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一個,如今他肯收勉兒為徒,不得不說是勉兒的福氣,如果她砥砺琢磨,苦心修行,日後必有出息。”
慕沚霎時臉色一白:“謝谷主收了勉兒為徒?”
慕遠盛點頭含笑:“是啊,這個孩子……一直以來總是不學無術,而今卻肯這般上進,主動求師,總算沒有令我失望……現在,她已經随謝谷主一同前往獨悠谷了。”
臨安不禁“啊”了聲,既是詫異又是遺憾,嘴裏嘟囔起來:“大小姐怎麽走得這麽急,起碼等到武林大會結束也好啊,我還想為大小姐送行呢。”
慕遠盛口頭上不說,其實心裏也頗有缺憾,畢竟是嬌生慣養的女兒,突然離家遠修,倒是弄他了個措手不及,連囑咐的話也來不及說。偏偏面上卻是不顯:“既然她決定拜師學藝,便該心無旁骛,割舍掉那些小女兒家心思,也正好能磨磨她的脾氣。”
臨安滿臉不舍:“大小姐這一去,得多久才能回來?”
慕遠盛睃了他一眼,徐徐開口:“這種事豈能說得準,有的人學了十年半生也不見得能有多大成果,有的人或許兩三年就學得師父傳授的精髓,一蹴而就,總之是好是壞,皆看個人修為。”
臨安不再說話。至于慕沚,從得知慕勉到獨悠谷學藝時,整個人便恍若五雷轟頂,失了魂一樣呆在原地。
勉兒走了……
勉兒她走了……
他仍覺得難以置信,又或是不可接受,半晌,趔趄兩三步,從慕遠盛手中奪過那張書信,一邊看,手一邊顫抖,直至,潔白如玉的箋紙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他倒退一下,有些身形不穩地奔向門口,卻被慕遠盛阻攔:“你做什麽去?”
慕沚仿佛深陷夢魇之中無法自拔,渾渾噩噩地自語:“勉兒走了……我、我去找她……”
“胡鬧!”慕遠盛厲聲喝斥,“距離武林大會還有三天期限,明日我們便該起程,事關重大,豈能耽擱!”
“可是勉兒……”慕沚視線落向虛無的某一點,瞳孔盡處,充斥着迷茫與錯亂。
慕遠盛心知他們兄妹倆感情要好,哼了聲:“凡事要有所成就,就不能被家事牽絆,這一點,你妹妹反而比你更加通徹!”
慕沚低下頭,渾身微顫,死死忍着那股撕心之痛。
慕遠盛瞅他一副心魂俱失的樣子,想到兩個孩子畢竟打小在一起,如今要分開這麽久,連送別的機會都沒有,一時無法接受也在情理之中,慕遠盛念此,不由得松緩了口氣:“你擔心你妹妹,為父心裏清楚,可即便你現在趕回去,勉兒也已經随谷主前往獨悠谷了。”
慕沚掩于袖中的兩手,攥得近欲滴血,仿佛死去似的,清絕如月的容顏顯得慘白無色,眸中的痛楚難當藏在發絲的陰影中,永遠無法讓人看清。
許久,他似乎恢複了冷靜,擡首,面無表情地落下句:“我知道了。”
慕遠盛看着他身姿僵直的背影,原地搖了搖頭,終是無語。
“公子爺……”臨安明白大小姐這一走,他心裏一定不好受,一路不放心地跟着。
慕沚停下來時,才發現正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口,面對憂心忡忡的臨安,他的聲音毫無波動起伏:“沒事,你先去歇着吧。”
關上房門,慕沚背靠門而立,喉頭泛上的一縷血腥味被生生壓下去,臉上卻浮現出有些癫亂的笑意。
勉兒走了,離開他的身邊,去了他不能随時随刻看到的地方,這樣的結局,不正是他所希望的結果?他所要達到的目的?
可是,背負在身上的罪惡感,原來并沒有減輕,心上最不能觸及的地方——那條醜陋的疤痕,反而在不知疲倦地擴大,越裂越深,已是鮮血淋漓。
他聳動着肩膀,笑得這樣暢快,笑得這樣魔怔,隐隐有眼淚奪眶而出。
他背棄了她,而她,給了他伴随一生的痛,今世不死,永難磨滅。
兩年後
“師父。”慕勉推開門,一股濃濃的草藥味伴随而來。
這間木屋足有四個房間大小,中央擺着一個鼎形丹爐,其餘空間被五個高大的木架占據,木架上面擺放着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東西兩側的牆壁上設有兩個天窗。謝蒼霄身着一件寬袍,站在木桌前,正用石臼研磨着玉碗裏黑乎乎的藥汁,旁邊的黃老伯蹲在那鼎形丹爐前面,手裏拿着一把芭蕉扇,不住地往風門裏扇搖。
慕勉按照謝蒼霄的吩咐,将一個白瓷小瓶拿出來,謝蒼霄打開瓶塞,倒出一點研碎的藥粉湊近鼻尖嗅了嗅,随即點頭,稱了半斤混入玉碗裏的藥汁裏,用一支簪子細細地攪拌。
慕勉見他沒有其它吩咐,默默地走出藥房,忙活了一整天,覺得肚子咕咕直叫,便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咦,黃嬸今天做的什麽,好香呢。”廚房裏香味撲鼻,慕勉誇張地吸了一口氣,笑得眉眼彎彎。
“小勉今天又是最早的一個。”黃嬸指着木盆讓她淨手,之後舀了米飯,配一碟葷菜兩樣佐餐以及一碗清湯端到她面前。
“是我喜歡的炸魚餅呢。”慕勉喜笑顏開地動筷,夾了一塊放入嘴裏,吃得腮幫子都鼓鼓的,那模樣看上去,簡直像只貪吃的小松鼠,一臉的滿足,“唔……黃嬸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黃嬸笑呵呵的,湊在她耳邊悄悄地說:“喜歡就多吃些,我特意給你多留了幾塊放在鍋裏。”
面對黃嬸的好意,慕勉臉蛋紅了紅。
黃氏夫婦住在獨悠谷多年,黃老伯是谷主身邊的得力幫手,黃嬸則主要負責廚房夥食,為人十分親和。
過會兒,黃嫂去了後院打水,慕勉聽到門外傳來漸近漸馳的腳步聲,兩個交談聲也清晰可聞:“畢師姐,師父交待的事咱們還沒有完成,就來廚房不太好吧。”
“不吃飯,哪兒有體力幹活,等吃飽了,再配藥也是一樣。”
“可是畢師姐……你、你當時不聽我的,錯把草烏當成了元參……結果被師父責怪一番,如果再被師父發現咱們偷懶……”
“我不就是一時大意嗎,你現在倒責怪起我來了是不是?”
“畢師姐,我不是……”
二人推開門,看到慕勉坐在裏面,紛紛吃了一驚。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對不住大家,手頭上有這麽多就先貼上來了,這幾天光去親戚家串門了,覺得過節比上班還累T T
☆、24.流光
“慕師妹……”方秀宜想到剛剛的對話被她聽見,詫異之餘,又有些心虛。
畢雁紅倒是皮笑肉不笑地道:“呦,小師妹還真是清閑啊。”
慕勉颔首示意下:“方師姐,畢師姐。”便不再言語。
方秀宜忸怩不自在,畢雁紅瞪了她一眼,刻意扯高聲音,連諷帶嘲道:“又不是見着鬼了,你慌張個什麽勁,難道還怕有人到師父耳邊亂嚼舌根去?”
慕勉置若罔聞,沒有半分反應,畢雁紅暗自哼了聲,走到爐竈上的鐵鍋前,順手就要拿起一個魚餅吃,孰料一抹灰影飛快從眼前晃過,吓得畢雁紅尖叫一聲,再省神,發現原來是一只小灰貓,嘴裏叼着魚餅,正在地上回頭瞅着她。
畢雁紅驚愕:“哪裏來的野貓?”
方秀宜想了想:“可能是剛才順着門口溜進來的。”
畢雁紅見那小灰貓叼着魚餅,怎麽瞧怎麽像是一副挑釁的樣子,氣急敗壞道:“該死的小畜生,竟敢從我手中搶食,看我不打死你!”
她拾起旁邊的掃帚,狠狠打了下去,但小灰貓身形靈巧,左躲右避,像水中魚兒一樣穿梭在桌椅之間,把畢雁紅急得滿頭大汗,最後小灰貓跳上窗沿,用爪子使勁撓着閉緊的窗扇,畢雁紅見是時機,正要打下去,但舉在半空的手被慕勉抓住。
慕勉淡淡道:“畢師姐,不過是只小貓罷了,何必生這麽大的怒火。”說話間,小灰貓已經撓開半扇窗戶,嗖地一下逃走了。
畢雁紅“啪”地把掃帚丢到地上,怨天恨地的講:“平日裏受氣便算了,如今連只貓都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她口中所含的暗諷之意,慕勉聽而不聞,放開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畢雁紅眼珠子轉了轉,走上前咯咯一笑:“慕師妹,既然你閑來無事,堆在洗衣房的衣物,就勞煩你給大夥兒洗了好不好?”
方秀宜覺得不合适,替慕勉說話:“可是畢師姐,咱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洗衣物的事,是由咱們幾個輪流來做的。”話到一半,就被畢雁紅用力剜了一眼。
畢雁紅笑道:“我又不是總麻煩小師妹,況且昨日我不小心崴了腳,行動多有不便,眼下小師妹吃飽喝足,又有力氣幹活,小師妹總不至于連這點忙都不肯幫吧。”
慕勉想到她剛才張牙舞爪追着打貓的樣子,莞爾一笑:“怪不得了,畢師姐腿腳不便,要追只小貓才會花費那麽大的精力。”
畢雁紅臉色一青。
方秀宜趕緊解圍:“慕師妹,洗衣服的事就讓我來做吧。”
慕勉搖頭:“沒關系,師父吩咐的事要緊,況且方師姐在畢師姐身邊多少好一些,萬一畢師姐再把草藥配錯,被師父責罰,餓上一整天可就不好了。”
她也不看畢雁紅一張鐵青的臉,扭頭走了出去。
畢雁紅憤憤拍着桌子,一口啐地:“呸,她當她是什麽,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師姐,你又何必為難小師妹呢……”她總是尋各種借口刁難慕師妹,幸虧對方從不計較。
畢雁紅不以為然:“我身為師姐,叫她做這些事不是理所應當的嗎?況且我若不如此,只怕日後她更該騎到我的頭上來了。”她簡直嫉恨交加,“不就是因為出身武林名門,才得以受師父的偏愛,不僅教她醫技,更将瓊花劍法傳授給她,再瞧咱們,跟随師父這幾年,學的都是些皮毛而已。”
方秀宜心思坦然:“慕師妹筋骨奇佳,人又勤奮刻苦,相比之下,咱們确實不是學武的料子,不過只要跟着師父把醫術學好,将來出師下山,總不至于令爹娘失望。”
畢雁紅一想到慕勉樣樣都逾自己之上,就一陣咬牙切齒:“反正我就是看她不順眼。”
方秀宜剛巧往門外一瞧,神情微變:“紀師兄……”
畢雁紅聞言,慌忙從位置上起身,看到紀展岩靜靜立在門前,方才的對話或許被他聽見,畢雁紅只覺又羞又憤,打過招呼後,扯扯方秀宜的衣角,二人趕緊閃開了。
時值夏末,白日裏的天氣雖然燥悶,早晚卻是涼爽許多,總有接連不斷的蟬聲回蕩在寂靜的林間,好似捉迷藏一般,讓人覺得一時響在左邊,一時又像響在右邊,慕勉抱着一籃子衣服,快步走在盤山蜿蜒的石階小道上,偶爾會有調皮的小松鼠從草叢中蹿出,嗖地一閃而過。
離住處一兩裏遠的地方,有條順着山腰緩緩淌下的溪流,拍打着水中凸起的岩石,叮叮當當作響,溪水清澈見底,可以看到魚兒在裏面輕快地游走。慕勉蹲在小溪邊,取出一件衣服,放入水裏浸濕,接着擰成一團按在平石上,用木棒反複地敲打。
入谷兩年來,她從錦衣玉食的大小姐,變成自給自足的平凡少女,習慣幹這些粗活,漸漸适應了山中平淡清苦的日子,因自小有武功底子,再加上勤勉刻苦,兩年內,武功上也是有極大的進益。
只是有時候,午夜夢回,本以為忘記的,依舊會從夢中出現,心髒,還是在不經意地作痛。
慕勉用木棒反反複複地敲打着衣服,片刻功夫,額上已是積起細碎的汗珠,她舉袖一擦,又繼續幹着手中的活。
“喵……”背後傳來兩聲軟糯的貓叫。
慕勉循聲回頭,看到一只小貓站在離她三四尺遠的平地上,正是方才在廚房惡作劇的那只小灰貓。
慕勉吃了一驚,見小灰貓用眼睛盯着她,好像餓了的樣子,不禁用衣袂擦幹手,從懷裏掏出一小包吃剩的糖糕,掰開點,放到前方的石地上。
小灰貓聞到香味,小心翼翼地挪動幾步,湊到糖糕跟前嗅了嗅,似乎覺得沒問題,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然後擡頭,朝慕勉“喵嗚”一叫。
慕勉又掰了一點糖糕,放到自己腳下,小灰貓試探性地靠近,發覺慕勉沒有惡意,終于走到她腳邊慢慢吃起來。
于是慕勉把剩下的糖糕都分給它,小灰貓也不再怕她,等糖糕全吃完了,又朝慕勉喵嗚喵嗚地叫。
慕勉伸手,撓撓它的小下巴,小灰貓居然半眯着眼睛,任由慕勉給它撓癢癢,一副懶洋洋、好生享受的模樣。
慕勉被它逗得噗嗤一笑,順手就将它抱在懷裏,輕摸着那一身柔軟的茸毛,跟它講話:“你這只小饞貓,吃了魚餅跟我的糖糕,還不覺得飽呀?”
小灰貓仿佛聽懂,發出喵喵兩聲。
慕勉愈發好笑,點下它黑涼涼的鼻尖:“不過下次,可千萬別再去廚房偷吃的了,小心遇到畢師姐,她可是會把你活剝炖湯的。”
小灰貓似懂非懂地瞧着她,稍後豎起耳朵,刺溜一下從她懷裏離開,慕勉奇怪地轉過頭,看到不遠處的那個人,倏然莞爾:“師兄!”
紀展岩點點頭,而小灰貓跑得飛快,形如閃電般撲入他懷中,使勁用頭蹭啊蹭。
慕勉簡直看傻眼,呆呆吐字:“原來它是師兄養的?”
紀展岩摸了摸小灰貓的頭頂,放它下來,作出手勢:“不久前它的母親死了,我把它抱回來養在身邊。”
慕勉這才明悟,适才只顧着跟小灰貓玩,竟沒注意他到的出現,也不知道那會兒的自言自語有沒有被他聽到,一時間有些不好意思:“師兄,你怎麽在這裏的?”
她站在溪水邊,兩管袖子撸得高高的,露出兩條白如雪藕的玉臂,額頭閃動着晶瑩的汗滴,襯得那張蓮花瓣大小的臉龐恍若發光一般,是股說不出的明麗璀璨的美。
紀展岩沒有回答,走到她旁邊蹲下,替她将剛剛打完的衣服放入水裏投了投,擰幹,再擱進籃筐裏,接着再拿起另一件衣服。
慕勉見狀,連忙開口:“師兄,不用了,還是我來吧。”
紀展岩擡手比劃:“不妨事。”用木棒往衣服上一下一下地敲打着。
慕勉只好坐到旁邊,逗着懷裏的小灰貓玩鬧,過會兒興致大起,挽起褲腿,跑到淺水處去捉魚,魚兒一條條游得極快如梭,從指尖下溜走,慕勉彎着腰不住地往水裏摸索着,小灰貓則急得在溪邊繞圈圈。
慕勉費了好半晌功夫,終于徒手捉到一條小鲫魚,興奮得大叫一聲,魚兒使勁在手中掙紮,一個沒抓穩,掉落在溪邊岸上,小灰貓迅速奔前,将魚兒叼在嘴裏。
慕勉見小灰貓吃得津津有味,咯咯發笑,一回頭,發現紀展岩的目光正靜靜落在自己身上,她一愣,繼而微笑,趕緊跑到岸上,扭幹濕漉漉的褲腿,放下來,跑到他跟前一起收拾洗好的衣物。
“咦。”她用手比較下彼此的身量,面露吃驚,“師兄,你是不是又長高了啊。”兩年內,紀展岩的個頭明顯拔高不少,如今站在眼前,已足足超過她一頭之高,眉目棱角更加分明,清俊之中愈見磊落英秀。
聽她一講,紀展岩自己倒沒太大感覺,表情依舊木木的,唯獨迎着天光的眼神,注視她時,似是格外柔和。
慕勉轉念想到什麽:“這段時間,師父除了吩咐我們準備所需的藥草外,幾乎足不出戶地守在藥房,我想,師父大概是為了師兄吧?”
紀展岩不料她提此,微微颔首。
慕勉喜不自勝,眼睛一下閃亮亮亮的,宛然盛滿了世上的珠翠華寶:“這麽說來,師父是真的有辦法,有望啓開師兄的啞竅了?”
面對她欣喜的笑顏,紀展岩卻有片刻的怔仲。
慕勉以為他是擔憂,語氣帶着安撫:“師兄你別擔心,師父這樣厲害,如果沒有把握,肯定不會大費周折地研究藥草,煉制丹藥,對啦,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能開口講話了,最想說的話是什麽?”
紀展岩思付下,拿眼睛看她。
慕勉“哐”地敲下腦袋,恍然大悟:“唉,我真笨,肯定是先喊‘師父’了,對不對?”
許是她的模樣有些滑稽,紀展岩嘴角彎起一道極其清淺的弧度。
時辰差不多了,慕勉剛要去提籃子,卻被紀展岩搶先取過,慕勉瞧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立馬跑到旁邊跟他一陣說笑,而小灰貓吃完魚,豎着長尾巴颠颠兒跟在他們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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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入秋,原本蔥綠的樹葉,好似被細細描金一般,鍍上了金黃色的外表,被山風一吹,成群地飄在半空,宛然四月天裏的一場杏花小雨,比起枝繁葉茂的夏季來,景致雖漸次蕭索,但山上随處可見各種結得成熟的野果,比如山道上最常見的地稔果,盡管過了入藥采摘的佳期,但結熟的黑色果實,入口還是非常美味的,再有火紅的覆盆子,味道嘗起來酸酸甜甜,滿樹上猶如挂着小紅燈籠的酸棗,一晃樹幹,掉得滿地皆是,還有野山楂、苦珠果、山葡萄、野柿子……山上的秋天,別有一番悠惬趣味在其中。
這日,輪到慕勉與方秀宜結伴,到山下的小鎮買油鹽醬醋之類的日常用品,之後二人走在回谷的半路上時,草叢中驀然竄出一條灰影,慕勉仔細一瞧,居然是幾日不見的小灰貓。
它停下來看了看慕勉,接着又飛快往另一側的草叢中跑去。
“等等!”慕勉留意到小灰貓的後腿淌着殷紅,顯然受了傷。
方秀宜見狀問:“慕師妹,出什麽事了?”
慕勉答道:“那只貓是紀師兄養的,這幾天一直沒有出現,我正有些擔心,剛才看到它,似乎腿上受了傷。”
方秀宜瞅她一臉焦急,馬上開口:“既然是紀師兄養的,那你快去把它追回來吧,萬一傷得嚴重可就糟糕了。”
慕勉點點頭,語帶歉意:“方師姐,麻煩你了……”
方秀宜笑着拎過她手中包裹,催促道:“你小心些,快去快回。”轉念又想到,“對了,師父曾經說過,距離獨悠谷東南一帶,似乎經常有騎馬的官兵出沒,慕師妹你要留神點,那群人可不是輕易好惹的。”
慕勉謹記她的叮囑,施展輕功,眨眼已掠躍到三丈開外,身影消失不見。她一路循着小灰貓的方向追趕,沒多久,果然逮到小灰貓的蹤影,慕勉一邊追一邊呼喚,自從上回一事後,她動辄到紀展岩那裏,與小灰貓混得熟絡,但幾天前,它一直沒有回來,今日遇見,小灰貓竟仿佛不認識她一樣,穿梭在縱橫交錯的草木之間,不曾停頓。
慕勉心生奇怪,想看看它到底要去哪裏,不禁跟在後面,大約過去半盞茶的功夫,眼前不再是層層疊疊的樹木,而是一排高牆,牆外的地面鋪滿軟綿綿的枯黃落葉,隐約可眺望到其內的朱磚碧瓦,畫檐翹脊,似有九重樓閣,迤逦深幽。
慕勉大吃一驚,沒料到這深山寂林之中,竟修築着如此一座富麗堂皇的府邸,可是小灰貓怎麽會跑到這裏來?
作者有話要說:
☆、25.如夢
小灰貓一瘸一拐地在牆腳徘徊一陣兒,稍後爬蹿到靠近圍牆的一棵大槐樹上,順着樹幹跳上牆沿,躍進府邸裏。
慕勉眼見小灰貓消失,不知如何是好,倘若擅自闖入他人住所,不僅有失體統,搞不好還會被當成宵小之徒,可小灰貓受了傷,放任不管的話,又實在放心不下,慕勉主意一定,提聚丹田真氣,嬌軀騰空而起,翻過牆壁,當雙足平穩落地後,眼前一幕,簡直令她震動不已——
那是一株株殷紅如醉的楓樹,高約丈許,尚未成年,層層疊疊緊密相挨,形成一片紅彤彤的海洋,陽光映照下,滿天朱葉驚豔攝魄,灼灼近于妖異,映入眼中,仿佛一團火在熱烈的燃燒……這裏似乎是府邸的後園,周圍分外岑寂,隐約之間,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被遮掩在楓林深處,遠方樓影綿延,想來是錯落有致的亭榭回廊,瓊樓玉宇。
清風吹動衣袂,慕勉神思不自覺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一場飄渺的幻夢之中,走上前,擡手摸着那一片鮮紅絢爛的楓葉,跳動的心髒,只覺被鈍刀一點點割開血肉,有瞬刻無法呼吸。
她閉上眼,努力遏制着,但思憶仍舊如潮襲卷而來,将她困籠在過去的景象裏,她與慕沚,在楓樹林裏緊緊相擁,那樣的甜蜜,那樣的幸福,竟恍如昨日。
“喵……”
一聲貓叫,愕然将她驚醒,以為是小灰貓,孰料出現眼前的,卻是另一只通體雪白的貓,純藍色的寶石眼,頸上系着金色鈴铛,在楓林映襯下就像個雪團子,十分美麗。
小灰貓出現在它身後,喵嗚喵嗚地叫着,欲近非近,帶着幾分讨好的意味。
白貓卻根本不理會它,昂首傲然地往楓林中走去,慕勉見那白貓渾身一絲雜色也無,毛發被梳理得又順又直,步态間優雅從容,簡直就似一位美麗的富貴千金,再瞧小灰貓,想必是這幾日野外露宿,身上髒兮兮的,原本的灰毛也深一塊淺一塊,朝着對方一味癡纏地叫,可不就是對人家一見鐘情的傻小子!
慕勉搞明白原因,不禁啼笑皆非,正準備抓住它,驀聽楓林深處,傳來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什麽人?”
那步履聲逐漸逼近,從林間現出一條高挑的人形輪廓來,慕勉驚愕下,左右張望,可惜除了背後一排高牆,周圍全是紅彤彤的楓樹,根本無處躲藏,她只得迅速來到牆腳下,縱身躍出牆外,那時青絲濺空,衣輕如雲,昙花一現般的背影,卻翩若驚鴻。
年輕男子走到她适才消失的地方停下,腰身微俯,拾起遺落在地上的荷包,與此同時,諸名護衛快速圍上來,簇擁在他的身旁。
姜翯詢問是否要追,年輕男子搖搖頭,注視着掌心裏那枚荷包,暗香猶存,似能懾人。
慕勉急匆匆趕回獨悠谷,思付着那府邸住的究竟是何人,想從那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便可窺視出其中的錦繡奢麗,絕非尋常人家比可。
回寝居的半道上,正巧撞見方秀宜,見慕勉無恙回來,着實松口氣:“怎麽樣,找到小灰貓了嗎?”
慕勉略一沉吟,搖搖頭。
方秀宜顯得遺憾:“希望它不要有事才好。”緊接着從袖中掏出一封信箋,“對了,這是慕府寄來的書信。”
慕勉接過來,寶貝似的捏在手裏,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
方秀宜問:“是你娘親寫來的?”
慕勉“嗯”了聲。
一直以來,她鮮少提及家中的事情,方秀宜留意到她收到信時,眼神中除了歡喜,還混合着淡淡的憂郁:“慕師妹,如果你想家,其實完全可以跟師父說的。”
謝蒼霄在學業上雖然苛嚴,但并不十分限制他們的自由,每年如有需要,都可出谷回家一趟。然而慕勉打從拜師學藝以來,從未提過這種要求。
聽到方秀宜的話,慕勉手指不由自主摳緊信封,面上卻是微笑:“嗯,我知道了方師姐。”
方秀宜臉色暈紅,透出莫名的興奮:“我早就聽說,你們慕家的劍法天下無雙……雖然不曾見過,但也聽聞,慕公子骨清神秀風度絕塵……如果有朝一日,我能親眼目睹就好了……”
面對方秀宜的羨慕之情,慕勉不過淡淡一笑,不願多提,尋了借口回房。
獨悠谷裏山清水秀,從峽谷中分流着諸多細窄的淺溪,略寬些的上面會築有竹木小橋,途中生長着許多野生蘑菇與山樹,其實還有一些不知名字的野花,等到了春日,黃黃白白開得遍地皆是,煞是好看。
謝蒼霄雖然隐退江湖多年,但醫術聞名天下,經常有人前往獨悠谷求醫問藥,晴仙閣設有給病人診病的廳堂與住所,後院是廚房、洗衣房、放置雜物的儲備室,離晴仙閣不遠有一片藥圃,黃氏夫婦平日就住在晴仙閣,砍柴做飯,照顧藥圃。
出了晴仙閣,跨過幾條淺溪,便是幾排毗鄰相接的屋舍,師父與紀展岩住在前屋,幾名女弟子住在後面,屋舍與藥房之間隔着一片桃花林。
慕勉走入自己的房間,便坐到妝臺前将信拆開,每隔一兩個月,慕夫人都會寄信過來,字句之間充滿了濃濃的思念關切之情,總是叮囑她要好生照顧自己,注意身體,要勤修武藝,不可貪功近利,一切謹遵師命……每每念此,慕勉心內只覺酸苦不已,百味陳雜,将信箋摁上心窩處,腦海裏情不自禁浮現出母親慈祥和藹的面容,以及那溫暖的懷抱。
其實,她有多麽的想家,多麽的想念父母,想念秋渡李順兒,想念脈香居,想念園子裏的桃花……還有,慕沚,這一輩子,她最不該、最不能去愛的一個人。
慕勉伸手去摸衣襟,卻是一空,她愣了下,接着把兩只袖子摸了一遍,最後又渾身上下做了大搜索,才發現一直随身攜帶的荷包竟然不見了!
慕勉心急如焚,坐在床頭仔細回憶,随即一念閃過——許是今日闖入府邸的時候,不小心遺失掉了。
整整一晚,慕勉輾轉反側,待到次日,她完成師父交待的任務,決定再前往那座府邸一趟。
憑着記憶,她一路駕馭輕功,喜鵲移枝般在林間縱掠,沒多久,終于又來到那一排高牆前,她遲疑片刻,便縱身一躍而過。
眼前依舊是一株株火紅的楓樹,枝杈旁逸斜出,伴着天端的晚霞,好似紅妝豔裹的美人們,在風中婀娜舞動,美得如此妖嬈,卻又幾乎要把人眼灼傷,四周岑寂無聲,像是一個無人存在的世外桃源,只能聽到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的細細流水聲。
當然,慕勉可不相信這是一處空宅,上回明明有聽到男子的聲音,說不定對方察覺出異狀,已經有所防範,慕勉行動得小心翼翼,在昨天走過的地方仔細查找,希望能找回自己遺失的荷包。
“叮鈴、叮鈴……”
鈴铛在半空搖晃,發出靈脆的響音,是那只渾身雪白如絨的貓咪,停在一株楓樹下,靜靜審視着她。
慕勉留意到它脖頸上,不僅系着金鈴,還有一團粉物,居然就是自己一心要找的荷包!
白貓忽然扭頭就跑,慕勉下意識去追,只瞧紅楓林裏恍若兩道雪光,一前一後地閃逝而過,楓葉受到驚動,猶如一場紛亂的小雨簌簌滑落,伴着金鈴搖曳作響,更顯氣氛有股說不出的幽詭寂靜。
白貓穿過楓林,跳進幽廊裏,景致豁然一變,樓臺粉閣,高脊飛檐,崎岖青階,兀立奇石,小橋下細水淙淙,氤氲着白色霧氣,從兩畔花樹間穿流,給人以騰升仙寰之感,整座樓閣被徑幽廊環繞,古韻精秀,別有意境。
原來水聲是從這裏傳來的。走出楓林後,慕勉像被吸引似的,一邊走一邊顧視四周,而白貓不知何時,已是不見蹤影。
“你是什麽人?”一道漫不經心帶有低磁的笑聲破空傳來。
慕勉循聲回首,面前是那棟粉雕樓閣,正門垂着輕紗帷幔,并不見人影,再往樓上瞧去,軒窗半敞,一名紫衣男子斜倚着窗,正似笑似嗔地看着她。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求收藏,親們行行好,就請收了本文吧!!!當然……不嫌棄的話……把奴家收了也是可以的……(羞澀眨眼)
☆、26.邂逅
這樓閣上竟然有人!
慕勉意外地瞧向那紫衣男子——黑眸狹長,斜光流睇,微眯之間盡是邪魅之意,不笑時溫柔無限,一笑時更是含情脈脈,似乎能輕而易舉地将人的心魂兒都勾了出來,偏偏那一雙眼睛已是極美,再加上綿藐的濃眉,高挺的鼻梁,薄厚均勻的嘴唇,真真無一處不美,眉宇間所蘊的慵懶風情,更是迷惑衆生,無人能及。
連慕勉都不得不承認,眼前人确實很美,但也不過是美而已。發覺對方正好整以暇地注視自己,她本能地想要逃走,可鈴铛的叮叮聲随之響起,白貓不知何時已經爬上樓閣,溫馴地窩在窗沿邊,任由紫衣男子伸手輕輕撫摸,接着又響起另一道貓叫,是小灰貓,從他身下爬上窗岩,發出谄媚的喵喵聲,那只白貓卻只顧享受着主人的愛撫,完全置之不理。
“小灰貓……”慕勉驚訝地睜大星眸。
紫衣男子收回手,似笑非笑地望過來:“這只貓是你養的?”
慕勉雖想盡快離開,可又不願丢下小灰貓不管,況且荷包也沒有要回來,躊躇原地。
察覺到她的戒心,紫衣男子笑了笑:“你別擔心,這裏不會有其他人來的。”
過去半晌,四周果然沒有半點動靜,慕勉眉心輕颦,仍不敢大意。
紫衣男子單手托腮,饒有興趣地盯着她,那頭黑檀般的墨發以一支款式古樸的玉簪斜斜绾住,幾绺松散發絲随着他的姿勢,恰好拂過削瘦凝白的下颌,呈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