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在,況且父親不過是口頭上念叨幾句而已,有大哥跟二哥陪在身邊,已經足夠了。”
錦袍男子無奈一嘆:“三弟你這是說的什麽話,自小到大,父親在咱們幾個孩兒中,最疼的就是你了,況且你一個人住在宮外這麽久,二哥心裏實在擔心得很。”
他卻嬉皮笑臉道:“二哥瞧我現在不是過得好好的?二哥偶爾到山上探望我,我心裏便十分歡喜了。”
錦袍男子問:“三弟,你真的不肯随我回宮嗎?”
他耷拉下臉:“不去不去,我好不容易才求得父親松口,讓我搬到行宮養病,何苦再回去過那牢籠一樣的日子。”
他顯得不耐煩,錦袍男子見狀連忙道:“好、好,既然如此,二哥就不再逼你了。”
慕勉留意到對方雖表現得一臉關切,但那眼神中,分明含着鄙夷與滿意。
他問:“二哥可要上來略飲幾杯?”
錦袍男子瞧他仍舊只顧尋歡作樂,完全沒有打算回去的意思,嘴角暗一扯笑,旋即又恢複如常:“不了,你快繼續陪你的美人,這次是二哥唐突了,等下回有機會,一定好好陪你喝幾杯。”扭頭正欲吩咐背後的随從,卻看到樹下的大公貓,表情一詫,“‘琥珀’,原來你跑到這裏來了。”
“琥珀”一瘸一拐地走到跟前,毛發蓬亂,精神打蔫,嘴裏發出陣陣哀嚎,不遠處的小灰貓卻是神氣十足,錦衣男子才明白到自己的愛寵是吃了敗仗,不禁又氣又怒,目光惡毒地瞪向小灰貓,恨不得剝下它一層皮來,怎奈此刻不好發作,只得冷然丢下一個字:“走!”
随從趕緊抱起“琥珀”,尾随而去。
直至對方徹底離開,他才開口:“适才……實在對不住。”
慕勉淡淡道:“反正也是做戲給對方看的,算了。”
他有些失望:“你就沒有什麽話想問我?”
慕勉随口道:“問什麽?”
他深深看了一眼滿臉平靜的她,随後無奈地長籲一口氣:“比如我的身份,姓名,對方又是何許人?”
慕勉沉吟下,嫣唇輕啓:“你稱他二哥,自然是你的親人,至于身份……你不是說你是看門的嗎?”
她故意裝傻,害得他哭笑不已。
其實慕勉心底何嘗不知,他的身份非同一般,從到這裏開始,不是沒有察覺。在他的周圍,始終有人在暗中守護,況且,如果僅僅是一名游手好閑的侍從,又豈會擁有一雙看似風輕雲淡,卻足可把什麽都看透的眼眸?那樣的舉止氣度,縱使極易迷惑在他慵懶的笑意裏,但那從骨子裏透出的優雅與華貴,卻不是想掩蓋就能掩蓋得了的。
慕勉想過,也許他并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然而他不說,她亦從不過問。這個人,總有一種能讓人放下警惕的能力,每次交談,會叫她忘掉一些不愉快的事,有時候慕勉自己也搞不懂,就連對紀展岩也不願說出的事,在他面前,卻能不由自主地說出口,與他,既像朋友,又不是。
“或許,正如你心中所想,其實我并不是一個普通的下人,我的父親,乃是幽州燕王。”他半笑半無奈地講,眼睛卻一直盯着她,有細微的緊張。
一句話,委實石破天驚,聽入慕勉耳中,說不震動那是假的,但許是心裏早有預兆,臉上并沒有出現該有的驚惶失措。
他坦然道:“我的大哥與二哥,分別是兩名側妃所出,而我的母親,盡管頗受父王寵愛,卻因身份卑微,不過是一名虞滕。”
當年燕王妃一連誕下兩女,最後難産致命,面對三名庶子,燕王始終不提立世子之事,但在幾個兒子中,最為偏愛的便是麽兒。
自古以來,皇室都免不了奪嫡之争,同樣,燕王作為一州之主,日後誰被封為世子,就意味着誰将是未來王位的繼承者。
慕勉想到方才,燕二公子明面看似是對弟弟的擔憂,實際卻是居心叵測的試探,至于眼前人,他的懶散輕狂,玩世不恭,究竟是真是假,還只是逢場作戲?
“喂……”許久的沉默,終于換來對方的不滿意,他撅着嘴巴道,“你不會知道我的身份後,就不理我了吧?”說着,一對狹長絕色的雙眸淚汪汪的,簡直像只被遺棄的小狗,“想我一個病人啊,孤孤單單地住在這裏,沒人理,沒人疼,真是好可憐啊。”
也不知道是誰,不久前還說這種日子最是逍遙自在呢。況且,真沒看出他哪裏有病來……
對方又開始一味扮癡,慕勉受不了地蹙蹙眉:“我什麽時候說不理你了?”
他正欲擠出眼淚,聞言立馬轉笑:“真的?”
慕勉想了想:“你的身份本就不比尋常人,而且,我也……”相處期間,就算他再怎樣追問,她也從沒提過自己的家事。
他忽然一臉難過:“只是過去這麽久,我本以為你會好奇地尋問幾句,哪怕是名字……唉,你就這般不在意我,想想真是傷心啊。”
慕勉這才“啊”了聲:“我記得,你好像說讓我叫你阿璃?”
他兩手環胸,豎着眉:“那又不是我全名!”随之暧昧地湊近跟前,宛如耳鬓厮磨一般,在她耳畔輕輕地吹着氣,“燕豐璃,我叫燕豐璃。”
他的聲音撒入空氣,勾魂繞耳,仿佛春夜月下一杯輕綿的魅酒,足能醉化人心。
今此,慕勉終于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燕王三子——燕豐璃。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哥哥保準出來,不然的話,我、我就裸奔給乃們看……
☆、29.雙面
“老爺,夫人,公子爺回來了。”小厮一路跑到桐浣堂,笑呵呵地報告,“馬車這會兒已經停在大門口了。”
慕夫人點頭,忙吩咐瓶晴:“好了,上菜吧。”
天色入暮前,慕沚領着臨安回來,慕家雖是武林世家,但在當地也屬富貴之門,擁有大量田地與店鋪生意,近一兩年,慕遠盛開始陸陸續續将家業交到慕沚手中,明顯有退居幕後之意,慕沚雖是接觸不久,但行事缜密,殺伐決斷,完全不符合平日裏溫文爾雅的樣子。
“爹,娘。”他走進屋,規規矩矩喚道。
慕夫人命丫鬟捧來盥盆,讓他淨手,笑着道:“你也累了一天了,來,飯菜都準備好了,快坐下吃。”
慕沚依言而坐,一時間,只聽到一家人的動筷聲,并無對話。
沒多久,慕遠盛咳了聲,開口道:“過幾天便是沈老莊主的壽辰,你随我去賦州一趟。”
慕沚沉默片刻,淡淡啓唇:“我有事。”
慕遠盛“啪”地一下放下筷子,怒目橫視:“有事,你有什麽事?整天不是把自己關在書房就是出門在外,我早找管事的打聽過,近來店鋪生意并無差錯,你說,你一天到底有什麽事?”
慕沚不說話。
慕夫人趕緊從旁勸說:“好了,好了,吃頓飯,生那麽大的怒火做什麽?”
慕遠盛氣急敗壞:“我是說他生在福中不知福,人家沈姑娘琴棋書畫,端莊大方,當初你在浮羅山莊大病一場,人家不分晝夜的照顧你,你倒好,一句感恩的話不說,反而冷漠相對,這兩年更不曾表達過一點感激之情。”
慕沚垂着眼簾,一絲情緒也不曾洩露,聲音無波無瀾:“沈姑娘很好,是我配不上她。”
“混賬東西!”慕遠盛氣得破口大罵,“沈姑娘能喜歡上你,你該知足才是,還有什麽不滿意的?總之,這樁親事你同意不好,不同意也罷,絕對由不得你!”
慕沚也不跟他頂撞,淡淡丢下幾個字:“我飽了,爹娘慢用。”起身走出堂外。
“你瞧瞧他這樣子,氣死我了,真真氣死我了。”慕遠盛手捶飯桌,胸口一陣波濤似的起伏。
“孩子不願意就算了,你又何苦逼他?”慕夫人雖憂他的身子,但念及兒子,更是一臉心疼,“自小到大,他哪點不順着你,不照你的話做?武林大會他奪得第一,為慕門争光,咱們的沚兒已經這樣優秀,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是我不滿足,還是他不滿足?”慕遠盛幾乎一口氣喘不上來,憋得滿面紅光,“我就想不明白,沈姑娘才貌雙全,樣樣都好,出身家世又與咱們門當戶對,他到底有哪點看不上?要知道上沈家提親的人,那都快踏破門檻了,他怎麽就不知足?如今他年已弱冠,到了成家娶親的時候,他要是懂事,就不該再因這種事讓我替他操心。”
慕夫人如何不懂,沈家與慕家同屬武林四大世家之一,沈老莊主又是一方宗師,他的女兒論家世樣貌都無可挑剔,連她看了那畫像都甚感滿意,神情不禁更顯為難:“可我看沚兒的樣子,好像對沈姑娘并不上心……要不,咱們就再容他想一想……”
“想一想?”慕遠冷冷一哼,“你說,還要容他想到多久?這兩年,你替他相中的姑娘還不多嗎?你瞧他對哪個有心思了?我看他壓根就是沒上過心,人家沈千金是沈莊主的掌上明珠,如此才貌雙全的女子他都瞧不上眼,我看他這輩子是不想娶妻了!”
“老爺……”慕夫人見他胸口越喘越急,連忙撫上手讓他順順氣,最後莫可奈何地一嘆。
慕遠盛情緒稍緩後,下定決心:“總之這門親事,我與沈老莊主心照不宣,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聽也得聽!”
慕夫人猶豫:“可是沚兒他……”
“好了好了。”慕遠盛拍拍她的手,柔聲安撫,“你就別替他瞎操心了,人家沈姑娘百裏挑一,你還怕将來他不動心?”
丈夫如此堅持,慕夫人只好噤言閉口,與他用飯不提。
慕沚回到書房,臨安倒了杯熱茶正打算退下,孰料剛一轉身,就聽“哐啷”一響,瓷盞被摔得四分五裂。
“公、公子爺……” 臨安見他面色陰郁,頓時忐忑不安。
慕沚閉目複睜,神情已恢複如常:“沒事,你收拾完就退下吧。”
臨安想起自從大小姐離開後,公子爺表面雖沒什麽,但人卻變得越來越沉默,脾氣也是漸漸讓人捉摸不透,他心中一陣擔憂,偏偏這兩年,大小姐連府邸都不曾回過,他也跟對方提議,不如到獨悠谷去看看大小姐,可惜公子爺的态度不置可否。
他收拾完退出屋,沒多久,南生叩門進來。
“怎麽說?”慕沚負手而立,背對窗外。
南生答道:“方老爺子對于公子爺上回的施手相助,很是感激,聽說大小姐與女兒同在獨悠谷學藝,已經寫了書信,讓對方對大小姐多加照顧,也仔細叮囑過,不要讓大小姐知曉。”
慕沚揮了揮手,待南生離開,他轉身坐在桌案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幅畫卷。
緩緩打開卷軸,記憶中那張銘肌镂骨的容顏,再次展現眼前。
桃花紛飛,紅香遍地,她端坐樹下,笑得宛如明鏡初開,嬌美無匹,勝過周圍浮動的朵朵桃花,一時間,她的面容顯得如此清晰,竟似從畫中活了起來——
“哥哥……”她在風中歡快地奔跑,青絲起舞,裙裾張揚。
“哥哥……”她勾上他的頸項,嘟着小嘴,哝哝地撒嬌。
“哥哥……”她擡起頭,眼波含情,輕輕吻上他的唇。
那樣的笑容,那樣的聲音,是甜美的蜜糖,亦是致命的蠱毒,奪了他的心,勾了他的魄,輕而易舉,便能摧毀了他整個人。
迷戀的幻影破滅後,又重新墜入那個永不見天日的深淵中,仿佛承受不住,他渾身微微顫抖,連帶五髒六腑,幾近破碎到體無完膚。
兩年了,可是她卻日日夜夜出現在他的夢中,就像附魂噬體的妖,只在午夜夢回時出現,對他糾纏不休,百般折磨,而她的臉,她的笑,甚至她的氣息,都帶着一種不可思議的真實,他緊緊擁着她,死也不肯撒手,然而,她依舊從他的懷中消失,睜開眼,臉上有着滑膩的冰冷,寒衾孤枕,紗幔開合,空蕩蕩的房間裏,他的雙手環在胸口,保持着某種古怪的姿勢,那一絲癡戀的溫存,轉眼化為殘忍的空虛。
勉兒……勉兒……
自從她前往獨悠谷後,始終沒再回過家,一封家書也不曾給他寫過,而他,對于她的事,也是決口不提,明明知道她不會來,但當謝蒼霄拜訪府上,他還是害怕聽到關于她的任何消息,總是刻意避開不見。
他擡手,輕輕撫上畫中人的玉顏,摩挲、流連、缱绻,那麽細心溫柔,進行着已經不下千萬遍的描繪,當思念成為無盡的煎熬,當痛苦到了極處時,竟只能用它來飲鸩止渴。
他呆呆凝注,不知過去多久,才重新卷起畫像,裹住那一片相思,也埋藏掉心中的凄楚與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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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匆匆,轉眼冬去春歸,處處喜添碧妝,莺啼燕啭,楊柳依依,從遠處飄來的碎花粉蕊撒落半空,随風紛飛翩跹,無論是在山林還是街巷,都随處可聞到這種萦繞不絕的淡淡花香。
到了五月端午,慕勉與紀展岩他們一大早就包好了粽子,挂上艾草,因為過節,今天不必修行,可以出谷玩一整天,在畢雁紅提議下,四人結伴來到離山谷不遠的小鎮上。
因着過節,小鎮的街巷上人頭攢動,尤其是去往山雲廟的一條道路上,全是趕來燒香祭祀的人,放目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途經的周圍還有孩子用火折子燒着買來的元寶、白紙,口中念念有詞,為的是不被夏季的毒蟲叮咬。
幾人連擠帶擁地終于到山雲廟燒完了香,下山後,看着路邊擺開的地攤連綿不絕,賣什麽零七八碎的小玩意都有,畢雁紅到一處賣胭脂水粉的攤位前,輪流試着胭脂,方秀宜被旁邊的首飾攤吸引,小商販口舌如簧,先是說那玉镯質地好,又說她戴那個簪子好看,害得方秀宜買也不是,不買也不是,只聽着小商販口沫橫飛,自己則陣陣臉紅。
慕勉站在一旁等待,對于周圍的吆喝叫賣,完全不感興趣,前方小男孩拉着小女孩穿行在人潮裏,可是由于太過擁擠,女孩被不小心撞倒,男孩趕緊扶她起來,撣了撣她身上的灰塵問:“摔疼哪裏沒有?”
女孩搖搖頭,心急地道:“哥哥,舞獅就快開始了,我們快點去吧。”
男孩疼愛地摸下她的頭,這回将她的小手牽得緊緊的,二條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中。
慕勉出了神地望着,那一刻,她的眼前似乎出現小時候——慕沚白衣勝雪,拉着她在園中奔跑的情景。那種想忘又忘不掉的痛,像是已經結痂的傷口,又被血淋淋地揭開,喉嚨裏湧上酸澀的味道,宛如黃連在口,眼角都在微微脹澀。
紀展岩一直站在旁邊,看着她滿臉平靜,只是眸角連帶眉梢,在陽光下仍舊隐現出黯淡殘傷,想到這一路,她雖不時微笑,可是笑容,從未真正抵達到她的眼中。
至今,紀展岩依然記憶猶新,當年那個笑得明媚幾奪日月之光的女子,是在,提起慕沚的時候。
但究竟從何時起,現在的她,已經遺失了那樣的笑容。
慕勉終于收回視線,側過臉,正巧碰上他探尋的目光,微一詫異:“師兄,你怎麽也站在這裏?”接着恍然,“原來你不喜歡逛街嗎?”
紀展岩勾下唇角,不置可否。
過會兒,畢雁紅與方秀宜趕了回來,畢雁紅買了幾盒胭脂水粉,方秀宜經不住小商販的再三推薦,終于買下一只玉镯,卻要送給慕勉。
慕勉不解:“方師姐,你這是……”
方秀宜坦然笑道:“我瞧這镯子質地不錯,就買下來了,你肌膚白,戴上肯定要比我好看許多,師妹,你就收下吧。”
她态度堅持誠懇,慕勉不好拒絕,含笑謝過。
幾人又逛了一路,肚子開始咕嚕作響,畢雁紅興奮地指向前方一家酒樓:“聽說廣聚齋的荷葉包雞十分出名,咱們就去那裏吃吧。”
廣聚齋可說是當地門面最大的酒樓,離山雲廟又地處不遠,此時正值晌午人多之際,周圍大大小小的飯鋪酒肆都坐滿了賓客,就連廣聚齋的散堂裏也座無虛席,如果非要找個位置,就得跟其他人拼成一桌。畢雁紅自然不願,卻又不甘心就此離開,四人只好站在門口等位置。
一輛精致的四輪馬車停下來,店小二光是瞧拉車的兩匹黑馬,高大健美,油光锃亮,即知車主身份非同一般,趕忙笑着迎了上去。
下車的先是一名冷面男子,擡手就丢了一塊碎銀過去:“我家公子已經訂了位。”
店小二簡直笑得合不攏嘴,點頭哈腰道:“是是是,幾位快請進,快請進。”
“真是勢利眼……”畢雁紅想那店小二剛剛還愛答不理的模樣,此刻倒變得殷勤谄媚,便氣得暗地裏咬牙。
當車簾掀開,從內走出一位貴介公子,慕勉不經意一睨,剎時心咯噔一響,可惜想躲已經來不及,對方也發現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蕭亦親的霸王票!
謝謝nini親的霸王票!
興奮得一陣狂嗷……
☆、30.面相
店小二正要引領二人進入,孰料畢雁紅擋在跟前:“你不是說位置都滿了嗎?怎麽他們就有位置?”
她面色不善,店小二只好咯咯一笑:“姑娘有所不知,散堂的位置的确都滿了,這位公子訂的是單獨廂房。”
“既然有單獨的廂房,你怎麽不早說!”畢雁紅一生就恨被人看不起,挑高眉頭,正準備包下一間廂房,又聽那店小二客客氣氣地道,“姑娘實在抱歉,眼下的廂房,也已經全部坐滿了。”
“那他……”畢雁紅氣得結巴。
店小二皮見她一臉氣急敗壞,皮笑肉不笑道:“這位公子,訂得可是本店的天字一號房。”
畢雁紅語塞,這才拿眼去瞅他背後之人,卻見那人身量高挑,年約二十上下,發束紫玉珠冠,穿着一件華貴異常的深紫綢袍,濃眉如墨,粉唇微揚,容貌自是美不可喻,尤其是那一對多情似水的狹長眸子,魅惑流轉間,簡直叫人難以抵擋。
這一瞧不要緊,畢雁紅差點七魂丢了三魄,很快就紅了臉,呼吸不能。
居然在這裏撞到他了……
而他不是別人,正是燕豐璃,發覺對方往自己這邊睨來一眼,慕勉詫異下又有些心慌——這家夥該不會惹出什麽亂子來吧?
店小二連忙道歉,燕豐璃聞言微笑:“不要緊,這位姑娘心直口快,并無惡意的。”
畢雁紅見他談吐不凡,态度又平易近人,頓時好感倍增:“這位公子,剛剛是我孟浪了……”
燕豐璃笑得悠然灑脫:“不妨事,既然姑娘也是到這裏吃飯,若不嫌棄的話,不如幾位與在下一同到樓上共用吧?”
畢雁紅大吃一驚:“這怎麽成?”
燕豐璃不在意地一笑,執着紙扇,彬彬有禮道:“反正只有我與随從二人而已,頗為清冷,就當是在下有幸結識幾位好了。”
畢雁紅得他相邀,自然喜不自勝,也顧不得慕勉他們同不同意,擅自答應:“公子實在客氣,今日是我們有幸才對。”
方秀宜湊到她耳邊小聲嘀咕:“師姐,這樣恐怕不合适吧,我們要不還是換到別處去……”
畢雁紅瞪她一眼:“有什麽的,人家誠懇相邀,我怎好拒絕?”說着就随店小二走了進去。
慕勉始終一旁低着頭,直至看到那紫邊衣袖停在自己跟前,擡眼,果然看到某男正在朝着她眨眼壞笑。彼此迅速以眼神交流起來——
你怎麽在這裏?
碰巧啊。
你到底要幹嗎?
不幹嗎呀。
不許給我胡鬧!她面含警告。
我哪有……那張俊臉登時顯得委屈且無辜,不過他轉過頭後,已是恢複成一副端雅正經的模樣,這飛快的表情變化,不過一息之間,害得慕勉幾乎反應不過來,暗付這家夥不去演戲真是可惜了!
不愧是天字一號房,比起散堂亂哄哄的氣氛,這裏環境幽靜,格局素雅,臨窗望景,舒心惬意。
畢雁紅很快就與對方攀談起來,燕豐璃一本正經道:“小姓王,單名一個離字,在城裏開了一家店鋪,做古玩生意。”
畢雁紅赧然:“原來是王公子。”
燕豐璃手搖紙扇,魅眼生波,斜睇而來:“敢問姑娘貴姓芳名?”
畢雁紅神情忸怩:“我、我姓畢。”
“哦……”燕豐璃情不自禁拖長了尾音,想到什麽,眸中閃過一絲幽光,“原來是畢姑娘。”接着以扇掩唇,那笑意傾城風流,簡直把對面的畢雁紅迷得七暈八素。
過去半晌,畢雁紅才意識到光介紹自己一人不妥,複開口:“這幾位是我紀師兄、方師妹和慕師妹。”
燕豐璃聽到“師兄”二字,特別多看了紀展岩兩眼,紀展岩面無波瀾,朝他十分有禮地颔首示意。
燕豐璃故作好奇:“你們之間既然以師兄妹相稱,不知師承何人?”
畢雁紅揚起下巴,頗為得意道:“我們跟随師父在獨悠谷學藝,家師正是江湖素有神醫之稱的謝蒼霄!”
燕豐璃一合紙扇,驚奇不已:“原來是謝老前輩的門徒,難怪我看這位仁兄眉蘊英氣,印堂光亮,一表人才……只不過人中梢短,似有不足之症。”
“王公子會看面相?”他一語中的,畢雁紅瞠目結舌,“不瞞王公子,紀師兄他……确實自小便口不能言。”
燕豐璃笑笑,神态謙遜:“不算精通,只是略懂一點皮毛而已,再看這位方姑娘,命宮平坦,寬窄适度,但眉間微有皺紋,便知平日裏有皺眉的毛病,若能改之,可保一生順遂。”
畢雁紅見他一算一準,興奮得兩眼放光,臉上盡是期待之色:“那我呢?”
燕豐璃手托下巴,仔細觀察她片刻,随後神情凝重,搖了搖頭。
畢雁紅一慌:“王公子,難道有何不妥?”
燕豐璃微微沉吟,方薄唇輕啓:“我看畢姑娘你……額部狹窄,印堂凝紋,山根有痣,此乃……克夫克子之相!”
“什麽……”畢雁紅聽他言之鑿鑿,面容嚴肅,不由得信以為真,當場變了臉色,“那今後我該怎麽辦?”
燕豐璃用手指撓撓下颌,有些為難地低頭思索,最終開口:“畢姑娘,其實單看面相,并不能完全決定你的将來,更多源于自身性格,如果你想折轉命運,首先就要改掉自身惡習,多多行善積德,他日自能諸事順意。”
畢雁紅不說話,臉一陣青一陣紅。
燕豐璃眼波流轉,輕輕繞到慕勉身上,雙目瞬間大放光彩,仿佛發現了寶物一樣:“咦,至于這位慕姑娘嘛……”他忽然嬉皮笑臉道,“我看慕姑娘你形神兼備,分明是大富大貴之相啊!”
別人不曉得,慕勉卻甚知他的老底,看足了方才他的一番裝腔作勢,胡亂吹噓,面不改色地回答:“是嗎,我倒覺得王公子兩眼有神,滿面春風,才是真真的富貴之相。”
“是嗎。”燕豐璃眨眨眼,興高采烈地走到她跟前,“說起來,今日我左眼皮狂跳不止,如此算來,正是要走桃花運的預兆啊。”他說完,朝慕勉臉上左端詳,右端詳,一張魅華端秀的容顏在眼前放大,着實使人目眩神搖。
最後他“啪”地用紙扇一擊掌心,一本正經道:“慕姑娘,我仔細觀察過了,你看你輪廓削瘦,與在下極其相似,就夫妻樣貌來說,正代表了白頭偕老,你眼大靈動,我眼細秀長,咱們一大一小,正是一柔一剛,配得剛剛好,再觀你颌骨纖柔,我颌骨強硬,便是一個主內,一個主外,是以說起來——你我明明是有夫妻相啊。”
慕勉聽他鬼話連篇,越扯越離譜,現在居然又扯到夫妻相來了,一時間嘴角狂抽不已,真恨不得給這家夥一拳爆栗!
方秀宜在一旁都聽傻了,倒是畢雁紅哼哼怏怏道:“我們這位小師妹啊,身份可不一般,那是響當當的武林世家,家中挂着幾千垧閑地的大戶千金,哪裏是普通人想娶就能娶的。”
燕豐璃尚未開口,慕勉已經起身:“時候不早了,咱們走吧。”
方秀宜聞言也跟着起身:“是啊,慕師妹你不是想吃如意坊的金絲酥嗎,今天人多,咱們得趕緊去,可別賣完了。”
慕勉點點頭,畢雁紅也不好再停留,只能随他們告辭離開。
幾人趕到如意坊的時候,卻見窗口前空無一人,一問才知,原來今天的金絲酥全被一位客人包了,想吃的話只能等到明天了。
方秀宜頓頓足,替慕勉遺憾:“好不容易來了,怎麽這樣……”
慕勉莞爾:“算了,等改日再買好了。”
回到獨悠谷後,幾人才散開。慕勉回房時,看到紀展岩正站在門前,不由得一愣:“紀師兄,怎麽了?”
紀展岩靜靜凝着她,清秀的臉龐浸在陽光裏,宛如潤水隽玉,由裏而外散發着柔和暖意。
他擡手問:“今天那個王公子,你認識嗎?”
慕勉沒料到他會如此問,下意識一驚,張口結巴:“紀師兄……你怎麽……突然……”
紀展岩見她沒有否認,便知一二,比劃:“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從遇到燕豐璃之後,他一直在她的身邊保持沉默,卻不知自己與對方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原來都被他看入眼中。
慕勉先是詫異,爾後愧疚地低下頭:“是我沒有跟你說……那個王公子,我與他的确是認識的。”
紀展岩聞言點點頭,便不再問了。
慕勉沒有遺漏他眸底一瞬的放松,才明白到他是擔心自己,心中不禁泛起一層暖意:“紀師兄,你記得我以前跟你提過,那個照顧小灰的人嗎?”
紀展岩想了想,恍然:“王公子就是他嗎?”
慕勉颔首:“嗯。”
紀展岩遲疑下,打着手勢:“不過這個人看起來,有點奇怪。”
慕勉不免一陣心虛,暗自将那家夥咒罵了不下一百遍,才徐徐張口:“紀師兄……對不起,他的身份我暫且不能告訴你,但他真的不是壞人,你放心好了。”過會兒,低聲低語道,“我、我并不是故意想隐瞞你的……”
紀展岩見她低着頭,委實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走上前,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腦袋瓜。
慕勉怔愣擡頭,他已是轉過身,只瞧得那一剎的側面輪廓,眉眼輕揚,宛如在笑。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暴食君的霸王票!55555555555……最近好冷啊,求花花求收藏!倒地打滾倒地打滾……
☆、31.情愫
臨近黃昏,慕勉來到粉雕閣樓,看見紫檀木桌上擺滿了金絲酥,使得滿室俱充盈着一股甜甜的糕點味,小灰從她肩膀上跳落,與卧在角落的“美人”親昵地蹭了蹭臉,便一起溜出窗玩耍。
慕勉顯得意外:“這些金絲酥……”
“你不是喜歡吃嗎?”燕豐璃從簾內緩緩走出,已不是白日所見的那身華麗裝束,墨發披肩,軟袍輕袖,連腰間花樣繁複的腰帶都是半系半松,讓人覺得那袍子随時會從他身上滑落下來一樣。
慕勉這才驚覺:“包下如意坊所有金絲酥的客人,是你?”
燕豐璃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臨窗而坐:“我特意讓姜翯趕在你們之前去的,你喜歡,我天天都買給你吃,好不好?”
慕勉把手抽回來,淡淡拒絕:“不用了。”
燕豐璃審視她的臉色,笑意微斂:“你生氣了?”
慕勉不說話。他是這樣的聰明,輕而易舉,便能從對方口中套出自己的全部底細來。
燕豐璃突然一改常态,認真開口:“小勉,即便我知道你的家世,也不代表我會做些什麽,我只不過想讓你知道……小勉,我不想對你一無所知。”
有如觸動到體內的哪根神經,慕勉身子微微繃緊,連帶嗓音都透着僵硬:“你是堂堂燕王三子,對我這種江湖人家的子女有什麽興趣可言。”
燕豐璃目不轉睛地盯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會從眼前消失一樣,半晌,薄唇輕啓:“因為我在乎。”
慕勉震動,他的眸中不現以往的慵懶與笑谑,而是一種深深的憐惜。
相識半年多來,他們幾乎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唯獨她對自己的家世,總會下意識回避,燕豐璃甚至能感受到她當時的緊張,提防,就像在害怕別人會知道什麽,那個時候的她,猶如一只敏感的小兔子,随時會傷人,也随時會被人所傷。
慕勉屏住呼吸,最後不自在地撇開臉:“算了,沒什麽。”
燕豐璃臉上有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她究竟不信任他,更不願主動向他敞開心扉。
慕勉不知他心中所想,半是無奈半是埋怨地道:“不過,你這樣胡言亂語,如果畢師姐當了真,日後真嫁不去可怎麽辦?”
燕豐璃不以為意,閑閑翻看着自己的手——指骨均勻,膚色白膩,一瞧就是打小養尊處優出來的,是真的漂亮:“誰讓她總是欺負你,這回我當然要替你出出氣了。”
這家夥,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