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裏自己發的口水牢騷,居然全被他記在腦子裏了。
慕勉好笑:“那夫妻相又是怎麽回事?”
燕豐璃頓時來了興致,擱下手,眼睛閃亮亮的,像面鏡子晃得人頭暈目眩:“這話我可沒瞎說,不信的話,咱們倆照照鏡子,你看般不般配?”
慕勉笑着揮了揮手:“得了吧你。”到底沒經住誘惑,拈了盤中一塊金絲酥嘗起來。
燕豐璃不再說話,跟貓兒似的伏在桌上,目光黏在她身上,全神貫注。
慕勉在他面前從不矜持,大口大口嚼着點心,撐得腮幫子都鼓鼓的,見他一直盯着自己,不禁問:“瞅什麽?”
他越看越喜歡,露出一道迷死人不償命的微笑來:“小饞貓……”那聲音溫柔細膩,帶着一點點磁性,聽得人耳朵都在發癢。
可惜慕勉心思都在點心上,完全無視某人的耍癡賣嬌:“你也嘗嘗吧,買了這麽多,不吃就太浪費了。”
孰料說完,燕豐璃伸出一根長指,輕輕蹭過她嘴角殘留的些許糕渣,然後放入自己口中,細細吮着,那流魅的眼波,那含情的笑容,那半慵半懶的姿勢,真真像極了魅惑人間的美豔狐妖,無論是誰,在這刻都會無法自控地迷失了自我。
慕勉傻了一樣,過去許久,才反應到他居然……居然吃自己嘴角的……
“哐。”點心從手中脫落,她滿面漲紅,不知是氣是羞,起身即走,怎奈情急之下,一下子踩到腳底的裙裾。
“小心……”燕豐璃迅速墊出一條胳膊,攬着她倒下來。
慕勉驚魂未定地喘着氣,等睜開眼,發覺他正壓在自己身上,一時間,四目相對,身軀緊貼,連對方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燕豐璃顯然也是一驚,整個人好比化作石雕,就這樣盯着她不動。
慕勉有些慌亂無措,心口劇烈起伏着,正想推開他,卻覺眼前陰影覆重,他的臉忽然一點一點逼近,男子溫熱的氣息,萦繞撲面,是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惹得肌膚滲紅發燙。
“小勉……”燕豐璃喃喃喚着,映入她面容的瞳孔盡處,漸漸呈現出一種深情的顏色。
他的唇湊過來,慕勉呼吸一窒,情不自禁撇過臉,即将接觸的兩個唇,就這樣錯開了位置。
燕豐璃動作瞬間一僵,眸底有着竭力想掩飾,卻又無法掩住的暗痛,最後身子一斜,躺在她旁邊的地上。
慕勉默不作聲,剛是起身,誰知被燕豐璃一把搦住柔荑。
“那個讓你一直念念不忘的人,是誰?”他用另一只胳膊擋着臉,看不清神色。
慕勉只道:“放開……”
他不松,反而握得更緊。
時間仿佛過去一瞬,又仿佛過去一年之久,慕勉低着頭,抿得繃直嫣粉的唇線,終于有點古怪地上揚,她恍惚微笑,就連聲音,都透着某種幽渺的不真實:“那個人,他已經不要我了。”
伴随話音甫落,一滴清涼,濺在對方的手背上,卻比世上任何響動,更顯得驚心動魄!
燕豐璃渾然一震,迅速睜目望去,看到她姣美的一側輪廓,那突兀出來的睫毛格外細長,好似蝴蝶憂傷的翅膀,一抖一顫,籠罩着一層濕蒙蒙的水霧,讓人覺得,這裏剛剛才下過雨一樣。
“小勉……”燕豐璃心口被絞了一刀似的,說不出的心疼。
慕勉面無表情:“放開我吧。”
燕豐璃攥住的手指松動下,倏又一緊,那時低沉的嗓音蘊着一股不可動搖的決心:“下次,如果有下次,再看到你流淚的話……我絕不會放開你。”
慕勉擡起頭,他臉上雖浮現着笑意,卻又讓人清楚明白到,方才那絕不是一句玩笑話。
她沒有回答,選擇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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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勉推開藥房的門,提籃中裝着今夏新采的萱草,經過籠子熏蒸,可與其它藥草混合制成有用的藥材。
謝蒼霄難得肯停下手中的活,開口道:“勉兒,你去一趟晴仙閣。”
慕勉點頭,疑惑着問:“師父有什麽吩咐?”
謝蒼霄深深看了她兩眼,目光顯得錯綜複雜:“有客人來了,要見你。”
客人?
慕勉一陣吃驚,謝蒼霄則繼續低頭搗藥:“你去吧。”
慕勉不好再問,應聲出去,一路上百思不解,究竟是什麽客人要見她?
來到晴仙閣,一道眼熟的身影映入視線:“大小姐。”
“南生……”慕勉驚得幾乎呆掉,萬萬沒料到他會出現在這裏,随即有所意識似的往堂內望去,眼淚頓時湧上了眼眶,“娘……”
“勉兒!”慕夫人被瓶晴攙扶着從椅上起身,當看到女兒的那一剎那,也不由得熱淚盈眶。
慕勉顯然還有點無法接受,如同木頭一樣立在原地,表情既是震驚又是錯愕,嘴裏不可置信地念着:“娘……娘……”最後如夢初醒,她像小鹿一般直直撲入對方的懷中。
“勉兒……”慕夫人緊緊摟着她,聽到女兒在懷裏哭,幾乎心碎腸斷,稍後輕輕捧起她的小臉,疼惜不已地講,“來,快讓娘仔細瞧瞧。”
慕勉帶着濃重的鼻音,乖乖“嗯”了聲,随她一起坐下來,适才被帕子拭淨的臉蛋,很快又被淚水彌漫。
慕夫人嘴上不說,心裏卻十分難過,與兩年前相比,女兒明顯消瘦許多,原本細嫩的小手因練劍幹活的緣故,有了一層薄繭,摸起來全是骨頭。
慕勉卻還跟小時候似的,斜簽着身黏在她懷裏,宛如一件貼心小棉襖,激動得許久才說出話來:“娘……您怎麽來了……”
慕夫人握着她的手不肯撒開:“勉兒,這兩年,你說要在獨悠谷專心修行,既不回家,也不讓我們來探望你,你不知道娘心裏有多惦記你。”
聽到這番話,慕勉內心又酸又苦,百味陳雜:“是女兒不孝……”
“怎麽會是不孝?”慕夫人疼愛地摸了摸她的臉,“娘跟你爹都聽謝谷主說了,說你在谷中勤學奮進,又肯吃苦,逾你兩位師姐之上。尤其是你爹啊,聽到你這般有出息,幾乎笑得合不攏嘴呢。”
慕勉聞言,淡淡莞爾。
慕夫人吩咐瓶晴将幾個包袱遞上來,裏面是一件件縫繡精致的衣服,慕夫人看她如今穿着單薄的素衣白裳,全身上下無一件珠釵首飾,柔亮的青絲僅以一根發帶紮束,襯得那張杏核般的臉龐越發顯小,想到她自小過得錦衣玉食,現在的日子卻這樣清苦,心中更泛起陣陣疼惜:“這幾件是娘平日閑暇時,給你做的衣服,四季的都有,你留下來穿吧。”
“娘……”慕勉一聽,淚水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拼力睜着眼,不讓淚落,“您身子不好,何必受這馬車颠簸之苦,這些衣服,讓南生直接送來就好的。”
慕夫人柔聲微笑:“娘想你了,正好趁着這次機會來瞧瞧你。”
慕勉不禁問:“爹爹這回沒有陪您一起來嗎?”
慕夫人想到什麽,頗為欣慰地嘆口氣,喜形于色:“因為府裏要辦喜事,你爹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我就沒讓他陪着。”
“喜事……”窗外的陽光照在臉上,慕勉面色竟變得無一絲血色,蒼白好似透明的凍玉,明明春陽正暖的季節,她的身體卻如置冰窖一般,莫名其妙地作抖。
慕夫人自沒察覺到她的異樣,拉着她一對郁白柔若無骨的小手,十分喜悅的開口:“勉兒,你還不知道吧,是你哥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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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成婚
慕沚要成親了。
日子訂在這月初八,對方是沈府千金,與慕家同為武林四大世家之一。
慕勉現在還記得母親在耳邊的叮囑,畢竟是自己的哥哥要成親了,無論如何,都希望她那日能來參加。
至于母親還說了些什麽,她已經記不清,等對方離開後,她仍舊靜坐原處,窗前的青竹簾子被風吹得半起半落,啪啪作響,一只淺藍色的蜻蜓飛進來,似乎把她當成了一動不動的木雕,落在肩頭上停栖。
紀展岩進來時,就見慕勉紋絲不動地坐着,平靜溫娴的樣子,好似是用上好瓷器雕琢而成的人形娃娃,蒼白、美麗、沒有一絲鮮活的氣息……這樣的她,明明純美而精致,卻又無端端使人感到膽戰心驚,好像稍稍一觸碰,她即會四分五裂,徹徹底底從這個世間消失。
紀展岩走上前,遲疑着,伸手,覆在她的肩膀上,小小的蜻蜓在那一刻飛走,慕勉睫毛輕顫兩下,終于驚醒回神。
“紀師兄……”她仿佛吓了一跳,臉色宛然帶着驚魂未定的蒼白。
視線交觸間,紀展岩發現她的眼神空洞而呆滞,那瞳孔猶如失去了焦距般,盡管看着他,卻是茫然一片。
紀展岩打着手勢:“慕夫人已經走了。”
慕勉緩了緩神,才又微笑起來:“嗯……我沒想到……今天會是娘來看我……你瞧,這些都是娘給我做的新衣服……給我做的……”
她念叨幾遍,舉起一兩件衣服,欣喜地展示給他看,那樣的神情,就像被零七八碎的紙屑拼湊在一起,強硬撐着嘴角,笑得蒼涼而僵硬。
紀展岩盯着她的臉,毫無反應,慕勉只好感到無趣地放下衣服,過了會兒,有點迷茫地問:“紀師兄,今天是初幾了?”
紀展岩一愣,舉起手——“初五。”
慕勉點頭,聲音輕飄飄的,像在做夢一樣:“是嗎,原來……已經是初五了……”
她從他身旁經過,不小心趔趄了下,紀展岩急忙伸手攙扶,當看到她的臉,眼睛裏倏然晃過一絲異樣的疼痛,他的指尖懸在半空,差一點點就可觸碰上她的肌膚,然而,又不敢觸碰。
慕勉擡起頭,臉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淚珠,宛如破碎的雨,無聲無息地濡濕花間,那麽多的淚,她卻恍若未覺,只是睜着一對大大空洞的眼眸,朝他傻傻笑着:“紀師兄……我娘說,哥哥他要成親了。”
仿佛那是天大的喜事一樣,她笑得眼角發顫,連嗓子都完全失了聲調,如許不可思議地重複着:“哥哥他……要成親了……”
明明想笑,但偏有什麽,到底不堪重負,終于像洪水岩漿一般噴流而出!
她控制不住地蹲下身,将臉埋進手心裏,一串串滾熱的淚,好比疾奔的小溪,從顫抖的十指間肆意流淌。
那一刻,她用盡兩年來鞏固的堅強,終于崩潰瓦解。
沒有人來解救她,亦沒有人能解救得了她。
那個人,終究還是把她逼到最深的絕境之中。
胸口是那麽痛,太痛太痛,好像自己被燒成了灰,被風吹散,那種痛意,仍舊在空氣裏徘徊不絕。
紀展岩看到她蹲在地上,淚如雨下,像是無依無靠的小孩子,口中一遍又一遍喚着那個人的名字,而每一遍,對她無不似在焚心灼骨。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這樣的感覺,痛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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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兩天,慕勉把自己關在屋裏,不吃不喝,只道是病了,平時除了紀展岩早晚送飯來,就只有方秀宜過來探望,然而慕勉一句話也不說,像傻子一樣守在窗前,注視着天邊,日升、日起、日落。
轉眼到了初八,一大早,紀展岩便穿戴整齊,準備跟謝蒼霄動身前往慕府,而慕勉的房門始終閉鎖,察覺到紀展岩的躊躇,謝蒼霄只淡淡落下句:“由着她吧。”
下午時分,方秀宜惦記慕勉,到廚房讓黃嫂弄了點吃的,結果半道上遇見畢雁紅——
“小師妹這樣不吃不喝,總歸不是辦法,如此下去,人得瘦成什麽樣了。”
畢雁紅不屑地一哼:“師父都說沒事,你瞎操心個什麽勁?再說,平日你去也不見她理會過你,別竟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方秀宜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往前走了幾步,驀聽慕勉的房門“砰”一聲被打開,方秀宜欣喜欲喚,怎料慕勉宛如一股風般,飛快地從她們面前跑過,眨眼間已是消失不見。
慕勉一路駕馬狂奔,直朝都城,塵土飛揚,疾風和着沙礫磨得眼角陣陣生痛,她目視前方,腦際間一片空白,只是不停地揮鞭、揮鞭、再揮鞭……健馬痛得一陣嘶鳴,更加發狂地踏蹄奔跑……
心底有道聲音,近乎執着一般,反反複複回響……
哥哥,哥哥,你等等我……
今天是慕家公子的大喜之日,慕府的朱漆大門外,車馬盈門,鑼鼓喧天,一溜兒的大紅燈籠高高挂起,兒臂粗的鞭炮震耳欲聾,迎親的隊伍已經歸來,吉時已近,賓客入席,笑語滿堂,府上的小厮丫鬟們紛紛趕到擺設婚宴的大堂瞧熱鬧。
門外有疾快的馬蹄聲漸近漸馳,直至府邸門前,慕勉一勒缰繩翻身下馬,急着就沖進去。
兩名家厮将她攔住:“你是什麽人?幹什麽的?”
慕勉兩年未歸,新來的家厮自不識她,見她素衣簡裝,風塵仆仆,皺着眉頭道:“今天是我家公子大喜的日子,無關人等,不得入內。”
面對這種情況,慕勉一下子怔在原地。
恰逢此時,一名衣着光鮮的男丁走出來,看到慕勉,吓了一跳似的,用袖子擦了擦眼,接着定睛一瞧,滿臉不可置信:“大、大小姐?”
慕勉目光落到他身上,也是詫異:“李順兒……”
李順兒又驚又喜:“大小姐,真、真的是您啊!”他高興壞了,差點沒手舞足蹈,想到方才的情形,使勁給那兩名家厮一人一拳暴栗,“你們兩個有眼不識泰山的,這是咱慕家大小姐,還擋着做什麽!”
二人一聽,簡直傻了眼,只知道大小姐兩年前拜師學藝去了,萬萬沒料到竟是眼前人,忙不疊認錯。
慕勉顧不得,徑自往裏走,李順兒在後颠颠兒跟着說:“大小姐,快點吧,現在吉時已到,拜堂儀式已經開始啦。”
慕勉頓時臉色一白,飛奔而去。
李順兒當她是着急看公子爺的喜事,沒有再追,歡歡喜喜地吹着口哨唱到:“今天真是好日子,好日子,咱大小姐回來喽——等會兒我就告訴老爺夫人去,還有秋渡,還有脈香居的所有人……”
長廊、亭臺、曲橋,連腳下的青石小徑,都是曾經走過無數次的地方……完全沒有變,府中的一切依舊是如此熟悉,可她來不及做任何的思索與懷念,只在匆忙地奔跑,遠遠已能聽到喜堂內傳來的鞭炮聲與曲樂聲,她不知道,此時此刻,一對新人已經步入禮堂——
“一拜天地……”
哥哥,她在心底默喊,眼中一片焦急。
“二拜高堂……”
腳步太疾,發帶被風輕輕吹開,滿頭青絲如同漫開的大朵黑色夜花,憑空四散飛揚,她好似掙脫了身上的所有鉗制,一直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不會停下,直到生命終結為止。
賓客紛紛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含着期待與祝福,聚精會神投注在前方的一對新人身上——
“夫妻對拜……”
一叩首,喜結連理。
二叩首,和和美美。
三叩首,長長久久。
當慕勉終于趕至衆人之中,聽到卻是那句高高的禮贊唱音,明明充滿了無限歡喜,傳入她的耳中,竟像是世上最決絕而殘忍的宣告——
“禮成,送入洞房——”
至此,塵埃落定。
她愛的人,已經成為別人的丈夫。
他的身邊,永遠不再需要她。
她的到來,終究為時已晚,化作一場空。
畫面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她終于看到了那個人,慕沚,她的哥哥,今天的新郎,一身紅色華麗的禮服,靜靜背對着她,他的手中,持着一條由紅綢緞結成的同心結,而同心結的另一端,是他的新娘。
慕勉傻傻地望着,撕心裂肺的痛已然感受不到,此時,她除了傻傻地望着那個人,什麽也做不到。
所有賓客都在笑,都在祝賀,只有她,被遺棄在了一片紅色喜慶的氣氛之外,宛若飄零在弦月天涯的小花,永遠都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步入喜房時,慕沚倏然回首,仿佛是最後望了一眼堂外的天空,又仿佛,只是想回頭而已。
紅色的燈影,熱鬧的人群,那些喜氣洋洋,竟一絲一毫不曾染上他的眼底眉梢,像是一具被剖空了靈魂的軀殼,無可奈何地任人牽着繩線操控,跪下、叩首、起身……随着禮贊的高唱,再跪地,再叩首,再起身……穿着華麗豔紅的禮服,卻又麻木癡呆得像個傻子。
耳畔回響着父親一次次的訓斥,母親一次次的勸說,他的身份,注定不能孤獨一生。
他需要一個妻子,而這個人,永遠不可能是她。
母親說,叫勉兒回來吧,畢竟是你的大婚。
他說不用,他不想影響勉兒的修行。
如果可以,他永遠也不想讓她知道。
他沒日沒夜地在忙,連他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忙些什麽,學會了借酒消愁,麻木神經,消磨意志,只為換來短暫的忘記,心,是不是就不會那麽痛?
跟随前方的列隊,他手牽同心結紅綢,引領着他的新娘,一步一步,邁向喜房,而那顆心髒,卻好比一泓潭水,一點一點幹枯死去。
那小小的身影,朝思暮念的容顏,像是午夜輾轉反複的夢,在這種時候,又開始近乎霸道地占據了他全部的神思。
一幅幅畫面,一幕幕場景,宛如走馬觀花一般,不斷在他的腦海中呈現——
桃花樹下,她伏在他的膝上說,以後每年,哥哥都給我畫像好不好?
她将荷包丢出窗外,倔強地昂起頭,答應我,以後再有其他女子給你荷包,你都不要接受。
她撲在他懷裏,眸中流露着哀傷,哥哥,我喜歡你,哪怕下十八層地獄,我也會喜歡你,只喜歡你。
她的樣子在眼前如幻似真,充滿甜美幸福的嗓音,恍若勾魂的魔咒一般,在耳畔萦繞不絕。
哥哥,我想做你的新娘子。
那一刻,他幾乎以為,那個正伴在他身旁,頭戴紅蓋頭的女子,就是她。
丫鬟呈上一把秤杆,他低着頭,靜靜不動。
喜娘咳了聲,慕沚終于省回神,才發覺自己死死攥緊的掌心裏,全是冷汗。
他接過秤杆,遲疑着,去挑那一方紅巾。
紅蓋頭下,隐隐可見新娘朱唇似丹,甜笑似蜜。
“什麽……大小姐回來了?”秋渡在門外捂嘴驚呼,經過李順兒這個大舌頭一傳,慕勉回府的事,迅速一傳十,十傳百,鬧得阖府上下皆知。
她因忍不住震動,失聲而出,頓時響徹喜房內每個人的耳中。
慕沚的手腕一抖:“你說什麽?”
意識到自己的失态,秋渡在衆人注視中紅了紅臉,卻仍掩不住因興奮而浮現的歡喜神色,聽到慕沚問,更是激動得有些結巴:“公子爺,李順兒說……說大小姐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蕭亦君的霸王票……唉,這悲催的成績,背身蹲在牆角,抹掉一把心酸淚。
☆、33.恨晚
“哐”一聲,手中的秤杆脫落,慕沚如遭五雷轟頂,難以置信地僵在了原地,“你說……勉兒她、她……是真的?”最後一句,恍若低渺的呓語,不知是在問對方,還是在自言自語。
秋渡使勁點着頭:“是真的,是李順兒親口說的,這會兒大小姐正在脈香居……”臉色陡然一變,“公子爺……你不可……”
眼瞅慕沚朝門外走去,喜娘當場阻止:“儀式還未結束,新郎怎能離開!”
偏偏慕沚頭也不回,在衆人的一片驚呼錯愕中,他已是不顧一切地沖出了喜房。
勉兒……
勉兒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心內像有一團火,燒遍了四肢百骸,腦中,不斷重複着這句。
他一路上跌跌撞撞,已經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整個人,好似走火入魔了一般,顯得那樣失控,那樣狂亂。
明明清楚今天是自己的大喜之日,明明知道此刻最需陪在誰的身邊,然而他仍如發瘋似的奔跑出來。
眼前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在視線裏鋪成熟悉的軌跡,竟是閉着眼也能走到,因為不遠處,就是她曾經住過的地方,也是自她走後,讓他始終不敢涉足的禁地。
而現在,她就在那裏。
慕沚有些身形不穩地推開門,軒窗前,立着一抹纖瘦嬌小的背影,浸染在緋紅的晚霞之中,仿佛紙傘上胭脂繪成的蝴蝶,一種無法描述的哀傷之美,如同從骨髓深處流着血,落寞而傾麗。
聽到響動,她倏然轉過頭來,袅袅衣香拂入空氣,飄忽在彼此之間,那一刻,慕沚像是得了嚴重的心悸,幾乎不能呼吸。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不能動彈,不能言語,二人就這樣注視,那麽久,那麽久,仿若千千萬萬年的沉默都凝聚于此,當偶然轉醒,才知一生都已經過去。
她的臉在陰影暗處,只依稀看得雙目中閃爍着零星的碎光,宛如寶珠的幽麗之華,在夜間流瀉。
她緩緩張開口:“以前,無論我說什麽,你都會答應我,都會替我辦到。”
慕沚看着她,眼神恍惚,已似成癡。
慕勉蠕動下兩瓣嫣唇,無聲地咽入一口苦澀:“我本來想說,哥哥,你不要娶她好不好?就當做是我這一輩子最後提出的要求,只要你答應,什麽事我都願意做,我不會再纏着你,不會再煩你,哪怕一輩子留在獨悠谷也好……”
慕沚終于驚醒,微顫的瞳孔裏,是一片撕心裂肺的慘痛。
慕勉笑了笑,隐忍的眼淚,終究如泉湧般噴薄而出,流淌過勝雪肌膚,比那一襲白裳還要蒼白:“可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勉……兒……”
痛到了極處,慕沚顫抖地啓開唇齒,忍不住喚出了那個糾纏自己無數次的夜晚,魂牽夢繞,心心念念的名字。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不敢錯開半分,就像怕自己的夢醒了。
時間一晃,已經過去兩年,他的勉兒長高了,也瘦了,站在那裏亭亭玉立,他多想靠近一點,抱抱她,伸手觸碰一下,哪怕、哪怕是她的一根頭發也好。
然而那一步,卻有千鈞沉重,好比壓在心髒上的巨石快要無法喘息,讓他只能呆在原地,攥緊手,攥到恨不得出血,強行抑制着想要把她死死抱入懷中的沖動,正如她所說,已經來不及了。
今夜,他是別人的新郎。
而她,是與他擁有相同血緣的妹妹。
他們的身份,隔着萬丈深壑。
一句話,令他們近在咫尺,卻遠若天涯。
那時慕勉含淚微笑,自是一番梨花懾雨般的清麗脫俗,那種清絕的笑,仿佛是鼓起一輩子所有的勇氣,其中所蘊的決絕之意,竟讓慕沚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說:“哥哥,我要忘了你。”
一霎間,五內俱裂。
慕沚慘白着臉,幾近崩潰。
慕勉想到以前的他,白衣勝雪,清雅絕塵,而今日的他,穿着一身喜慶的紅色禮服,那紅,如同致命的毒,深深刺傷她的眼睛。
原來,她學會獨立,學會習慣沒有他的日子,卻唯獨沒能學會,如何将他割離開自己的心。
如今,她只想忘記,只想忘記這刻骨銘心的痛,她在他面前強撐堅強,或許下一刻,下一刻,她就再也笑不出來,就真的受不了了……
門被推開,得着消息的慕夫人笑逐顏開地進來,打破二人之間近乎絕望的沉默。
“娘……”慕勉目光終于從慕沚身上移開,一張嬌顏淚痕猶濕。
“勉兒……”慕夫人忙上前牽起她小手,只覺喜上加喜,“你這孩子,怎麽一個人跑來了,原本我還聽謝谷主說你生病無法來了。”
慕勉哭得梨花帶雨,慕夫人見此情景,知道他們兄妹二人自小感情要好,時隔兩年相見,自然難分難舍,一邊用帕子替她擦着淚,一邊柔聲哄勸:“好了不哭了,今天是你哥哥的大喜之日,可不許再跟小時候似的,耍小孩子脾氣了。”
說罷,擡頭朝慕沚半責半怪道:“你也是,大婚的日子不分輕重,儀式還未結束,怎能一個人丢下新娘跑出來?幸好你爹爹這會兒正忙着應客,否則知道了定要動怒。”
慕沚低下頭,無人看到那掩于袖中的雙手,正仿佛壞掉似的,抖得不成樣子。
慕夫人吩咐臨安:“快些陪公子爺回去。”
慕沚用力閉下眼睛,當那些強烈激越的情緒終于被遏制住,他的表情竟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平靜,好似從高空墜落被摔得粉身碎骨,當痛到淋漓盡致,當痛到再無感覺,心中便泛起難以言喻恍若扭曲一般的快意。
無人可知,那表情越是平靜,心底就越是發瘋欲死。
他轉過身,自始始終,沒再看她一眼,同樣,她也沒有看他。
兩年後的相見,帶給彼此的卻是玉石俱焚的痛,糾纏一生,折磨一生,若死後成灰,方能歇止。
慕夫人雖舍不得慕勉,但因忙着招呼賓客,寥寥數語後便先行離開。慕勉一個人在屋裏呆呆坐着,也不知過去多久,她起身走到門前,不遑擡手,門已被人推開。
紀展岩一路趕至這裏,氣喘籲籲,神情間明顯透着焦急,當看到她,似乎才松了一口氣。
“紀師兄……”慕勉訝異,繼而輕莞,“對不起,我瞞着你跟師父,一個人跑來了。”
紀展岩搖頭,明亮如黑寶石的瞳眸映着她,似有無限擔憂。
慕勉垂下眼簾,睫毛軟軟宛然燕兒的柔羽,在白皙肌底間劃過一痕淡色青影,寂寞如落雪:“我想先回去了……紀師兄,麻煩你跟我娘親、還有師父……說一聲……”
紀展岩聞言,趕緊比劃:“一起回去。”
慕勉搖搖頭,走動兩步,卻被紀展岩攔住,他重複一遍動作:“我陪你一起回去。”
慕勉怔仲:“紀師兄……”
紀展岩目光深靜,好比一片廣袤無垠的天際,天地之間,只在守護着她一人。
做出手勢:“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他臉上流露着深深的疼惜神色,慕勉迷茫了一陣兒,忽然低下頭,略帶自嘲地勾起唇角:“你知道了,對不對?”
知道她的傷痛,知道她的脆弱,知道這個不可告人的禁忌。
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只有他,知她、懂她。
“可是……我做不到……”慕勉慢慢擡起臉,兩行清淚,将粉腮洗刷得晶瑩剔透,她笑容淺淡如煙,偏又帶着絕豔的傷,“紀師兄,我心裏難受……是真的難受……所以,就當我求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那時,她說的每一個字音都在顫抖,喉頭酸楚難當,哽咽到幾乎要講不出話來。
紀展岩聞言,像受到一劍穿心的震動,身體僵着無法動彈,直至許久,終于側過身,讓她與自己錯身而過。
這一夜,蒼穹有雨,點點纏綿,好似離人淚。
燕豐璃手執琉璃盞,淺酌了一口那上等芬芳的女兒紅,潤得唇色殷紅,夜深了,目中醉意更濃。
他扭過頭,又一次離家出走的小灰,正與“美人”并卧在一旁的雪絨錦榻上,看起來好似兩團軟軟的絨球。
本已醺醉的眸底,不知不覺染上幾分失落。
今日他喝得有些多了,姜翯出言提醒:“公子,時辰已經不早。”
燕豐璃何嘗不知,目光落向簾子外的那扇門,心裏想着,明天,或許她就該來了吧?
小灰突然豎起耳朵,動了動,接着喵嗚一聲,迅速跳下錦榻,消失在窗外不見。
姜翯警覺,透過窗扇一瞧,不禁面露驚愕:“那個人……是慕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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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謝謝大家給我的支持與鼓勵,某愛定會多努力,深深鞠躬。
☆、34.迷夜
冥黑的幕色中,雨絲成簾,朦胧浮動,萬物皆如潤在一幅水墨丹青中。慕勉低頭行走,雨水嘀嗒嘀嗒打在額發上,沿着發絲墜落半空,悵然若失,不知歸途,恍凝游蕩在煙雨紅塵中的一縷孤魄。
“小勉!”燕豐璃撐着十四骨染墨繪傘,任一地涼雨濺濕華貴衣履,疾步上前,為她遮住風雨,“小勉,你怎麽了?”
慕勉慢慢擡起頭,雙目呆滞,失魂落魄。
燕豐璃深色的瞳孔因驚震而劇烈一縮:“你……哭了……”伸手,輕輕觸碰上她紅腫的眼角,那淚與雨水一樣冰涼,與雨水一樣晶透,即使混合在雨水中,但他也知道,那就是淚,是她的淚。
“這幾日你一直沒有出現,害我好生擔心……”像怕驚吓到她,燕豐璃聲音放得極輕,蒸發在雨霧之中,透出一種朦胧的心疼,“小勉,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慕勉表情木木的,沒有任何反應,似乎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何會來到這個地方,又為何會遇見他,渾身衣衫已被雨水淋得濕透,狼狽得像只落湯雞。
這副神魂皆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