膛微微起伏,宣城不用看,就知道對方在輕笑:“公主勿要多慮,席上一言,盡是真心實意。”
清泠的嗓音自宣城的頭頂發出,落到她的心間,宣城的腦袋裏開出噼裏啪啦的細朵煙花。
盡是真心實意,也包括那句‘宣城吾妻也’嗎?
為了确認自己的想法無誤,宣城想開口問,那是不是意味着,他願意坦然的接受自己,兩個人之間日後再無隔閡?
還沒有等她啓齒,搖晃的馬車,猝不及防地停了下來。
簾外傳來馬車夫的聲音:“公主、驸馬,公主府到了。”
舒殿合不見她動,拍拍她的背道:“該下車了。”
錯過了詢問的機會,宣城莫名一陣失落,不甘不願的離開舒殿合的懷抱。
舒殿合當先下馬車,宣城驟然失去依靠的體溫,又走出封閉的馬車,正巧一陣寒風吹過,渾身不覺一顫,天氣越發冷了。
楚嬷嬷等侍奉的人,在公主府門口迎接她們,細心備了披風。
舒殿合見狀,接過披風,在宣城雙腳落地時,将披風一抖開,與宣城披上,并順便系好。
宣城身體多了幾分暖意,分不清是來自于披風,還是來自于舒殿合的細心呵護。
獨留下棉兒,讓其餘的人先回去休息,一盞繪着淡梅的燈籠在前面領路,兩人相伴走在回房的□□上。
眼見寝房就在不遠處,舒殿合忽然停下腳步。
宣城見她不走了,問道:“怎麽了?”提着燈籠的棉兒也随之停下來。
舒殿合擡頭望了一眼難得一見的圓月,不知從哪冒出的雅興,向宣城邀請道:“月色正好,公主可否願意與臣秉燭夜游?”
宣城先是一愣,爾後一笑,将手置于舒殿合向她伸出來的手掌上,道:“允你。”
棉兒當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多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幸好舒殿合解了她的困局,從她的手上接過燈籠,便令她也下去休息。
花園裏萬簌寂靜,青石板上露水漸生,小徑伴随着兩旁的石燈向廣池伸延,最後被水光吞沒。那廣池或許也覺得今夜月色甚美,偷藏了一輪在自己的懷中。
臨橋池面倒影成雙,宣城覺得太過安靜了,是不是該說點什麽?
正猶豫着,與自己并肩而立的人,卻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一般,先一步開了口:“公主知道天上的星星代表什麽嗎?”
說話的那人,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提起這個。
興許是眼下的靜谧氣氛,太适合于吟詩作賦,致使她也想附庸風雅一回。
“朱雀,玄虎?還是白龍,青武?”宣城費勁的想着。這個人真的讨厭,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踩中她小心翼翼藏起來的無知尾巴。
舒殿合點點頭:“不錯,公主還能說對一個。”顯然她對宣城能說出正确答案來,也沒有抱很大的希望。
宣城斜了她一眼,默默考慮着弑夫的可能性。這不過腰的橋欄,應該攔不住自己一腳把對方踹下池去,讓她去與烏龜作伴。
舒殿合沒有意識到自己危在旦夕,大意地指出宣城的錯處:“應當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二十八星宿…”
等等等…什麽亂七八糟的,誰要大半夜冒着秋寒聽這個。這麽好的月色,這麽好星空,用談情說愛不好嗎?
“停!”宣城及時喊住還想繼續往下絮叨的舒殿合,微笑道:“驸馬心是好的,但是本宮…聽不懂…”雖然她也想委婉一點,但是細思之下還不如實話實說。
舒殿合理解的一笑,語氣平緩的說道:“臣不過是想起了…”
兩人站在位置極好,橋拱之上,無垠夜空一覽無遺。黑幕之下,不見一片濃雲,皓月當空,群星沸沸,水光與夜色相輝映。
宣城随她朝天際眺望去,然後聽到舒殿合輕輕說道:“…師傅仙逝那夜的星空…”一個流星在天邊落下。
宣城倏忽一沉默,長久以來,她即便再好奇舒殿合的過往,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過去’‘師傅’等字眼的原因,正是在這裏。
不善安慰人的她,害怕萬一不小心揭起了對方的傷疤,無法平順回去。
哪知道對方今天會主動提起來。
舒殿合沒有宣城想象的那樣陷入悲傷,而是轉言道:“師傅曾經和臣說過,天上一顆星,代表地上的一個人。”
宣城從自己的思緒裏稍稍抽身,被挑起興趣來,問:“什麽意思?”
舒殿合為她解釋道:“也就是說,我們所見到的每一個人,在天上都有專屬于他的一顆星星。星星在,人就在,人去世了,星星就會化作流星,從天空墜落下來。”
宣城注視着她,發現她說話時璀璨發亮的眸子,與星海無異。
她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感到新奇,脫口而出:“那本宮是不是也在天上?”說完,又覺得哪裏怪怪的。
所幸,舒殿合能領悟她的意思:“當然是有,只不過臣才疏學淺,對星辰排布不甚了解,無法指出公主所屬的星星。”
師傅精通醫術、星盤、武藝、樂理、占蔔,博文廣學,無所不能。
而她少時專注于醫術,沒有能夠将師傅的所有所長都學到手,到今日想起也頗為遺憾。
宣城臉上失望一閃而過,轉眼又被好奇取代:“那驸馬是哪一顆?”
作者有話要說:師傅騙小孩,小孩長大之後又和自己老婆說,老婆以後和她們的孩子說,所以一傻傻一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