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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

,過得逍遙快活麽。”

“真是瘋了!”衛連想他如今過着醉生夢死的日子,胸口就猶如燃起一團火,憤憤大罵一句,提起他的手臂往外拉,“你跟我回去。”

慕沚身子伏在榻上,有些神智不清地問:“回哪兒……”

“當然是回慕府!”衛連氣急敗壞,“小勉知不知道你現在的狀況?”

慕沚不語,将臉慢慢埋進發絲的陰影裏。

衛連苦口婆心地勸道:“阿沚,你跟我不一樣,你在小勉心裏,一直是個好哥哥,是正人君子,如果她知道你在外尋花問柳,渾渾噩噩的度日子,她……她肯定會難過死的。”

不知為何,光是想到那人傷心的神情,衛連心裏就像被沉甸甸的石頭堵着似的,十分不舒服:“阿沚,你跟我回去吧。”

慕沚仍舊一動不動,衛連開始費盡心思的想轍,眼尾餘光不經意地往簾外一掃,卻換來一陣驚愕,他目瞪口呆,半晌才喚出一聲:“小勉……”

慕沚本是醉醺醺地伏着,聽到這句,神經猛地繃緊,在看不到的角度下,他緩緩擡眼,透過發絲的縫隙,看着前方那一抹嬌小纖瘦的身影。

勉兒她,終究還是來了。

打從一進來,慕勉的視線便死死落在榻上醉得一塌糊塗的慕沚身上,盡管面無表情,但臉色卻好似失血一般透明,她的肌膚本就滢膩宛如上好雪瓷,如此看來,更透出一種異樣的蒼白,帶着即将破碎的心驚。

衛連一時尴尬,瞅瞅她,又瞅瞅慕沚,不知該如何開口:“阿沚他……”

慕勉垂落眼簾:“我有些話,想單獨跟哥哥說。”

衛連被她說得一噎,只好颔首,有些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屋內僅剩下二人,慕勉剛挪動腳步,卻見慕沚晃晃悠悠地支起身子,一枚繡工精巧的荷包也從袖口滑落下來。

慕勉目光一定,渾身都禁不住顫栗,而慕沚恍若未覺,俯身就要去拾。

慕勉強忍着笑了兩笑:“你忘記你曾經答應過我的話了嗎?”他曾經答應她,再也不會接受其他女子的荷包。

慕沚動作微滞,随即漫不經心地揚起嘴角:“是她們硬要塞給我的,你不高興,就替我丢了吧。”

“她們?”慕勉簡直啼笑皆非,因激動,皎美的臉龐湧現兩朵紅暈,“我只想知道為什麽!”

慕沚低着頭,看似迷醉的眸底,實際一片清明,含着隐痛:“勉兒,我後悔了。”

慕勉就像忘掉呼吸一樣,屏息怔然良久,才吐出幾個字:“我不懂。”

慕沚輕嘆:“勉兒,以前的事,就當沒有發生過吧。”

慕勉僵若石化,本以為自己會落淚,但吃驚的是,眼眶中積存的淚水猶如随着這一句倏然蒸發,幹涸殆盡。

吧嗒……吧嗒……

原是心,在滴血。

她試着平複下來,緩緩啓唇:“在楓林的時候……你吻我,抱着我……你說你喜歡我,現在你以為這麽一句話,我就可以當做沒有發生,可以忘記嗎?我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又或者是我做錯了什麽?”

“你沒有錯。”慕沚面色有點發青,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錯的人是我,我以為我是喜歡你的,可現在我才明白,那種喜歡,與男女情愛是完全不同的。”

“你胡說!”慕勉語略帶尖銳地打斷,近乎固執地道,“你看着我的眼睛。”

慕沚沒有動彈。

慕勉幾步上前,逼迫他迎視自己:“你看着我,把話再說一遍!”

慕沚終于擡頭,一對瞳眸靜靜映着她,黑而空洞,那刻,他只覺自己的靈魂像被抽離出體外,聲音更有種奇異的緩慢,如同被人操縱一般,根本不是從自己的喉嚨裏發出的:“勉兒,我對你的喜歡,只不過是一時刺激,一時沖動,我們之間,不可能在一起的。”

慕勉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茫,好似根本不認識他一樣,過去片刻,她的眸底漸漸泛起一種難以置信,像是突然被驚醒,唇瓣哆嗦兩下,磕磕巴巴地講:“我……還是不相信……”

她冷冷地笑,可眼睛裏,他的影子卻在一點點地支離破碎,全是絕望。

她使勁吸了口氣,轉身走動幾步,一開始是遲鈍的慢,漸漸越來越快,最後徑自跑了出去。

不到一會兒,衛連沖進來,只瞧慕沚癱靠在榻邊,面色慘白得滲人,簡直像是古墓裏的僵屍,就那樣定定盯着門口。

衛連跑到跟前,伸手扶他:“阿沚,阿沚,你怎麽了?”

慕沚一陣麻木後,才發覺自己的掌心裏全是冷汗,連臉上也是,晶瑩的細汗沿着肌膚滑入眼裏,又痛又熱,幾乎要模糊了視線。

衛連想到慕勉之前飛跑出去的樣子,也是心急,被他們之間搞得滿頭霧水:“你們倆到底怎麽回事?”

慕沚艱難地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你幫我,去看着她點……”

衛連氣道:“要去你去,你是她哥哥,你們之間鬧別扭,何時輪得到我管!”

慕沚知他是嘴硬心軟,修長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背,好似竭盡全力,做着瀕死前的掙紮:“我……不能……你去……”

衛連莫可奈何地哎了聲:“這丫頭居然搶了我的馬,我盡量去追追看。”

待他走後,慕沚渾身只剩下一股虛脫感,仿佛已經死過似的。

他捂着心房,痛得直不起腰,他到底,還是以這樣卑劣極端的方式,生生将她逼走,本以為一句話,在心裏熬了日日夜夜,反複輾轉,把自己都快熬成了灰,本以為身體早已麻木,再不知覺,可當在她面前親口說出,仍是覺得錐心刻骨,痛到無以複加。

她說,你看着我,再說一遍。其實他心裏有多麽的害怕,心髒顫抖得都快碎裂了,只害怕一個不小心,就會露出破綻。

明明知道她傷心,他卻根本不敢去追,他怕看到她落淚,怕看到她難過,怕她逼自己,怕自己忍不住帶着她遠走高飛。

最後,他死死咬緊牙關,仍由血腥的味道彌漫齒間,一動不動,像個死人一樣,眼睜睜地看着她奔跑而出。

他扭頭望向窗外,從清晨起,天空便是灰色陰朦,霾雲聚集沉沉欲墜,他阖上眼睛,一片漆黑,原來,那個被推入絕境中的人,不是她,而是自己,從做出決定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永無天日,終生都将被絕望的痛楚糾纏着,至死,方休。

********

慕勉騎馬一路飛奔至後山上的楓樹林,隆冬時節,百物蕭條,成片楓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被朔風吹動,相互擊撞,像孩子們的小手在輕快拍打。

慕勉沿着路,走到當初與慕沚相擁的樹下,她背靠樹幹,慢慢蹲下,抱膝坐在地上,天寒地凍,她居然一點也不覺得冷,大概是心已涼透了吧,裹緊身上披風,模樣像個小傻子,癡癡地等着人來接她。

她相信,慕沚一定不會丢下她不管,從小就是,哥哥是最疼她的人,所以怎麽舍得惹她生氣,怎麽舍得讓她難過?他一定會同上次一樣,心急如焚地趕來找她,然而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從眼眶裏滑落,被風吹幹,凍結成冰珠。

肌膚有小小的刺涼感,慕勉擡起頭,灰蒙蒙的天空飄起連綿不斷的雪花,像是無數的水晶支離破碎,化成細小的顆粒,晶瑩而美麗,伸出手,漏過了指縫,紮進眼睛裏,帶來不經意的疼痛。原來,哪怕再微乎其微的傷害,也是痛過了。

漫天的飄雪紛紛揚揚,越下越大,時而如成群的鵝毛瓊羽,時而如袅搖的輕羅霧縠,混淆了天地,周圍皆白茫茫一片,仿佛永遠不會停止,就像她,等不到那個人,也永遠不會離開。

慕勉凍得手腳麻木,微微哆嗦着,恨不得把自己蜷縮進鬥篷裏,時間久了,渾身上下俱覆着一層薄白的雪花,若不是還隐約可見鬥篷上粉紅色的緞料,真的要把她被當成一個小小精致的雪人了。

她沒有強大的內功足以抵擋寒冷,感覺到體內的熱量正在一點一點流失,困倦與神智在頭腦裏打架,突然覺得後悔,如果當初她肯用功習武,就不會像現在這麽軟弱與無助……時間已經過去好久……慕沚他……為什麽還不來……

慕勉就快睡着的時候,耳畔恍恍惚惚響起腳步聲,夾在風雪裏,不甚清晰,之後似乎發現了她,腳步越來越疾,朝着她的方向飛奔而來。

慕勉感覺自己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裏,覆落在身上的積雪被對方快速撣掉,慕勉幾以為是錯覺,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淚,偎在懷中緊緊抱住他,虛弱的嗓音裏充滿濃濃的依戀與哀傷:“哥哥……哥哥……你別丢下我……”

那人身軀一震,仿佛不知所措,稍後伸手,輕輕拍着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如在安慰,又如在哄勸。

慕勉随之意識到什麽,迷迷糊糊睜開眼,從對方懷裏支起身,入目是一張英隽神秀的臉容。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白雪飛的霸王票!(^o^)/

然後補充一句,哥哥去青樓那段只是做做樣子而已,目前還是C的。

☆、22.決意

不是慕沚。

她看着他,幾乎傻掉: “怎麽……是你……”

漫天飄雪間,紀展岩一對漂亮的瞳眸宛若白晝下的黑寶石,閃爍着純淨剔透的光澤,似要将人吸入一片明亮的琉璃世界中。

慕勉驟然掙脫開他,目光帶着驚惶,朝四處尋望:“我哥哥呢?我哥哥在哪裏?”

可惜除了他,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冰冷的雪渣不住地刮入眸中,是清冷的刺痛,慕勉眼睛都快忘穿了,也沒見到她所期盼的那個人,視線重新落回他身上,又問了一遍:“我哥哥人呢?”

紀展岩搖頭。

慕勉像化成泥雕木塑一樣,表情呆呆的,淚水與臉上失望的神色交織一起,有種令人不忍卒睹的凄傷。

“不可能……”她嘴裏呢喃自語,只覺一口氣吸上來,似是寒潭冰水漫透進來,将五髒六腑凍結成一團,冷到接近窒息,是那麽那麽艱難地吐着字,“我不信,哥哥……哥哥他是不會丢下我的……”

她激動得想站起來,怎奈雙腿早已失去知覺,剛起身便又跌了下來,紀展岩急忙扶住她,發覺她渾身冷得僵硬,不禁解下自己的披風,将她包裹得嚴嚴實實。

慕勉回神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騙我的對不對?這個地方只有我跟我哥哥知道,你怎麽會找到我的?他是不是跟你一起?”

紀展岩搖搖頭,打了個手勢:“不是這樣。”

慕勉看不懂,緊緊抓住他的胳膊,情急地問:“他到底在哪兒?”

紀展岩比劃:“你再這樣下去會病倒的,先跟我回去。”

這次慕勉大致明白到他的意思,堅決不肯:“我不走,沒有等到他來,我是不會走的!他……他是不是故意避着我?躲在哪裏了?”

她眼神中閃動出強烈的希冀,就像灰燼中一縷未滅的殘火,微弱卻是灼灼生亮,而其中隐含的絕望,悲傷,執着,令紀展岩不由自主地一震,總覺得那個時候,仿佛只要有一個不小心,她就會死去了。

他攤開她的掌心,用指尖在上面一筆一劃。

“是他……告訴你……我在這裏的……”慕勉慢慢念完,木無表情的臉上,忽然露出一抹極其自嘲的笑意,紀展岩看到她眼底的光,宛如被撲滅的火苗,開始快速黯淡下去,下意識抓住她,而慕勉嬌軀一軟,整個人陷入昏迷不醒。

做了一個十分漫長的夢,小時候的她,腰系朱縧,身穿素裙,而慕沚一襲雪衫,拉着她在園子裏快跑,她小臉紅彤彤的,大大的烏瞳裏,除了他,什麽也看不到,慕沚一回頭,她就笑,笑得那樣甜,那樣燦爛,似乎想把心底所有的喜悅,都呈現在臉上,只對着他。

前方彌漫起一片白霧,慕沚像被吸引了似的,忽然松開她的手,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她呼喊,慕沚也沒有回首,她想追上去,但腳前不知何時出現一個斷崖,掉下去,便會粉身碎骨,她急得哭起來,用手抹着眼淚,大聲嚷道:“哥哥,我怕……不要丢下我。”

慕沚仿佛驚醒,終于止步轉身,一張清容在霧氣籠罩下顯得模糊不清,他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找她,但層層迷霧宛若一條條袅娜的蛇纏繞上他的全身,掙紮不能,他如同融化在白霧裏,漸漸消逝不見……

哥哥!

慕勉猛地睜開眼,魂飛魄散一樣躺在床上,紋絲不動。耳畔響起秋渡欣喜的聲音:“夫人,夫人,小姐她醒了。”

慕夫人匆匆趕到旁邊,握住她的手:“勉兒……勉兒……”

慕勉眼珠子動了一下,朝她的方向移來,嗓音聽上去沙啞不堪:“娘……”

慕夫人揮手,秋渡忙去倒水,慕夫人泫然欲泣道:“勉兒,你醒了就好,真是吓壞娘了。”

慕勉神智尚未恢複,不明所以地問:“我怎麽了……”

慕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你還說,這麽冷的天氣,你一個人跑到山上做什麽?當時又下着雪,幸虧被展岩找到你,否則你叫娘如何是好啊。”

“展岩……”模糊的記憶,破碎的人與物,在腦際間漸漸拼湊清晰起來。

慕夫人解釋說:“那日展岩正好奉謝谷主之命,出谷到府上送藥,你不見了,急得家裏人四處找你。”

慕勉瞳孔一凝,掙紮着坐起身,她這樣子,着實把慕夫人吓了一跳,驚慌地問:“勉兒,你怎麽了?”

“娘……哥哥呢?”或許是躺了太久,眼前一陣暈眩,慕勉不得已抓着她的手臂,若不是身子虛弱,恐怕早就下床沖出屋去了。

慕夫人還當什麽,不由得松口氣,甚覺無奈:“你這孩子,才一醒,就想着找你哥哥。”

慕勉抿着嘴,焦急地朝外望了望:“他來看過我了嗎?”

慕夫人心疼地将她的亂發捋到耳後:“勉兒,你爹跟你哥哥,已經前往栖霞湖到你叔伯那裏去了。”

慕勉以為自己聽錯,視線都來不及收回,空空落在某一點上:“去我……叔伯那裏……”

慕夫人看着滿臉呆怔的她,嘆口氣:“你哥哥最近的狀況你也知道……栖霞湖那裏依山傍水,環境安谧,你爹想着帶他去那個散散心也好。”

慕勉聲音莫名發抖:“是哥哥……提出來的?”

慕夫人颔首,總覺得她這一病,整張小臉都削瘦了一圈,将她輕輕攬在懷裏:“沚兒之前胡鬧了一番,如今許是想明白了,有你爹跟你叔伯在身邊,我也放心了。距離武林大會僅剩下一個多月的時間,之後他們就會直接前往浮羅山莊。”

慕勉靠在母親懷中,目光呆滞,面無表情,好似被奪走心魄的傀儡娃娃。

慕夫人以為她不高興,連哄帶勸道:“娘知道你也想跟去,可你當時病着,整個人燒得跟個小火球似的,怎麽喚都喚不醒,這才沒有辦法,讓你爹跟你哥哥先行去了。”

在慕夫人察覺不到的角度下,慕勉嘴角勾動,劃開一條輕嘲的弧度。

不是沒有辦法,而是慕沚故意選擇在她病重的時候離開,他說完那番話,甚至不肯再見她一面,不肯再留下一句話,就這樣決絕地走掉。

他曾經答應她,一定會帶她參加武林大會;他曾經答應她,無論勝負都會帶她離開,過上普通夫妻一樣的生活;他曾經答應她,永遠也不會丢棄她。

過往美好的種種,如同昙花一現,轉眼面目全非,連讓她适應的機會都沒有。

她還在苦苦的等,他卻已經放棄。

秋渡端來清露讓她喝下,稍後藥也煎好了,慕夫人親自舀着銀匙,一口一口地喂她,慕勉才知道,因着高燒,自己昏迷了三天三夜,情況時好時壞,請來郎中診斷也不見起色,正巧紀展岩在此,慕夫人愛女心切,迫不得已,讓他到獨悠谷請來了謝蒼霄。

慕勉身子骨一向結實,但這回一病,卧床靜養将近半個多月,整日無精打采,話也不說,慕夫人不知實情,擔憂不已,謝蒼霄每日都會來看她,身後跟着紀展岩,這種情況下,慕勉也極少開口講話。

二月,莺飛草長,風和日麗,部分樹木的枝頭已勃發出小小的新芽,嫩綠如洗,陽光下含露瑩翠,很是喜人,蟄伏了一個冬季的蟲兒們,也終于活躍起來,土壤裏、洞穴裏、石牆縫裏,或是排成一排,或是鑽進花蕊裏,或是飛在半空,幾乎随處可見,房檐上乳燕哝哝嬌啼,處處透着春天的氣息。

慕勉獨自來到明心園,這還是她病好後,頭一回走進這裏,微風過隙,吹得竹林浪起千層,響音漱漱,廊庭前的桃花尚未綻放,僅是禿禿的樹幹随風搖晃,澄澈的天空下,唯見一片綠篁如濤如海。

耳畔恍惚響起劍聲清吟,萦繞于竹林之間,慕勉呆呆看着,眼前浮現出那一抹熟悉的白影,執劍在手,姿态飄逸從容,就像從前一樣,只要進來,便會看到他在園中舞劍,慕勉有些激動地往前邁動幾步,但他的身影卻恍如蒸發般,從透明漸漸變至虛無,剩下的,只有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園中,周圍竹葉沙沙,好似心底的無音之傷,徘徊不絕。

慕勉這才恢複清醒,終于意識到,哥哥他走了,臨安也走了,這裏,已經沒有人在了。

她走到書房前,卻發現門上挂了鎖,那扇偏窗,也被從內關得嚴嚴實實。

淚水不知怎麽的,突然奪眶而出,像是難以擺脫的惡魇襲卷而來,讓她剎那陷入撕心裂肺的絕望與痛楚中,慕勉慢慢蹲下身,将臉埋在膝蓋間。

紀展岩找到她的時候,慕勉就是這樣蹲着,全身都在劇烈顫抖,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個球,仿佛岸畔一朵伶仃纖弱的小花,被人指掐即碎。

紀展岩站在原地,看着她,記憶中,她一直是明豔鮮活的,頑皮的性格中總會帶着一點倔強,從來不受繁文缛節的拘束,行事大膽,直來直往,喜怒哀樂統統會展現在臉上,所以,她總是不顧慕府主的責罵,笑嘻嘻地喊他“木頭”或是“展岩弟弟”,一對黑湛湛的烏瞳亮若天明鏡開,清燦攝人,而他,即便被那樣喊着,居然并不感到生氣。

現在,她明明是在哭泣,肩膀抖得如許厲害,卻始終壓抑着,不肯發出半點聲音,讓人覺得,那五髒六腑都快被憋得膨裂了。

紀展岩想到那個時候,她滔滔不絕地跟他提起慕沚,每當講到這個人的好,她就笑得眉眼生花,皎麗如珠的容顏上盡是幸福與驕傲。他又想起那個風雪之日,她仿佛身陷囹圄一樣無助,卻無論如何都不肯離開,似乎那個人不來,她就會永遠等下去、等下去,直至死去。如今,她蹲在那個人的書房窗下,哀傷欲絕,無聲哭泣,一切一切,都只因着他——慕沚。

慕勉終于若有所覺地擡頭,那對星眸裏正氤氲着朦朦霧氣,晶瑩的淚珠像晨曦露水,沿着睫尖簌簌墜落,摔個粉碎,她有些意外他的出現,但并沒有太多的遮掩,只是用袖子不住擦着眼角,偏偏淚水總是流個不止,她愈擦愈急,連眼皮都磨破了,雙目紅腫得像是桃子,好半晌,她朝紀展岩扯唇一笑,卻是那麽牽強,含着無限哀嘲:“哥哥他……不要我了……”

紀展岩默立,毫無反應。

慕勉也不在意,吸溜兩下鼻子,狀若無事的起身,想了想,開口道:“上回……謝謝你了。”

紀展岩搖下頭。

慕勉便不再客氣,轉而問:“對了,你怎麽在這裏?特意來找我的嗎?”

紀展岩颔首,擡手比劃:“師父說,該吃藥了。”

慕勉了解個大概,準備跟他回去,邁開腳步,卻又頓住,扭頭望了一眼緊閉的偏窗,神情黯然,最後随他離開。

慕勉喝完藥,坐在桌前伸手被謝蒼霄把脈。其實她的身體早無大礙,可是連日來,人卻消瘦得厲害,不肯走動,連話也不願說,慕夫人不明白女兒這是怎麽了,生恐落下什麽病根,特懇請謝蒼霄在府上多停留幾日。

謝蒼霄不發一言地抽回手,慕勉猶豫片刻,輕啓嫣唇:“謝谷主……”聲音頓了頓,“其實我已經沒事了,勞煩謝谷主替我日夜擔憂。”

謝蒼霄見她神容蒼白,猶帶疲憊,眸底有着一層難掩的深郁悲色,眉骨下的目光深邃而沉靜:“這些日子裏,今天你是第一次肯主動走出房間。”

慕勉垂睫不語。

謝蒼霄淡淡道:“我讓你服的幾劑藥,不過是助你安神以驅胸口郁氣之效,真正根本,還在你心中。”

慕勉情不自禁一震。

謝蒼霄道:“看着你如今的樣子,慕夫人連日來茶飯不思,一直替你擔憂。”

慕勉低頭愧疚:“是我不好,害娘擔心了。”

謝蒼霄道:“你哥哥随你父親前往栖霞湖,我也是贊同的,武林大會将至,讓他一心一意領悟劍法,不該再去為別的事有所分心。”

慕勉攏緊雙手,默默聽着。

謝蒼霄開口道:“慕家劍法一脈單傳,沚兒身為慕家少主,身負重責,作為慕氏未來的家主,你哥哥需要的,是名噪江湖的聲譽,以及将來能伴他身邊的得力之人,這次比武,正是他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

慕勉咬着色澤泛白的嘴唇,明明知道眼前人說的都是事實,但仍忍不住心痛如絞。至于父母,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任性,既享受着他們的呵護疼愛,又讓他們處處為自己操心,她是如此不孝,險些就要害他們失望難過,如果可以,她真的想盡一切去彌補。

“謝谷主……”她渾身微微震顫,因着某種決定,纖白的手指絞緊袖邊的亮紋繡花,在指尖掐入掌肉裏的一剎那,終于鼓起勇氣,“我有個懇求,謝谷主……你可不可以收我為徒?”

作者有話要說: 春節到啦,祝大家新春快樂,馬上開心!馬上發財!馬上心想事成!謝謝有你們一路的支持與陪伴,同時特別感謝鄭西西親投的霸王票,除夕之夜,咱們一起開心過大年!!!(*^__^*)

☆、23.遠避

晴空萬裏,一碧如洗,潔白的雲朵仿佛分散開的棉花糖,左一片右一片地飄蕩着,春風襲人,楊柳依依,再過不久,園內的桃花就該綻放了。

今天,是出發的日子。

收拾好行李,慕勉獨自在明心園徘徊一陣,便又折去閑鳴居,慕沚的房間陳設不多,以淡雅簡潔為主,南窗下擱着一張梨花木桌,桌前擺着一把鹿皮交椅,桌案上整齊疊放着幾本書卷,旁邊是紫檀筆架,右上角立了一個青玉蓮子瓶,原本裏面插着幾枝梅花,如今卻僅剩下光禿禿的枝條,瓶子周圍殷紅點點,是兩三瓣幹枯的紅梅花瓣,牆壁上懸挂有一幅古墨字畫,對面擺着紅木花雕立櫃,側臨鼓腿高花架,外屋與卧室以屏風隔開,慕勉繞過屏風,登上腳踏坐在床邊,伸手輕輕摸着上面鋪得潔白的床單,空氣裏好似還若有若無地流動着他淡淡的氣息,有什麽順着面頰滑落,濡濕床單,彌漫開小小的淺色印花,然後,了無痕跡。

慕勉口中喃喃着兩個字,卻不敢念出聲,害怕一旦念出來,撕心裂肺的痛又會紛至沓來,變得呼吸不能,他給她的傷,再也無法痊愈,所以,只能埋得很深很深。

掏出當初所做的那枚繡魚戲蓮葉圖荷包,慕勉戀戀不舍地摸了又摸,随即拔出短劍,削掉自己的一縷青絲,塞入荷包內,最後放入枕頭下方。

視線一片模糊,沾得睫毛濕漉漉的,她用手一把抹去,從此,便什麽也沒有了。

她從閑鳴居出來,看到紀展岩正立在樹下,金色斑駁的碎光從樹葉縫隙穿透下來,撒在他清長秀挺的身姿上,恍似虛幻成月的影子,更襯得風神俊逸。

枝頭的小鳥叽叽喳喳,他正看得出神,當察覺到慕勉出來,立馬轉首,一對明亮的黑眸映着她,不錯半分。

慕勉先是一愕,繼而微笑:“木頭師兄,你是在等我嗎。”

她奔跑上前,卷翹的睫毛上萦繞着一層濕潤霧氣,迎着陽光,亮滢滢宛如雪的結晶,眼角明明帶着哭過的紅痕,卻仍朝他擠出明燦的笑容。

她是從……那個人的房間出來的。

紀展岩點點頭,舉手比劃:“該出發了。”

明白到他的意思,慕勉眼神黯淡下,不過僅僅一瞬,擡頭間又被天光遮掩掉,她笑了笑:“突然要改口叫你師兄,我還真有點不習慣呢。”

知道她的頑皮,是以在師兄前加上那兩個字,紀展岩也不在意。

慕勉撓撓腦袋瓜,整頓下措辭,開口道:“今後還請師兄多指教,還有,我會好好學手語的。”

紀展岩一愣,慕勉則笑嘻嘻的講:“這樣,我們以後就能對話啦。”

她踮起腳,一張如花小臉在他眼前放大,紀展岩下意識往後一仰,随即背過身,頭也不回地走掉,慕勉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趕緊追上前。

府邸門前,秋渡将包袱遞給慕勉,整個人已是哭得淚眼婆娑,得知慕勉将前往山谷修行,這幾日好說歹說,連哭帶求,想讓慕勉帶着她一起去獨悠谷,可惜都被慕勉義正言辭的拒絕掉。

“娘,您別擔心,有謝谷主跟師兄在,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就像小時候撒嬌一樣,慕勉偎在慕夫人的懷中,久久不肯離開。

“你這孩子……”慕夫人用帕子拭着眸角的淚花,滿臉依依不舍。女兒突然拜謝蒼霄為師,并要随其至獨悠谷學藝,因慕勉的堅持,謝蒼霄終于颔首同意,私下已經找她談過,慕夫人知道,能夠拜謝谷主為師,這實在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丈夫得知,一定會欣然同意,對慕家而言,也的确是樁好事。可入谷修行,就必須要經過艱難困苦的歷練,一切自足,吃得了苦,絕非口頭上那樣簡單,女兒打小錦衣玉食,從未離家這麽久,這一去,又不知要幾年,慕夫人既是心疼又是擔憂,“你心意已決的事,娘自然不會阻止,只是何必這麽急着就要走,好歹、好歹等到你爹跟你哥哥回來……”

面對母親的挽留,慕勉心內酸苦,強顏歡笑道:“因為我的關系,已經耽誤師父回谷的時間,況且就算等到父親他們回來……也一定是要走的……”她忽然哂笑,挽着慕夫人的手臂嬌嗔,“最主要的,是我怕自己這麽一留,就舍不得走了。”

慕夫人多想說,那就不要去了,可心知說了也是徒勞,女兒心意決絕,已經不容改變,是以神情間一片感傷。

慕勉強忍情緒,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帛:“娘,您要多保重身體。”

慕夫人含淚點頭,緊緊握住她的手。

時辰差不多了,慕勉說完告辭的話,便背着包袱下了臺階,走到正在等候她的謝蒼霄與紀展岩身邊。

慕夫人舉着帕子,揮手告別,背後站着秋渡,李順兒等一溜兒慕府家丁,紛紛目送着她的離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慕勉轉過身,慕夫人他們的人影已經朦胧不清,心中酸酸苦苦百味陳雜,這是她第一次離家,而且是離開那麽久,只有她清楚,如此焦急的離去,不過是為了逃避,她不知道今後該如何面對那個人,明知是禁忌,卻又這樣的愛,曾經的美好,他們的誓言,就像在楓樹林裏的那一場風,從此煙消雲散,她的滿心希冀,最終變成自己的黯然離開。

哥哥,我走了。

心口揪得如要窒息,慕勉含淚微笑,終于明白到,學會放棄,原來是這樣痛的一件事。

“老爺,這是夫人寄來的書信。”家仆恭敬呈上。

慕遠盛聽到是夫人寄來的,以為府上出了什麽急事,一改往日嚴肅,迅速将信封拆開。他由上至下匆匆看過,一對眉毛皺緊、舒展,揚高,最後頗為欣慰地點點頭。

正巧慕沚步入堂內,臨安在後面屁颠颠地跟着,慕沚見慕遠盛在此,規矩地喚了聲:“爹。”

慕遠盛不冷不淡地一應,對于他之前犯下的荒唐事仍然心存芥蒂,不過打從來到栖霞湖之後,慕沚确實改過自新,白日到湖邊散步,練劍,對他的話絕不違逆,似乎又重新做回往日那個溫馴乖巧的兒子。

慕沚留意到他捏在手裏的書信,不由自主地一陣出神。

慕遠盛恰好要跟他提及此事,順勢張口:“這是你娘飛鴿傳書來的書信。”

慕沚聞言,一顆心好比弓上之弦,猛地勒緊,努力克制着某種情緒:“娘可安好……還、還是勉兒她……”

慕遠盛答道:“你娘無事,你妹妹的病也已經痊愈,不必擔心了。”接着哈哈大笑兩聲,手撫黑髯,“你妹妹她如今總算懂事了。”

慕沚不明所以,只瞧得慕遠盛紅光滿面,半是喜悅半是自得地講:“謝谷主素來清心寡言,眼光極高,他雖收有幾名徒弟,但能得他衣缽之人,目前卻只有展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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