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鐘情
生辰宴上,李十七看熱鬧似地彎了唇,沒和太子哥哥坐一處,拉着沈端随便撿了距離當家主母最近的位子,是以這會看着憐舟喜怒不辨的神色,再看景哥哥一瞬沉下來的面容,心裏默默給開口的那人點了一支蠟。
那老頭她也認識,最擅長哪壺不開提哪壺,死性不改,人又蠢,倚老賣老,常常做了別人的靶子都不知,平素抨擊十七殿下任性妄為有失皇家體統,數他在殿上鬧得最兇。
他輩分高,歷經三朝,父皇見了他有時候氣惱也得憋着,頂多罵一句「老東西」,屢屢輕拿輕放,日子久了,把人慣得沒了樣。
今個倒好,滿堂歡喜的日子當着景哥哥,當着憐舟,當着大周有頭有臉的勳貴委婉提及晝家子嗣問題,這不擺明了嫌棄憐舟嫁進府大半年生不出孩子?
純粹是在找死。
她朝沈端使了眼色,眼裏寫的盡是:管閑事的人真多!
怕她當着衆目睽睽跳出來給憐舟出頭,沈端借衣袖遮掩按住她的手。
以晝景的本事手腕,十五歲就能壓住野心勃勃的世家,今日二十歲生辰,即便出點事,也有他護着憐舟。
李十七不聽話,她捏了她指尖,不好表露地太過,只那眉眼裏滿是對某人的警告。
好惹事的人消停下來,但這滿堂的波瀾詭谲卻無法安生。
衣冠楚楚的老頭捋了把銀白長須,嘴裏不斷冒着勸導之言。晝家每一位繼承人都是世家主之首,這是早多少年定下來的規矩。
他自認語氣婉轉迂回,沒察覺晝景隐在美眸下的怒火,拐着彎的請家主納妾開枝散葉,打的無非是長子的主意。
世家非嫡,占了一個長字,在嫡子未出前也占了一半尊榮。
晝景笑了笑,問諸世家:“你們也是這樣想的?”
往家主床榻送人,這事好說不好聽,遑論還當着一水的世家貴婦的面。
貴婦們設身處地思索一番,看着坐在家主身側的少女都不免替她難堪、委屈。
憐舟此時唇畔噙了笑,仔細看笑得和身旁人極其相似,她生得美貌,守着晝景也沒被她九州第一絕色的清豔壓下去,反而因了情愛的滋潤,眉眼或多或少有了舉足輕重的端莊俏麗。
青澀的嬌,稍微冒着嫩芽的媚?色風情,像被春雨淋漓過的嬌花,只為那一人盛開。餘下的,淡然處之,寵辱不驚。柔與韌,如水亦如石。
見她如此,于是将将冒出心坎的同情緩緩散開。眼尖的注意到兩人同款式的衣袍、腰間懸着相似的玉佩穗子,甚至再眼尖的,瞧着少女偶爾看向家主時,眼角眉梢的甜蜜歡喜,心裏一咯噔——這分明有恃無恐啊。
可惜了分坐兩席不能及時提醒自家夫君,貴婦們不禁生出對男子粗心大意的怨惱,最該在意的被他們抛之腦後,滿腦子想着世家之利。
衆人怨惱長者行事張狂、膽大包天,提前将他們的計劃洩露,聽得一聲詢問,宴會上的人們瞧着臉色,又留意到自家夫人的不贊同之色,醞釀一二,愣是沒敢開這口。
遠的不提,晝家主笑裏藏刀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他們家中備有好女,做側室也是極好的出路。可若家主不肯,誰能勉強他?
穿一條褲子的世家打退堂鼓,豈不是留他一人騎虎難下?老頭不樂意了,吹胡子瞪眼,急不可耐地要把話圓回來。
哪知晝景根本沒給他機會,笑顏如春,吐出的字冰冷如刀,鋒芒幾欲要割傷人的臉。她道:“趕出去……”
懶洋洋的,笑着發了火。
貴婦們再去看被她偏寵的夫人,少女淺笑着,指腹無意識地撚?磨腰間玉佩。看着晝家主的眼神,仿佛有光。
察覺到她的注視,俊俏的家主眉一揚,輕拍了她的手背。
似安撫……
人比人氣死人,貴婦們面容不變,心裏對晝夫人羨慕極了。
倚老賣老的世家長輩被趕出去
,嘴裏來不及吐兩個字就被仆人堵了嘴,裏子面子全沒了。
有心往晝家伸手的世家們脊背俱涼。
趕出去……
晝景的态度不容置喙,一如以往的幹淨利索,不怕得罪人。這話是說給他們所有人聽的,是嫌他們手伸得長了。
背地裏商量好的圖謀被老者二話不說放在明面上,諸人如坐針氈。
好在晝景作為世家主之首,該有的氣量一點都不差,今日是她二十歲生辰,也是世家齊聚的大好日子,她挑了眉,攜了夫人的手,長身玉立:“我與舟舟,敬各位一杯。”
觥籌交錯,你來我往,宴會漸漸有了令人放松的氛圍,歡聲笑語,歌舞升平。
宋漣和鄭二齊齊松了一口氣。
“吓死人了,我還以為阿景要……”
“不好說……”鄭二偷偷抹了把汗:“幸虧咱們兩家沒摻和這事,看阿景的意思是不想毀了今個的酒宴,之後就說不好了。”
他們雖為晝景之友,但在這樣有儲君、有長輩的隆重場合,如何也輪不到他們湊在晝景身邊。
宴會剛剛熱鬧起來,宮裏派人賜珍馐美酒,賜了令滿座瞠目的重賞。
陛下龍體染疾不便前來,此事只心腹曉得,連同太子都被蒙在鼓裏。晝景接了賞,因了陛下隆恩,酒宴熱烈的氣氛又被推上一層。
憐舟負責招待女客,和一衆年長的貴婦談天說地。
宋染有心和她說話,一直找不到時機。
年輕的世家子弟沒資格在這樣的場合往家主面前湊,何楸在感嘆了幾聲家主好鳳儀好氣度後,沒跟去湊熱鬧,而是尿遁離席,在後花園吹風閑溜達。
三月春,美不勝收。
乖乖巧巧的少年郎頭戴玉冠賞花賞柳,坐在秋千架上的宋染不知不覺看了「他」有一陣子。
這個敢在金殿之上揚言「願得一人心」的雲三皇子,給了她很深刻的印象。深刻到,僅僅看着他的身影,就能想到當日他在宮宴的風采。
事後她在父兄那裏得知雲國争儲風波,才曉得少年處境艱難,當日一言,是退一步,搏一個想要的姻緣。識趣地沒去攀附皇室,更舍了十一殿下這等陰沉不可托付之人。
看他站在陽光下捧着一朵花笑得燦爛,莫名的,宋染待他生出憐惜。
何楸一個人玩得開懷,不經意擡眸看都不遠處朝她溫柔莞爾的女子,她臉微紅,清咳兩聲,放過手上那朵花,沖對方一笑。
“雲三皇子為何不在宴上與人同樂?”
女子朝她走來,何楸被她看得臉熱,羞赧道:“外面春風甚好,忍不住就出來了。”
宋染沒見過像他一樣愛害羞的男子,許是看他文弱,調笑道:“雲國男子都和三皇子一般斯文有禮麽?”
話出口,才覺出輕佻。臉有一霎的紅。
何楸來大周是為了避開皇兄迫害。她喜歡女子,遂生出「不如自己出門找一個不嫌棄她的人過一生」的念頭,不想連婚姻大事都被安排,然後日夜防着枕邊人,擔心一覺沒睡醒身份洩露人頭掉地。
在雲國,如非必要她很少和女子交談。此刻面對宋染的打趣,手足無措:“我,我……”
他看起來比自己還緊張,宋染好心邀請:“要一起逛逛嗎?”
“啊?這……好、好啊。”
晝府的後花園規格極大,哪知走着走着碰見十七殿下和沈院長。李十七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為了掩蓋自己和心上人幽會的心虛,率先開口:“哦!你們——”
她看着宋染,又看看她身邊文弱俊俏的少年郎,敲了敲腦殼方記起這是雲國來大周聯姻的三皇子。
明了了身份,趕在沈端阻攔之前,一聲驚呼:“阿染!你不會想嫁去雲國罷?!”
宋染:“……”
何楸:“!”
看他被李十七一張嘴欺負地百口莫辯,宋染忍着羞澀道:“殿下,我們……”
“好了!不用說了!本公主會為你們保密的。”她牽着沈端的手,打算去別的地方幽會,暗嘆:得虧了這兩人都是好欺負的性子,要不然……
她瞥了眼沈端,心裏生了焦急,她可不想以後和端端幽會都要藏着掖着不可見人。
晝景二十歲的生辰宴,排場一年比一年大,卻沒甚滋味,還不如拉着舟舟的手去洗心池泡着,她又道,不行,舟舟小日子還沒過去,沒法陪她泡湯池。
無聊又無趣的宴會,持續了兩個時辰,兩個時辰結束,入夜,才是私人宴。
送走如雲的賓客,回到後院,憐舟耐不住疲乏輕揉眉心。
“累了?”晝景從身後抱住她:“不喜歡的話,以後不設宴了,就咱們兩人,我看見他們的臉煩得緊,看你百看不厭。”
憐舟被她哄得眉眼綻開笑:“世家主的生辰宴從來不是什麽有趣的事,是為了立威、揚威、安穩人心。這還是你教我的。”她倚在晝景懷裏,柔若無骨:“我喜歡看你威風的模樣。”
“那現在呢?”
“嗯,現在也威風。也喜歡……”
晝景眉眼彎彎,埋頭親她頸側。
柔軟微濕的唇落在肌膚,憐舟身子微微後仰,唇邊溢開一抹舒服地輕?吟,散在含了花香的春風。
她腰肢發軟,被晝景牢牢握緊,偷得浮生,貪片刻歡?愉。
庭前鮮花盛放,來不及進入內室的兩人被宴會煩得需要用心上人的熱情來驅散心頭染上的疲憊。
金烏西沉,此處繁花秀木掩映,相當隐蔽,憐舟被擒着腰轉過身來,迷離之際,羞恥地生出避開好友與阿景厮混的意味。
這感覺來得太快,她軟着手覆在晝景玉白的手掌,情意綿綿地止了她的所為。
面對心上人的蹙眉不滿,少女眼尾滲了淚,不知是太刺激,還是太喜歡,又或委實敏感,總歸她隐着細淺的哭腔嬌聲道:“阿景,不要鬧了……”
不懂越是如此,越惹得晝景心燥。
暈黃的陽光落在花木,天地無聲。有多久沒仔細嘗過她的滋味了呢?晝景心想,一天,漫長過一年。
她穩住心神,戀戀不舍地把人放開,看出她腿軟,仍是半摟着:“舟舟,改天我們去山裏泡溫泉怎樣?就你上次去的地方,我們幽會那晚,那座小木屋也是我親自搭建的。想去麽?”
聽是她搭建的,憐舟水眸流轉:“好……”她垂下頭看了看胸前被揉皺的衣服,嗔道:“你就不能等我過了這幾日再……”
“再什麽?”
羞意爬上脖頸,她趴在晝景肩膀:“小日子來了,這處總覺脹?疼。暫且放過「她」可好?”
晝景鮮少聽她這般言語,喜得不得了,秀眉勾了風流色,低聲問道:“我就哄得你如此開心?”
知道她說的是當着衆世家維護正妻臉面、拒絕側室、驅人出門一事,憐舟輕咬她側頸,愛慕沉沉,輕聲慢語:“我喜歡你當着所有人,放肆地說只要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