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一條柔美與堅毅并存的曲線:“你叫什麽名字?”
慕勉鎮定下來,嫣唇輕啓:“我擅自闖入貴府,絕非有意冒犯,那只小灰貓……是我師兄所養,因幾日未歸,昨日正巧被我撞見,才一直跑到這裏來……”
紫衣男子恍然:“原來如此。”眯眼一笑,”它似乎很喜歡我家的‘美人’,打從前幾日開始,就纏着不肯走呢。”
“美人?”慕勉瞧他親熱地撓着白貓的下巴颏,方捉摸過味來,嘴角不禁一抽,居然會有人給貓起這樣一個名字,爾後留意到小灰貓後腿綁着白色繃帶,“它的腿……”
紫衣男子解釋:“昨天回來我瞧它受了傷,幸好傷勢不重,已經給它包紮好了,這次連‘美人’都有些心軟,沒有像往常一樣轟它走。”
慕勉聞言松口氣,遲疑下道:“謝謝你。”
他俊目上挑,眉飛入鬓,是三月裏的桃花流水,訴不盡的柔情倜傥:“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慕勉自不願将名字告訴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男子,卻聽他笑着逸出兩個字:“慕勉?”
慕勉既驚且惑:“你怎麽知道?”
他解下“美人”頸上的粉色荷包,托在掌心裏,就像捧着一朵蘊香绮花:“因為荷包底部繡有你的名字,看來昨天那個人,真的是你。”
他沿着樓閣內的旋梯而下,掀開正門的輕紗帷幔,由此顯現在她面前——紫袍軟帶,發長及腰,身量更是極其高挑,一身随意的裝束,卻無處不散發着一股慵散的美感來。
背後風清景秀,他微笑間,更襯容如畫色,魅而不妖:“你今天來,就是為了取回昨天遺失的荷包吧?”
慕勉略略一想,頓時明意:“你故意引我到此?”
他含笑不語。
慕勉聳着眉頭:“你到底是什麽人?”
紫衣男子漫不經心地“哦”了聲:“我是在後園裏看門的。”
慕勉狐疑地打量他兩眼,他不禁解釋:“我家主人很有錢的,這裏是他的別苑,平日裏極少來,所以我們這些下人,吃穿用度并不若普通的侍從。”他一邊說着,一雙含情似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就像在勾引人一樣。
這番話難辨真假,慕勉自不肯輕信:“你引我到這裏做什麽?”
恰逢一縷微風從背後拂過,撩起那青絲曼曼,漣漪千重,她衣際間的氣息,帶着花露般的甜香,幽幽地撲面而來,情不自禁回想到昨日——楓林中那一抹纖瘦絕妙的背影,仿佛誤入紅塵的雪色精靈,杳然于三千繁華中,不過一眼,卻念念不忘。
“我只是好奇……究竟會是什麽樣的女子,敢如此大膽地私闖民宅……”紫衣男子唇齒輕磨,發出的聲音好聽帶磁,宛如天山瀉出的一串商音流水。
話語聽去似是極重,但慕勉沒有遺落他眼底的笑谑,反而昂首鼓着嘴,并不畏懼:“你想怎麽樣?”
她習慣性地癟起嘴,模樣頗為可愛,引得對方愈發感興趣,笑嘻嘻地問:“你住在哪裏?據我所知,這片山林裏并無幾處人家,你是鎮上的人?”
慕勉不願回答,只道:“你把荷包還給我吧。”
他有些失望,委屈地嘆氣:“虧我想着你今日會來,特意将其他人都打發走的。”說罷,只好将荷包遞給她。
慕勉迅速打開,随即問:“裏面的東西呢?”
他仍舊一副委屈模樣:“你不是說只要荷包嗎?”
情知他在戲谑自己,偏偏那一雙如蕩着桃花春水般的眼睛朝她眨啊眨啊,怎麽看怎麽無辜,叫人無法生氣。
慕勉突然覺得這種人比壞蛋要危險多了,急也不是,怒也不是,無奈地腹诽下,道:“你把那口胭盒還給我吧。”
她目光熠熠,表情認真,紫衣男子見狀,終于從廣袖裏掏出那個水點桃花的口脂小盒,仿佛有些不舍,在手中翻看把玩幾下,才交給她。
慕勉卻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裏,好像它是自己體內的一部分,顯得比世上萬物還要貴重,她纖黑的睫毛低掩下來,像受傷的蝶翼,隐隐有哀傷顫抖而出。
紫衣男子問:“這口脂盒對你很重要?”
慕勉省神後,下意識攥緊:“謝謝你肯還給我。”
紫衣男子笑眯眯地問:“那你打算怎麽謝我?”
慕勉一怔。
紫衣男子裝出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啓唇抱怨:“你私自闖入這裏,又弄亂了園子裏的楓樹,你知不知道這園子這麽大,每次打掃起來很麻煩的。”
慕勉自知沒理,墨跡着吐字:“對不起……”
他繼續板着臉:“這樣吧,你弄亂了楓林,我又替你照顧了小灰貓,你就暫且替我打掃後園的楓林吧……”托着腮幫子,想了想,“至于做到什麽時候為止,由我來定。”
慕勉詫異開口:“可是我在山上學藝,不能經常出來的。”
紫衣男子狡黠地眨眨眼:“山上學藝?”
慕勉頓下聲:“好吧,有空我就會過來。”
紫衣男子問:“你要是反悔怎麽辦?”
慕勉想自己身上并無值錢的飾物可以抵押,躊躇間,手裏的荷包被他奪過來:“這荷包上繡有你的名字,我就先當做物證,存放在我這裏好了。”
他說得義正言辭,漂亮的狹長俊眸裏卻分明存有隐忍的壞笑。
慕勉雖不樂意,但對方沒把自己當做家賊抓起來,又把丢失的物品歸還,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紫衣男子看着她臉蛋暈紅,像只忸怩的小兔子,飛快地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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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慕勉與紀展岩背着竹簍到山上采藥,遺雪菇大多生長在繁雜茂盛的草木叢裏,色澤瑩白,鮮嫩欲滴,屬于獨來獨往的類型,十分不易尋找,況且自破曉起,天空就霾雲密集,好似鋪上一層厚厚的灰塵,連陽光都難以穿透,悶得叫人喘不上氣。
二人一直從早上找到下午,連半個遺雪菇也沒找到,紀展岩見慕勉滿頭大汗,盡管不吭一聲,但氣息微促,腳步也明顯慢頓,他在一棵大樹下駐足,雙手比劃着:“你在這裏休息,我去找。”
慕勉搖頭:“沒事的,咱們還是一起找吧,瞧這天氣,總覺得不久就該下雨了。”說着擦擦額汗,又緊了緊背後的竹簍。
她正要走,可被紀展岩攔住,舉手繼續示意:“那咱們歇會兒再找。”
慕勉見他堅持,只好點點頭,同他放下竹簍,靠在大樹下休息。
稍後想到什麽,慕勉遲疑着開口:“對了師兄,小灰貓我找到了……”
紀展岩正背靠樹幹,仰頭呆望着天空,聽到她說話,很快轉過頭,黑琉璃般淨澈的瞳眸裏,僅倒映着她一人。
慕勉不知該怎麽說,有些結巴地解釋:“小灰貓受了傷,可是它不肯跟我回來……不過,有那個人照顧,應該不會有大礙的。”
紀展岩疑惑地蹙下眉。
慕勉不想對他隐瞞,嗫嚅道:“上回,我擅自闖入別人的府邸,幸虧對方沒有計較……小灰貓可能等傷勢好了,自己就會回來了……”
紀展岩吃了一驚,打着手勢:“你沒事就好,下次不要再一個人犯險。”想了想,問,“用不用我去跟人家賠個不是?”
慕勉連忙搖首:“哦,不用了不用了,那人說沒關系的……”怕他擔心,沒敢把紫衣男子提出的要求說出來。
紀展岩見她低頭悶悶不語,沒再追問,之後二人起身,繼續尋找遺雪菇。
“咦。”不久,慕勉發現一塊掩藏在樹後的巨大岩石,岩石底部的壁縫中,有個突兀的白點,正是一顆潔白如玉的蘑菇,形若撐開的小傘,只是頂部有點點殷紅,不仔細瞧,很容易被忽視。
慕勉欣喜地呼喚:“師兄,你瞧,那是不是遺雪菇?”
紀展岩剛走到她身邊,慕勉已經興奮勃勃地跑了過去,正欲将蘑菇摘下來,不料黑乎乎的壁縫裏突然冒出一條七尺來長的金黃小蛇,張着蛇口就朝慕勉身上撲來。
電光石火間,始料未及的慕勉被紀展岩一下子推開,那條金黃小蛇猛地蹿上來,死死咬上了紀展岩的手臂。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別着急哈,哥哥馬上就會出來露個臉的。
感謝老板牌墨水的霸王票!在此深一鞠躬!
☆、27.察心
“師兄——”慕勉大驚失色,迅速拔劍将金蛇削成兩半,并且掐下蛇頭,而紀展岩倒在地上,面容透出失血似的蒼白。
慕勉意識到他是中了毒,飛快封住他右臂上的曲池穴,同時卷起紀展岩的衣袖,發現白淨的肌膚上呈現出兩個清晰的血紅小孔。
“師兄!師兄!”慕勉焦急呼喚幾聲,最後毫不遲疑地低頭,一下接一下地替他往外吸出毒血。
紀展岩嘴唇幹紫,渾身冒着冷汗,原本秀氣的雙眉因痛苦而擰在一起,可他卻努力睜開眼,尋找着慕勉的身影,似乎是在确定眼前人是否安然無恙。
慕勉替他吸完毒血,連忙問:“師兄,你現在覺得怎麽樣?”
紀展岩只是急促地喘息,臉色依舊煞白無血,看得出十分痛楚。
慕勉心急如焚,恨不得要迸出眼淚來,想到為今之計,就是盡快趕回獨悠谷:“師兄,你忍着點,我這就扶你回去找師父。”
模糊的視線中,是她一張充滿擔憂的小臉,紀展岩只能虛弱地點點頭。
慕勉讓他依靠着自己站起身,并肩前行,好不容易回到獨悠谷,謝蒼霄聞訊趕來,紀展岩正躺在床上,雙目緊閉,氣若游絲。
慕勉把事情經過删繁簡要地說完,謝蒼霄眉頭微微一颦:“你說的遺雪菇,可是顏色白膩,頂部有斑駁的紅點?”
他一語即中,慕勉不禁點頭,随即意識到不妙。
果然,謝蒼霄嘆了口氣:“你看到的這種菌菇,并非遺雪菇,而是陰赤菌,專生在潮濕一帶的石縫裂隙中,外形與遺雪菇看去極其相似,這種陰赤菌其實更為少有,成熟的菌葉可制成珍貴藥材與香料,而它也正是金蓮蛇最愛的食物,尤其這種季節正屬絕佳時期,引得金蓮蛇動辄出沒,金蓮蛇本身十分罕見,體內更含有劇毒。”
慕勉驚慌:“那紀師兄現在會怎樣?”
謝蒼霄道:“你雖替他吸出毒血,又封住曲池穴阻止毒性蔓延,但他的體內仍殘有餘毒,這種蛇毒兇猛,若不及時清理,依然能滲透五髒六腑,危及到他的性命。”
慕勉渾身發抖,想着因自己的粗心大意,沒有察覺到兩種菌菇的區別,害得紀展岩替自己遭受蛇毒之危,一時間內心既是懊悔,又是愧疚,出聲懇求:“師父,您一定要想辦法救救紀師兄。”
謝蒼霄颔首,取出一枚丹丸喂入紀展岩口中,朝黃老伯吩咐:“準備爐架,醋禍。”接着把神智昏迷的紀展岩抱到一個竹榻上。
慕勉疑惑:“師父……”
謝蒼霄解釋:“我要以熱火滾醋之法,蒸出他體內的餘毒,再以內力替他疏通脈絡,之後服藥歇養數十日,方能真正脫險。”
慕勉明白後,情知自己繼續留下只會礙手礙腳,自覺退出房間。
黃老伯很快升起爐火,将幾壇醋壇倒入大鍋中,燒得沸騰滾燙,滿屋迅速彌漫一片濃濃的酸醋味,紀展岩渾身僅剩一件亵衣,躺在竹榻上,下面便是熱氣騰騰的醋禍,沒多久,他已是大汗淋淋,嘴中發出低弱而痛苦的呻-吟。
謝蒼霄走到身旁,紀展岩慢慢掀開眼簾,眼睛裏霧蒙蒙的一片,宛如受傷小獸,大而可憐。
謝蒼霄心疼地摸着他的額:“好孩子,你一定會沒事的。”
紀展岩點下頭,又阖上眼。
一剪清風,吹得楓葉飛舞,是滿天滿地的紅,好似蝶群妖嬈,又好似花雨迷離,慕勉身浸其中,仰頭望去,又是一陣出神恍惚。
“喵……喵……”
紫衣男子惬意地依階而坐,手裏拎着一撮線團,懸在半空晃啊晃啊,逗得“美人”在懷中不停地伸着小爪子撓。
這家夥……說是監工,自己倒玩得快活悠哉。
慕勉暗暗腹诽完,拿着掃帚到他跟前:“好了,我要走了。”
紫衣男子眼波斜斜一睨,讓人只覺心尖像被輕柔的羽毛挑了下,無端端的發癢:“這幾日你怎麽沒來?”
慕勉雙唇微抿,不說話。
紫衣男子托着腮幫子,饒有興趣地盯着她的臉。
慕勉察覺,一陣不自在:“你幹什麽?”
他像發現有趣的事,勾唇輕哂:“你想事情或者發呆的時候,很喜歡嘟着嘴……不知道有多可愛……”一雙眨動的雙眸中蘊着調笑,卻又純粹坦然,沒有一絲輕佻之意。
慕勉自己都未察覺地紅了紅臉,忍不住低罵一句:“不正經。”
他分明聽見,卻渾不在意地笑着,唇角揚起的弧度以及上挑的精致眸角,點綴得那張臉愈發華魅俊美,幾乎叫人不飲自醉。
慕勉略一沉吟,不自主說出口:“是我們在山上采藥的時候,師兄他替我中了蛇毒,差點命懸一線……”一想到紀展岩險些因自己而喪命,她心內便有說不出的愧疚自責,聲音漸漸變得低渺。
他聞言,問:“如果當時那個人換成是你,你肯不肯舍命救你師兄?”
慕勉意外地怔仲下,随即點頭。
對方收回線團,一邊撫着懷中的“美人”,一邊悠然輕笑:“這便是了,無論是你還是你師兄,面對當時情景,都會奮不顧身地相救對方,如果易地而處,現在是你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你可希望看到你師兄一臉的悔愧自責,恨不得捅上自己一刀的模樣?”
慕勉一時答不上話。
他繼續講:“所以眼下,你應該振作精神,吸取先前的教訓,學會如何好好保護自己,今後不再叫身邊的人為你擔憂受傷,才是最重要的。”
慕勉呆若木雞,與他雖然相識不久,一直覺得這個人說話浮誇,玩世不恭,沒料到今日,竟說出這樣一番令人深悟的話語來,積郁心中糾結霎時一散而光。
她宛如醍醐灌頂,突然“撲哧”一笑,那笑容恍若雪洗梨花,晶瑩閃爍,映入眼簾,頓使人有着目眩神迷之感。
他頗為得意地揚唇:“怎麽,是不是想着我這個看門的,居然能說出這麽一番大道理來?”
慕勉故意不屑地橫瞥一眼,對方見狀,嬉皮笑臉地問:“不過,那個給你口脂盒的男子,并不是你的那個師兄吧?”
突如其來的一句,令慕勉色變神慌,有些口吃地道:“什……什麽……”
他像只狡狯的狐貍一樣,笑得雙眸半眯半阖:“大明香出的胭脂,在幽州可是赫赫有名,能在那裏訂制胭脂的客人,大多非富即貴,更何況還是一盒價比千金的‘念殢嬌’,能出得起這樣的大價錢,恐怕不是那個跟你一起在山上學藝的師兄吧?而且……你提起你師兄的表情,跟你那時拿着口脂盒的表情,可是截然不同……”
他觀察得如此細致入微,驀然讓慕勉生出錯覺,仿佛自己的滿腹心事,都能被他探得一清二楚似的,目光閃爍避開:“你不要亂猜了。”
似料到她會否認,他笑道:“難不成你要告訴我,其實你家境殷實,所以是你自己出錢買的?不過這盒口脂早就空的了,蓋子上也有久經的磨痕,你一直留個空盒在身上做什麽?”
聽來随意的一句,卻斷掉她所有的借口,慕勉氣呼呼地瞪向這個等着看她窘迫、一臉壞笑的男子。
她昂起腦袋,故意連諷帶嘲:“你既然知道大明香的胭脂出名,看來你對女人用的東西相當熟悉啊。”
他攤開手,十分坦蕩地回答:“我這個人嘛,只對自己感興趣的人的東西感興趣。”
這話什麽意思?
慕勉凝視他眸中是慣有的漫不經心與慵懶,似笑非笑間,隐隐又夾雜着一絲意味不清的光緒。胸口莫名悸動,她道:“我走了。”
“等一下。”他目光一閃,轉瞬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芊芊細長,肌膚白皙剔透,因練劍的關系微帶薄繭,但也看得出自小被保養得很好,只是幾個關節處有些微微發紅。
該死的家夥,竟然動手動腳!
慕勉正要給他點顏色瞧瞧,怎料他蹙起眉,那端麗如畫的眉宇不過稍一繃緊,偏生又是一股迷死人不償命的魅惑:“還沒到冬天呢,你的手就這樣了?”
慕勉當是什麽,脾氣一褪,嫌他大驚小怪:“你沒見過凍瘡?”
他欲言又止,緊接着問:“你不就是跟你師父在山裏修行?”
慕勉道:“修行又不止這些,還要砍柴、采藥、打水、洗衣服……”瞧他一臉的細皮嫩肉,哼哧兩聲,“哪像你,跟了個有錢的主子,整日過得游手好閑……”
他滿不在乎地一笑,又問:“洗衣服?冬天也是?”
慕勉點點頭:“對啊。”
他的眉毛再次聳下來 :“就你一個人洗?”
“當然不是,我們幾個弟子輪流的,只不過有時候畢師姐……”慕勉瞧他目光閃亮亮的,完全一副好奇八卦的模樣,當即止口。
他微笑:“要不,你告訴我你在哪裏洗,我幫你啊。”
慕勉一口拒絕:“不必了。”
他瞧着她轉身,眼尾餘光往角落掃過:“這回不帶上它嗎?”
慕勉聞言腳下一頓,距離三步開外,小灰貓正跟在她背後。
他撫着下巴道:“看來它是想跟你回家了。”
慕勉歡喜地彎腰展臂,小灰貓依依不舍地朝旁邊的“美人”喵嗚兩聲,便刺溜一下蹿入慕勉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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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勉從廚房出來,途中剛巧碰到畢雁紅與方秀宜,畢雁紅見她手中拎着食盒,語含譏笑地嘀咕起來:“自己惹出的麻煩就算了,結果還要連累別人。”
方秀宜頗為尴尬,用胳膊肘撞撞她。
畢雁紅不以為意,反而扯高了嗓門,唯恐某人聽不見:“我有說錯嗎?紀師兄本來好好的,結果被某人害得險些沒命,再看看對方啊……倒是心安理得的樣子。”
方秀宜趕緊打圓場:“慕師妹,我們剛剛去看過紀師兄,他已經醒了。”
慕勉颔首,一言不發地與她們擦肩而過,來到紀展岩的房間前,輕輕叩了叩,然而推門而入。
自從上回,謝蒼霄以熱火滾醋之法,驅出紀展岩體內的餘毒後,紀展岩一直昏迷了五天五夜才算徹底清醒。
慕勉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靠在床頭,低頭靜靜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師兄。”慕勉将食盒擱在桌上,坐在床邊笑着問,“你覺得好些了沒有?”
紀展岩颔首,盡管面容仍帶着氣血不足的蒼白,不過精神已見大好。看到慕勉來,瞳孔盡處,閃爍着點點喜悅。
慕勉打開食盒的蓋子:“這是黃嫂今天特地為你熬的粥,快些趁熱喝了吧。”
紀展岩唇角勾起一線弧度,宛如天端浮雲,淺淡、寧和:“麻煩了。”
慕勉看着他的手勢,眼神一黯,紀展岩小口喝着粥時,發覺她在旁邊默不作聲,神情郁郁,不由得一怔,接着放下湯勺,拍拍她的肩膀,擡手比劃:“我沒有事的,所以,你不要自責。”
原來她的難過,她的內疚,他都懂。
慕勉迎上那一雙黑耀如寶石般的眼眸,其中泛動着誠摯溫和的光,連她的影子都是溫柔的。
想起那個人說的話,慕勉微笑:“師兄,謝謝你,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大意,你就不會替我被金蛇所傷,經過這一次,我明白到該怎樣才能更好地保護自己,今後,我會努力做到,不再讓關心我的人替我擔憂,替我受傷,所以現在,你一定要盡管把傷養好,讓自己盡管痊愈起來。”
她淡淡的笑容,起初并不明顯,可注視得久了,便覺猶若眠于蓮蕊之中的稀世寶珠,待到蓮開盛綻,明豔四射,滿室皆仿佛升起一片燦光。
紀展岩傻傻地凝睇,爾後低下頭。
慕勉笑道:“對了師兄,你看是誰來了。”
推開窗戶,小灰貓跳上窗沿,風馳電掣一般撲入紀展岩懷中,簡直像個終于歸家的孩子,蹭着紀展岩的衣襟,喵嗚喵嗚地撒着嬌。
紀展岩高興地将它抱起來,還碰了碰它冰涼的小鼻頭。
慕勉一旁笑呵呵地看着,想他養傷期間,能有小灰貓陪伴最好不過:“師兄,小灰貓一直沒有名字,不如現在給它起個名字吧?”
紀展岩聽她一提,仔細思索下,擡手——“就叫小灰,怎麽樣?”
這個人……果然是腦子木得不行啊。
慕勉哭笑不得,但小灰貓的名字也就因此定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嗷嗷嗷~~謝謝塵埃親的霸王票哇!明天就是情人節啦,祝大家跟自己的男神甜甜蜜蜜的噢!!!
☆、28.身份
六角小亭周圍懸着柔軟的雪色紗幔,涼風習習,漣漪生波,掩着亭內一抹朦胧的紫影,有空靈的笛音伴随徐風輕輕地飄入耳中。
哥哥……
聽着笛聲,慕勉一時站在原地,盯着紗幔中那條人影,眼神恍恍惚惚,宛如不敢置信。
笛聲陡然止住,簾子被掀開,露出一張絕色華魅的容顏來:“在外面傻站着做什麽?”
他走至跟前,剪裁适度的繡袍,襯出好一段高挑的身姿,而眼前的她,就似一朵嬌羸的花朵,被呵護在他的氣息範圍中。
慕勉近乎凝固的眼波一破,轉瞬恢複清醒,在風中站得久了,一抹淡色嫣紅從雪白的肌底下暈染漫開。
他拉起她的手:“跟我進來。”
慕勉不遑反應,已經被他拉着步入亭中,亭內擱置着一盞暖爐,紫霧袅袅,旋梁繞柱,在紗幔間徘徊不散。
“我不喝酒。”慕勉下意識張口。
“這不是酒。”他從桌前轉過身,将一杯酸橘茶遞到她跟前。
慕勉遲疑下,還是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水中伴着酸甜的味道,回想方才,愈發覺得悵然若失。
他兩手環胸,斜倚着亭柱,慢悠悠地吐字:“你剛才把我想成了誰?”
慕勉惶然:“什麽?”
那一刻走近時,分明看清她眼底的失望與落寞,他歪着腦袋笑:“送你口脂盒的人?你心裏想的那個人?”
慕勉只覺身體暖和多了,擱下茶水,也不理他,徑自往外走。
他嘆了口氣:“就別去楓林打掃了,天氣越來越冷,你手上的凍瘡會越來越厲害。”
慕勉止步,瞧着他慢慢靠近:“來,把手伸出來。”
他從懷中掏出一枚銀扁盒,打開後,裏面是一團色澤白潤的膏子,香氣芬芳淡雅。
慕勉詫異:“這是什麽?”
“白玲膏,聽說治療凍瘡最管用了,女子的手啊,就應該滑滑嫩嫩,握在手裏跟要化了似的,最需好好保養。”他執起她的手,挑了一點膏子,輕輕揉塗在指節上泛紅的地方,雖是油嘴滑舌,但那表情與動作,卻是認真到了極致。
慕勉省神後,往回抽了抽手,然而被對方緊握不放,他蹙着眉,不滿地開口:“別亂動。”
算了,就由他吧。
慕勉如此一想,松下繃緊的神經,忍不住問:“這白玲膏你怎麽得來的?”
“偷的。”他答得大言不慚,還一臉邪壞地朝她眨眨眼。
其實慕勉明白,此人說話半真半假,大多信不得,可不知為何,她就是篤定,對方不會傷害她。當這個想法晃過,她自己都覺可笑。
他将白玲膏交到她手中,仔細叮囑:“你留在身上,平時記得用。”
慕勉不在意地“哦”了聲。
見她态度應付,他又重複一遍:“一定要用啊,我會檢查的。”
慕勉嫌棄地瞥來一眼:“大男人的,怎麽這樣婆婆媽媽。”
他笑得沒個正經:“因為我會心疼嘛。”
慕勉冷不丁打個哆嗦,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真惡心!”
他只是笑,不以為忤。
轉眼,紀展岩的傷勢經過細心休養,基本上已經痊愈,日子入冬後,到山上采藥的機會逐漸變少,慕勉每天除了練劍閱書識藥,閑下的時間反而多起來,對方給的白玲膏果然效果極佳,塗抹在手上,會泛起一層水潤潤的光,還有幽淡的香氣,哪怕用冷水洗衣服,也不會擔心起過凍瘡的地方又癢又痛。
至于後來,某人不再讓她打掃楓林,而是總揀些無關緊要的事讓她做,或者纏着慕勉問東問西,慕勉雖受不了他的裝傻扮癡,但在每一次說鬧中,發覺拌嘴也是件挺能打發時間的事,而且漸漸相處下來,才發現他精通音律,能詩擅繪,對于慕勉所知所遇的罕見奇事尤為感興趣。
“真沒想到,金蓮蛇的毒性如此猛烈,最喜食物卻是生長在陰僻之地的陰赤菌。”
慕勉答道:“那是因為陰赤菌攝取地陰之氣,金蓮蛇又為地陰所生,所以才會被陰赤菌吸引,我還聽師父說過,如果将陰赤菌與金蓮蛇的蛇膽經過提煉,混合一起,可以制成一種對人産生特殊效果的香料。”
“哦……”他訝然地拖長了尾音,臉上有一瞬的陰晴不定,随即眯眼含笑,襯得一張隽美如斯的面容,宛若古書神話上最易迷惑人的妖狐。
窗外紅梅搖曳,映上樓閣內的錦屏幽簾,好似有無數迷影顫動,彼此無話間,讓慕勉覺得眼前的人與景,有那麽片刻的不真實。
庭院一泓清池,因地熱的緣故,并未結冰,小灰守在池畔終于抓到一條小魚,叼在嘴中,宛如獻花一樣,深情款款地叼到卧在樹下的“美人”跟前。
“美人”低頭嗅了嗅,然後小口吃起來,小灰興奮得在旁邊喵喵直叫,自鳴得意。
慕勉從窗內望來,不禁啼笑皆非:“你家的‘美人’,似乎對我們小灰有點動心啦!”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斜着晙來一眼,“動物如此,更何況人呢。”突然長籲短嘆,“唉,可惜有人看不到我的好啊。”
這人三句話便沒個正經,短短幾個月的相處,慕勉心中深有體會,一笑而過。
就在下刻,庭院裏蹿出一只碩健深黑的大公貓,長得肥不溜秋,圓滾滾的肚子幾乎要蹭上地面,看起來就像一團大毛球,它眼冒綠光,兇神惡煞地盯着小灰,再瞅向一旁的“美人”,卻是柔情地叫了幾聲,可惜聲音沙啞,堪比粗砂破鑼一般難聽。
“美人”弓起身子,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警告聲,但大公貓絲毫不懼,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模樣,接着一條灰影從它們中間飛過,尖尖的利爪撓上大公貓的鼻梁,大公貓哀嚎一聲,而小灰身形靈敏地着地,迅速調過頭,面沖大公貓,弓腰豎尾,蓄勢待發。
大公貓顯得氣急敗壞,磨了磨爪子,抖動下渾身松彈的肥肉,随即“嗖”地一下朝小灰撲去,兩只貓纏在一起,滾成了一團。
慕勉想那公貓又肥又大,小灰還不足它的一半,這麽下去必定吃虧,正要下去,卻被旁人橫袖攔住。
他眼睛發亮,興致盎然地講:“這可是男人的鬥争,不要插手。”
這人真是有閑心,連貓的熱鬧也要瞧!
慕勉氣結,卻還是依言坐下來。
一地灰塵濺起,伴随嘶鬧的貓叫,小灰從霧蒙蒙的塵土中跳出來,逃命似的朝前方一棵大樹跑去,大公貓則在後面緊追不舍,碩大的身體眼瞅就要撲上來,怎料臨近樹前的小灰縱地一躍,四爪牢牢抱住上方光禿禿的枝幹,而大公貓反應不及,悶頭一響撞到了樹幹上。
幹得漂亮!
慕勉暗自稱好,就瞧大公貓軟塌塌地伏在地上,哀聲慘叫,小灰從樹上一躍,憑空劃出一條完美的弧度,“美人”跑過來舔了舔它的臉,小灰昂首挺胸,發出勝利的喵叫,那模樣簡直帥極了!
慕勉稍後疑惑:“奇怪,這是從哪裏來的黑貓呢?”
紫衣男子冷冷一笑,目光從窗外收回,又繞到慕勉身上:“喂……”
慕勉聽他叫自己,下意識轉過頭,卻見他整個人都湊近過來,絕魅的臉龐,溫熱的氣息,以及那抿成優美弧度的唇瓣,近得就快貼上……慕勉頓時屏住呼吸,只覺周圍空氣變得蒸籠一樣發熱,而他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緊張,微微一笑,卻是附于她耳畔,輕慢吐出兩個字:“沒事。”
慕勉吊起的心剎時放松,卻仍止不住砰砰亂跳,當省回神,不禁兇狠狠瞪向他,正準備發作——
“咳。”
站在庭內樹下的錦袍男子,用手抵下唇,頗為尴尬。
他吃了一驚:“二哥,你怎麽來了?”
錦袍男子笑道:“三弟啊,老不見面,今日我特地來看看你,沒想到……你倒是好興致。”
慕勉只覺錦袍男子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那種探究,顯得意味深長。
他含笑倚窗,單手支頤:“二哥你是了解我的,我這個人嘛,最是閑不下心。”
錦袍男子道:“當初你摔下馬背,非要搬到這裏休養,結果一呆就是将近三年,如今父親身體不好,又頗為挂念你,不如就聽哥哥的話,跟我一道回去吧。”
他颦着眉,不以為然:“我最受不得那些繁文缛節,煩都煩死了,哪裏比得上在這兒,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逍遙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