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瘋子與邪道
四月天,細雨霏霏。
襄王回京奔喪,當着衆朝臣哭成了淚人。模樣何止一個憔悴?不知內情的恐以為王爺承受不住噩耗,虧了身子,傷了元氣。
她沒死,晝景感到驚訝。
凡人肉身哪怕每晚子時宣洩也撐不過幾個月,她想要李十五痛苦狼狽地離開人世,沒成想狼狽有之,痛苦有之,人竟還活着。
骨瘦如柴,伶仃着一把骨頭,風一吹仿佛就要倒下。
是妖的氣息。
晝景神色不變,且等送走了陛下靈柩,結束這場喪事,朝臣拟定日子,迎接新主掌權。
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登基大典定在半月後。
浔陽城處處挂起白燈籠,為先帝舉哀。街上見不到行人,雨水打在長街的青石板,偶爾有兩三只野貓竄過,李十五頭也不擡。
她一身喪服,漫不經心走在路上,不急不緩,悠悠哉,身側僅有一名侍婢負責撐傘。襄王垂眸,心裏盤算着該怎麽面對朝思暮想的人。
依照九邪道人所言,景哥哥并非凡人,乃天上星主轉世,命格主火,邪祟不侵。可只要一日不歸位,就還有機可趁。
李十五煞白着小臉,從景哥哥「送」她那把火,每逢子夜折磨地她生不如死的時候,她就猜到他來頭不小。哪怕是天上的星主,她也不會允許他歸位。在人間陪着她,和她看盡世上一切繁華,李十五是這樣想的。
她不恨他。她怨他心裏眼裏除了寧憐舟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看不到她的脆弱,看不到她偏執瘋狂下的深深愛慕。
可誰要他那麽好呢?李十五出身皇家自認眼高于頂,這輩子也就在晝景這狠狠栽了跟頭。
她的追逐喜歡在他看來一文不值,他送她苦果,害她出京,逼得她為了光明正大的回來,不得不殚精竭慮,苦心籌謀。
她連父皇都能害,圖的不就是一個晝景?若他願意和她在一起,父皇又怎會「駕崩?」
她眼裏湧動癫狂之色,一步步走向晝府大門。
晝家。
因陛下駕崩書院休假一月,憐舟坐在庭院的秋千架,一身素白,懷裏抱着只憨厚可愛的橘色小貓。晝景入宮多時,此時未歸,她仰頭看了眼天色,春風乍起,浮動潔白廣袖。
“回禀夫人,襄王殿下來了。”
襄王。李十五……
她趕在此時來,憐舟水潤的杏眸多了一抹正色。婦人坐在她身側,不放心道:“我陪你同去罷。”
李十五再如何危險,那也是大周封王的殿下,她登門,拒不得。
憐舟「嗯」了一聲,動作輕柔地放下巴掌大的幼貓,小橘貓纏人地蹭了蹭她鞋面,換來少女低眉淺笑:“回來再陪你玩。”
她翩然移步。
李十五來此特意見晝景,也是特意趕在晝景入宮未歸,見一見這搶了她夢中情郎的存在。
多日不見,少女明媚端莊,嬌妍更勝往昔。
“見過襄王……”她屈身行禮。
李十五冷笑着不說話,直直盯着。
婦人不怕她,臉色淡然地攙扶少女入座,視線和襄王殿下對上,眼底隐有警告。
十五殿下心慕晝景,待婦人常存敬重,往日算是拿她當半個婆母敬畏,見她扶着憐舟坐得穩穩當當,她眸色陰鸷:“花姨……”
輩分随了晝景,喊得親切。
憐舟眼簾微動,婦人面無表情,拒人千裏:“襄王言重了。”
在場的俱是聰明人,李十五心知拿她沒辦法,從侍婢手上接過玉匣:“襄南胭脂極好,思來想去,花姨在府裏過得滋潤,便拿了當地品相最好的胭脂。”她獻給婦人,婦人不肯接。
裝着胭脂的玉匣被李茗衣不動聲色地放在桌子。
正堂寂靜,三人誰也沒先開口的打算。
李十五來者不善,挑剔嫉妒的目光如刀子刺在憐舟身上,她手裏捏着帕子,懸在腰間的玉佩穗子招了注意。
“這玉佩不錯,哪來的?”
“阿景送的。定情信物。”
李十五寒了臉,不再吱聲。
氣氛沉沉,隐有劍拔弩張之意。誰也不肯示弱,李十五不肯,憐舟更不肯。李十五就是個瘋子。
從前瘋,現在更瘋,小臉白得和青天白日活見鬼一樣,哪怕坐在這,她都能聞見她身上被情?欲侵染的混亂污濁。
少女秀眉蹙着。
李茗衣見不得她一副狐媚子招人疼惹人憐的蹙眉樣,剛要刺她兩句,晝景從外面趕回,得知十五殿下登門,來得極快。
“景哥哥!”李十五笑着起身迎接她。
晝景進門,視線掠過她去看一身白裳的少女,心落回原處,看她無恙,這才皺眉道:“襄王來此做甚?”
她态度冷漠在李十五意料之內,好在她并不介意就是,得不到他的心,得到他的人也好,她懶得再争風吃醋,眼睛舍不得從他身上移開,幾月不見,景哥哥風采逼人,她上前兩步:“想你了,來看看。”
她當着憐舟的面言行肆意,很是不把人放在眼裏。
離近了,那股妖氣更重了。晝景不錯眼地瞧她,眉心焰火忽隐忽現。
李十五熱切地和她對視,歷經百般花樣的身子深處自然而然起了酥?癢,氣息紊亂。
看得不止憐舟心生厭惡,婦人也沉了臉:這當真是皇家嫡女的體統?看她一副恨不能把阿景吃了的勁頭,算得上哪門子王爺!
就在憐舟隐忍不發忍無可忍之際,晝景倏爾退開半步:“殿下,不該吃的東西,不能亂吃。”
“可不吃,又怎麽活着來見你呢?”
“殿下現在見到臣了。”
“看不夠。”
晝景笑了:“我家夫人還在此,殿下這是要做甚?”
李十五喜歡和她說話,說什麽也好,只要景哥哥肯看着她,她笑意綻放:“譬如,把你搶走?我想,晝夫人不會介意罷?”
憐舟淡淡瞥她,彎了唇,輕聲道:“阿景,我累了。”
“我扶你回房休息。”晝景快步來到她身邊,親昵地牽了她的手。
李十五默不作聲看着二人濃情蜜意,眼裏閃過嗜血的鋒芒,她拂袖,擡腿便走。
婦人驚訝她真是單純地來看人,思索一二,仍從二人方才那番談話中察出不妥,叩門而進。
“花姨……”
憐舟打開門。
今日短暫交鋒,李十五今非昔比,竟能忍住不動手。要說上次她派人在書院放火企圖燒死情敵,還是因見憐舟與晝景親近,被刺激地狠厲大發。
今日見了晝景待憐舟的疼寵呵護,只是氣得揮袖子走開,怪哉。
婦人想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麽?”
“把我搶走啊。”晝景指尖輕揉眉心,正色道:“她身上有妖氣,我懷疑她近期都在服用妖丹。”
“妖丹?她哪來的妖丹?”
妖族少在人世露面,妖丹更難尋。晝景将對李茗衣做的事一一說盡,聽她在李十五身體裏添了一把火,婦人面色古怪,以她對李茗衣的認識,恐怕這樣的懲罰她痛并快樂。
“人沒死,身後必有高人相助。哼,恐怕又是哪裏來的邪魔歪道!玄天觀以正道自居,需要他們驅除邪祟了,不見繁星半個影子。”婦人嗤笑……
“你們猜,我進宮一趟還發現了什麽?”
“什麽?”
晝景沉聲道:“陛下的死,與十五殿下逃不開幹系。”
“她瘋了不成?!”婦人瞠目。
“陛下乃慈父,每半月都要寄信去往襄南,收到信後,十五殿下總以獻孝心為名,往宮裏送襄南特産……
毒很有可能是那時下的。陛下駕崩當日,襄南送來的特産被吃光。李十五陰狠毒辣,到底是我小看了她。我原是要她咎由自取、嘗盡痛苦死去,沒想到她選擇人不
活。”
婦人擔憂道:“你要對她下手?”
“不,是她要對我下手。”晝景擰眉:“她不是來浔陽哭喪的。有機會,我還要會會她。她已經瘋了。”
“阿景……”
“我會沒事的。別擔心舟舟,倒是你,近日在家好好呆着,有花姨陪你,等我料理了李十五背後那人,再陪你出門散心。”
“見到了?”九邪道人問。
“嗯,見到了。景哥哥風華潋滟,舉世無雙,觀之,我心甚喜。”李十五倒在雕花椅子,眼睛微阖:“東西呢,備好沒?莫要誤了本王大事。”
“「九霄醉」已經備好了,「奪心散」還差幾味藥。”
“快點,我等不及了。他那麽聰明,保不齊已經查到是我害了父皇,說不定這會正等着你出頭,然後一網打盡。
這就是我喜歡他的地方,夠果斷,夠狠,就是有一點,他太小瞧我了。世家主無往不利的行事手段讓他看不到我的鋒芒。輕敵是會要命的。你懂嗎?”
“懂。貧道會加大藥量,莫說一個轉世星主,縱是來十個,破了他的星輝庇體,髒了他的天生靈性,他會好好聽殿下話的。”
“很好……”她輕聲道:“你說的那東西真有那麽邪惡?”
道人頗為自得:“「九霄醉」和「奪心散」最适合把這些來頭不小的星主弄髒了。淩雲九霄,但求一醉,同樣是長烨星主,未歸位與歸位實乃天差地別。
他若歸位,貧道自然沒膽子冒犯聖君,但他遲遲不歸,心有欲?念情深,是受不住「九霄醉」強大威力的。
中了此酒,只會以為和心上人銷?魂一夢,介時殿下與星主成其好事,再用「奪心散」奪去其神智,教導一番,他就離不開殿下了,他會是殿下最忠誠的伴侶。”
李十五聽得神往:“可惜,他一輩子都會把我當做寧憐舟那個賤女人。”
“可那時候,殿下到底是得到他了。”
“你說的不錯。”她陰仄一笑:“你和那些轉世的大人物有仇麽,傷天害理研究出如此陰邪之物?”
“殿下有所不知,貧道名為九邪,修的正是極邪之道,最看不慣高高在上光輝聖潔的存在。
毀了長烨星,報了我徒弟一家二百八十三口的大仇,助殿下一臂之力。得了晝景,殿下登極之日指日可待,一舉幾得的美事,豈能錯過?”
“言之有理……”
她不怕與虎謀皮,稱王稱帝她不熱衷,哪怕能得到景哥哥一天,這輩子活得也值了。
“早點弄出來,你我都能得利。”
“是,王爺。”
九邪道人進入煉丹房,眸子流轉陰沉血色,他沙啞着喉嚨,神情癫狂:“岳兒,師父會替你報仇的。”
他眼角淌下一滴濁淚,後悔當日不在斬秋城,以至于長烨星毀了他的岳兒,烈火滔天,屍骨無存。
他恨!
一拳砸在煉丹爐,砰地重響回蕩耳邊。
“晝景,此仇,不共戴天!”
“阿景?”憐舟快速坐起身,手貼在她臉頰:“怎麽了?”
晝景從睡夢裏驚醒,眉心焰火至烈,她沉吟半晌,慢慢吐出一口氣:“無礙。舟舟,我想起一事,等不得明日了,我去去就回!”
她走得很快,走前不忘親吻了憐舟眉心。深夜,內室少了一個人變得空蕩蕩,憐舟裹着被衾無法安眠,幹脆坐起來等人回來。
李十五服用妖丹吊着性命,她背後的人定然屬陰邪之輩,她擔心晝景遭暗算,一顆心晃晃蕩蕩,不甚安穩。
陛下死得突然,可若回過頭來仔細看,事情早見端倪。似乎打從李十五就藩,陛下龍體每況愈下,同樣是皇家嬌女,李十五和李十七真的不一樣。
李茗衣滅絕人性為了達到目的殺紅了眼,此番進京必有圖謀。
那她背後的人為何要助李十五呢?
憐舟想問題想得深,破天荒的,想起斬秋城時秋華岳做的孽。
秋華岳僞裝的本事高超,多年行惡卻一直在外保持熱情好客、樂善好施的美名。秋華岳死了,那他背後是否有人?
他用來行惡的藥哪裏來的?李十七至今記不得當日在秋家大船發生的事,可見藥效強悍。
念頭閃過,一陣涼意爬上脊背。少女單薄的身子顫了顫,往最壞的方向想去。
所以……是沖着阿景來的嗎?
秋華岳死了,他身後的人投奔十五殿下,陛下的死是開端,那麽之後呢?
細思極恐。憐舟白了臉。
妖丹……
李十五背後的人是妖?還是比妖更厲害?
她越想越亂。
窗外風聲陣陣,內室燭光昏暗,下榻裹着寝衣坐在桌前,倒了杯涼茶,茶水入喉,她定了定心神。
無妨的。相信阿景。以阿景的聰明,會化險為夷的。
此時此刻她也只能相信晝景。坐在那顧自發呆,回憶晝景離開前的面色,思緒又開始活躍翻騰——阿景去做什麽了呢?
救人?還是……
有道是夜長夢多,被一場夢驚醒,晝景不聲不響來到皇宮大內,避開巡邏的守衛,直往太子寝宮去。
漆黑的夜,風雨交雜,天空黯淡無星。
尚未舉行登基儀式的新帝躺在榻上睡得并不安穩。他消瘦許多,睡夢裏眉毛都鎖着淡淡憂愁。
太子妃窩在太子懷中,身子動了動,被不知從哪兒刮來的陰風驚醒。
駭人的黑影露出一雙嗜血的眸子,一只手化作利爪朝太子心口掏去!
啊的一聲尖叫,一柄長劍擋在床榻前。
火紅的光,照亮了幽暗的寝宮,太子妃失聲尖叫着暈倒,太子惶然被驚醒:“愛卿?愛卿救孤!”
至親的血融合妖丹最能延緩襄王燥?欲?體衰之症,九邪道人沒想到這麽快和長烨星相遇,他咧開唇:“長烨星主,人間可不是你待的地方。”
“滾!”
灼熱的氣浪洶湧而來,道人狼狽避開:“晝景!已經有好多年沒人敢這麽和我放肆了!區區未歸位的星主,你當我怕你不成?我最厭惡你們這高高在上的天上神仙,凜然高潔,看着,就想把你們弄髒。”
“猖狂……”涼薄的口吻,晝景出手如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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