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遲疑地離開,丢下倚着樹幹、近乎癱軟的鄭素孀。
慕勉一個人跑出府,不知去了哪裏,想到她當時的樣子,慕沚放心不下,把平日裏她會去的地方統統找了一遍,可惜根本不見對方的影子,眼瞅天近黃昏,慕勉仍未回來,慕沚不敢驚動慕遠盛與慕夫人,又派家仆出外尋找,結果一無所獲。
“公子爺,您說小姐她一個人會去哪裏了?”秋渡恨不得自己長一對翅膀,飛着把慕勉給找回來。
慕沚問:“你再仔細想想,平日她常去的還有哪幾家商店鋪子?”
但秋渡能想到的地方都已經找過,她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以為是慕勉又泛起大小姐脾氣,只盼着她趕緊氣消了回家。
慕沚留意到榻畔小幾上,被風吹得攤開的書卷,裏面夾着幾片紅彤彤的楓葉。
腦際靈光一閃,他迅速跑出屋,跨上健馬,飛馳出慕府,一路直奔都城南郊的後山,按照上回慕勉所說的地理方位,他找到那個由瀑布彙聚成的小水潭,又向西走了二三裏路,果然看到一片火紅的楓林,被風兒吹動沙沙作響,透着詭美妖異。
慕沚身臨其間,一步一邁,入目皆紅,處處豔麗,恍疑是妖精的一滴血淚落下,将一葉一樹點染成凄豔,令人不由自主,因眼前的美而屏息。
那個瞬間,慕沚目光落于某一點,再也移動不了半分——慕勉靜靜抱膝而坐,後背靠着一塊天然形成的巨石,她仰着頭,出神地望着樹上點點殷紅的楓葉,眼角恍惚有淚,映着她的臉龐滢滢閃光,宛如鑽石晶花一般,那遮天霜葉,好似火焰一樣圍在她身旁燃燒,而她便是火中的芊芊之蝶,一點一點消融……仿佛夢中的鏡花水月,從來不曾存在。
慕勉若有所覺地偏過頭,當看見慕沚,隐忍于眼眶中淚水,瞬間潰不成提。
慕沚走到她跟前,緩緩蹲下身,細心而愛憐地為她拂拭淚水。
“其實……我知道她在說謊……”慕勉吸着鼻子,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就像熟透的桃子,“她說那一晚你都在陪着她,可是,你明明來找我了,所以,她在騙我,對不對?”
慕沚嗓音低柔,如同安撫着一個怕驚的孩子,回答道:“對。”
慕勉扯動嘴角,笑得格外牽強:“可我明明知道她在說謊,心裏還是難受得要命。”
聽到這句,慕沚替她拭淚的指尖,輕微一顫,看似平靜的眸底,卻有着波濤洶湧的掙紮,在癡迷與冷靜之間,最終有無法自拔的情緒超越,近乎失控的一剎,他狠狠閉上眼,強自抑下,放緩了呼吸:“勉兒,今後不要再一個人跑到山上來。”
慕勉微笑,他的語氣、他的神情、他的動作,甚至是他說話時繃緊的呼吸,都說明他在擔心她,他,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個字,所以,才會出現在這裏。
她仰起頭,水色的眸子中映着紅光朱影,仿佛蘊着一片絢爛的晚霞:“曾經有個傳說,如果一個人,能夠親眼目睹成千上百的楓葉飄落,那麽她的願望,将會在某一天實現。”
她又轉首,對上慕沚略微詫異的眼神,不由得扯唇破綻一笑,臉蛋更是紅撲撲的,仿佛出嫁那般欣喜可人。
像是應了她的話,天空随之刮起一陣疾風,吹得她衣袖輕舉,發絲招展,無數火紅的楓葉霎時紛紛撒落,恍若一場罕見離奇的紅雨,飄得滿天滿地皆是。
而他們,只是相互凝視,閃動在彼此眸中的,已經分不清究竟是楓葉狂亂的影,還是內心狂亂的情緒。
慕勉輕輕啓唇,說出一直以來藏于心底的秘密,亦是最渴盼成真的願望:“哥哥,我喜歡你,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然後,看到慕沚的表情化成石頭一樣僵硬。
他迅速躲閃開她的目光,近乎倉皇:“回去吧。”
慕勉盯着他:“這段日子,你一直都在避着我,對不對?”
慕沚不答,她又問:“你為什麽要避着我?是不敢麽?不敢面對我?其實……其實你心裏明明清楚,你跟我是一樣的……只是你不願意承認……”
“勉兒!”慕沚沉聲打斷,有些困難地呼吸兩下,繼而放緩語調,“我并沒有故意避開你,是你誤會了……”
慕勉微笑,目泛淚光:“我沒誤會……”
慕沚死死攥着手,毫無波動的聲音,就像從一個空洞中傳來:“我對你的喜愛,僅限于兄妹之情。”
“是嗎……”慕勉倏地勾動嘴角,好似月下幽泣的孤花,詭谲而憂傷,“那你告訴我,那天晚上,你為什麽吻我?”
慕沚面色頓如失血一般蒼白。
“那天晚上,我沒有真的醉倒,所以我知道,你吻了我……”看着滿臉驚恐的他,慕勉舉手欲觸碰他的臉,但慕沚溘然驚醒,阻止她的靠近,“不要……”
“你不是說,你對我只有兄妹之情,那你為什麽要對我做這種事?”慕勉充滿迷惑的眼神中摻着悲傷,不顧他微微發抖的身體,再次用雙臂環繞上他的頸,宛如依人的藤蔓,是誓死一樣的黏纏,那刻,他們身軀相貼,鼻息勾纏牽繞,讓慕沚的神經都似燒了起來,阻在她腰際的手,仿佛失力似的,一點點往下滑落。
慕勉淚染衣襟,一字一句,輕如蝶的呓語,卻又充滿難以抵禦的誘惑:“哥哥,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慕沚答不出來,眸底有交織錯閃的隐晦光影,糾結着痛楚、悲傷、驚惶、怨憤、迷戀……重重複雜,是太多太多的情緒。
慕勉凄然一笑:“你為什麽騙自己?為什麽不肯承認?哥哥……我喜歡你,哪怕下十八層地獄,我也會喜歡你……只喜歡你……”
慕沚瞳孔猛一凝縮,一直以來的強行克制,傾盡全力維持的理智,終于因這一句,轟然倒塌,全盤崩潰。
本以為躲避,是最好的方法。
卻不曉得思之深,情愈深。
眼前她的唇,她的肌膚,她的身體,都是自己日夜渴求,卻又無法觸碰的禁忌。
人未死,但已如置身九重地獄,受盡苦楚,百般煎熬。
他伸手,将她牢牢摟入懷裏。
“勉兒……該下地獄的人,是我。”
他的克制,終于分崩離析,捧起她的小臉,用拇指緩緩撫過嫣唇,然後深深吻了下去,貼觸,摩挲,探入,牽引,交纏,輾轉,跌蕩,流連,她柔軟的芳軀在懷中輕輕顫栗,帶着小小的驚惶,他圈得她更緊,吻得更深,引導着她,撫平着她,給予着她無限的溫柔、憐惜。
忘記身份,忘記束縛,忘記罪孽,此時此刻,他不是她的哥哥,而是一個愛她的男人,心底那條疤痕,在黑暗裏不受控制的滋長,肆意灼燒着身體,快樂并痛苦,瘋狂且忘我,沖破了血緣的枷鎖,他與她,以這個吻伊始,一起沉淪。
他只要她,哪怕得不到救贖,也無所謂了。
作者有話要說:
☆、19.殢嬌
“小姐,時辰不早,該休息了。”秋渡擱下犀角梳後,又替她攏了攏散在肩後烏蓬蓬的長發。
慕勉恍若未聞,托腮看着鏡中的自己,黑嗔嗔的眸中卻無半點倦意,沒多久,咧嘴一笑。
第三十六次。
秋渡默數完,故意唉聲嘆氣,不放心地道:“唉,我家的小姐是不是傻了,成日裏只會傻笑。”
慕勉籠回神,才反應過來是在說自己,氣呼呼地扭過頭,秋渡正抿着嘴兒朝她笑。
她假裝板起臉:“秋渡,你敢笑話我。”
秋渡笑嘻嘻地講:“我哪敢笑話小姐,看到小姐高興,我心裏也高興呢。”這段日子,慕勉就像脫胎換骨似的,不再像之前那般消沉,做什麽都眉開眼笑,一個人閑下時,嘴裏還哼哼着小曲,一陣咯咯發笑。
秋渡好奇得要死:“小姐,到底發生什麽好事了,您就告訴我吧,好不好?”
慕勉情不自禁想到慕沚眼睛裏的寵溺,想到他擁抱自己時的柔情,雪白如瓷的臉蛋就跟火燒一樣,噌地紅到了脖子根。
秋渡瞧這般光景,“啊”一聲,恍然大悟:“是不是跟衛公子有關?”
慕勉腦中瞬間又浮現某人一張欠扁的臉,耷拉下臉:“以後不許提他,我已經不喜歡他了。”
她說得坦然,臉上更無欲蓋彌彰的神色,秋渡頗為吃驚:“莫非小姐喜歡上別人了?”
慕勉不說話,更讓秋渡确信自己的猜測:“那他是誰?比衛公子還要好嗎?”
“當然了。”慕勉笑得甜如蜜,掰着手指頭數,“比起那個讨厭鬼,他又專一、又優秀,又溫柔,又體貼,又才華橫溢、又……”
她誇個沒完沒了,聽得秋渡如墜五裏霧中,想她經常跟随在對方身邊,卻沒有哪個人物能跟她所描述的對得上號,颦眉迷惑:“小姐,您說的那位公子究竟是誰,我怎麽一點印象也沒有?小姐把他誇得這樣好,都快賽上咱們公子爺了。”
慕勉慌忙閉口,神色微微不自在,睨了兩眼秋渡,見她并未起疑,掩了掩口打磕:“我、我要睡了。”
她快速爬上床,面沖牆壁,秋渡心眼老實,既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好老老實實地替她放下帳簾,又撥了撥香爐內的寧神香,最後舉着燭臺離開。
慕勉自是沒有睡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裏揣的都是小女兒家心事,她又嬌又羞,只盼着天色再晚一點、晚一點,從繡花枕下摸出一方絲帕,蓋在自己臉上,似乎生怕被人看到她此刻的面紅耳赤。
月過中天,更漏作響,慕勉偷偷溜出房間,一路跑至明心園,四下裏靜悄悄的,沒有一個家仆,書房內亮着燈,慕勉剛跑到偏窗下方,窗戶已經被慕沚打開。
“以後我幹脆把這裏改成門好了,免得老有人偷偷溜進來。”他溫潤如玉的容顏上,流露出只屬于那人的柔寵笑意,連月色也為之眷戀了。
慕勉與他對視一笑,從窗沿跳到屋內,合緊窗扇,待轉過身,看到慕沚雙臂微張,她猶如一只蝴蝶,歡喜地撲入他懷中。
“今天有沒有想我?”她撒着嬌,使勁把臉往他的臂彎裏埋,細長的睫毛因笑而顫抖不止。
每天她都要重複地問上好幾遍,可他絲毫不覺得厭煩,原來當人陷入擺脫不掉的情網之中,那些甜言蜜語,山盟海誓,怎麽說也不會覺得膩。
他抱着她,像是抱着心愛的瑰寶一樣,很認真地回答:“想。”
“有多想?” 慕勉吸着他衣襟上淡淡蓮花般的清香,笑得更甜更燦。
指尖拂過她柔軟的青絲,憑空牽出脈脈纏綿的情意,慕沚阖上眼:“無時無刻。”
“吃飯的時候?練劍的時候?睡覺的時候……都在想嗎?”慕勉追問不停,仰頭眨着眼睛,好似成千上百閃爍的璀璨華珠。
慕沚揉了下她的發,心底泛滿柔情:“嗯……”
“那我比你多了一點點……”慕勉羞紅着臉,“我在夢裏,也在想你。”
慕沚怔仲片刻,然後俯下腰身,去親吻那花瓣般芬芳的唇。
慕勉踮起腳尖,輕輕迎合着他,案臺上燭光搖曳,倒映在地面上的兩條人影,那時相融契合,分不清彼此。
是摻雜了罪惡的甜蜜,是摒棄一切的快樂,二人擁抱相依,仿佛生來就是一體,共同沉浸在這份禁忌的戀情中……或許他們現在的世界,正如屋外的夜色一樣漆黑,無法再像常人擁有光明,但只要他愛她,她愛他,厮守一起,還有何懼?
慕沚抱着她坐在椅子上,聽她說:“哥哥,等到了武林大會那日,你可一定要帶上我。”
慕沚“嗯”了聲,低下頭,在燈影映照中,她的額光潔如雪,晶瑩似玉,惹人萬般憐愛,情不自禁又烙下一吻。
慕勉耳廓由裏生紅,顯得緊張:“到時候我們……真的……”
慕遠盛格外看重這次的武林大會,一直以來更是對慕沚寄予厚望,如果他們選擇在這種時刻私奔,無疑是給慕家一記重創。他們唯一虧欠的人,就是父母。
所以慕沚說,他要參加,無論勝負,一旦比武結束,他就帶着她離開,逃到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平靜度日。
慕沚握着她的手:“勉兒,你怕嗎?”
慕勉搖搖頭:“不怕。”只要跟他在一起,她什麽都不怕,唯獨一點,想到今後要永遠跟父母分離,她的心裏就無比難受,父親雖然待她嚴厲,但心眼兒裏卻是極寵她的,不曾在繁文缛節上拘束過她,母親更是把她視若掌上明珠疼愛,如果他們知道自己的一對兒女,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該是怎樣的傷心與失望。
每每念此,那份深深的愧疚之感,便從心上無盡蔓延,渾身都在發苦。
她安靜亦如凝固的雪團娃娃,盡管不曾言明,但慕沚知她甚深,禁不住環抱更緊,纖塵不染的白袍上散來溫柔的氣息,令人沉溺。
他胸口處傳來的心跳,叫慕勉感到溫暖與安逸,蜷縮着,好似一只黏膩的小貓,貪享着半刻安谧。
稍後,她從懷裏掏出一枚小盒,用指尖稍稍挑了點,放入嘴裏,正是她生辰那日,慕沚送她的口脂小盒,其實它還有個特別的名字,叫“念殢嬌”。
慕沚被她逗笑:“吃它做甚麽?”
“我喜歡呢。”慕勉一直舍不得用,偶爾閑下時,才會吃上一兩口。
慕沚瞧她一副貪吃偏又吝啬的模樣,忍俊不禁,用小拇指輕點胭脂,塗抹在她柔軟的唇瓣上,像是給畫卷上的白描桃花繪色,動作說不出的溫存缱绻,一抹朱紅之豔,突兀出她唇形纖美細致的線條,宛如夜月之蕊,散發出絲絲魅香,有着無窮無盡的誘惑。
那一瞬,慕沚屏住呼吸,溫熱的指尖好似被吸附住,在兩瓣間反複摩挲,忘記是她的靠近,還是他的不由自主,兩個人的唇,吻到了一處,輾轉着、磨研着,仿佛要纏綿到天長地久。
當他戀戀不舍地離開後,她早已嬌靥紅透,幾欲沁出血來,一對晶瑩的眸子似要看他,卻又不敢看他,輕輕忽閃着,恍如蝶兒的翅膀,妩媚可愛。
她偎在他胸前,甜甜而羞赧地說出一句,叫他完全窒息的話。
哥哥,我想做你的新娘子,所以,永遠也不要抛下我。
如今慕沚在園中練劍,慕勉都是守候一旁,為他遞汗巾,或是端茶送水,完全替代了臨安的位置,兄妹二人黏在一起,幾乎形影不離,在衆人眼中只當是他們感情要好,完全不曾有疑。
這日,慕勉打發走臨安,一個人坐在廊下的小矮凳上,兩手托腮,專心致志注視着園中舞劍的人影,當慕沚停下來,她立即奔跑上前,用汗巾替他擦拭臉上的汗水,沿着額角到眉梢、鬓側、下颌,動作細心而認真,再擡眸,發覺慕沚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溫柔的目光中摻雜着深深情意與癡眷,是忽視掉世間一切,眼中,只有她。
慕勉頓覺臉蛋一燙,霞飛嬌靥,羞着收回了汗巾:“渴不渴,我為你端杯茶來?”
慕沚正要答應,随後察覺有人,目光繞到她背後,臉色微變。
慕勉回過頭,驚喜地叫道:“謝谷主!”人像小兔子一樣,連蹦帶跳地跑了過去。
又到謝蒼霄出谷的日子,因剛剛與慕遠盛簡單一敘,聽聞慕沚在明心園練劍,謝蒼霄便獨自來到園中,他素來不茍言笑,朝着慕勉微微颔首。
“謝谷主你來啦?”慕勉一邊說,一邊朝他身後左右張望,“咦,展岩弟弟這回沒有來嗎?”
“勉兒……不許沒大沒小。”慕沚無奈地拉下她,向謝蒼霄施了一禮,慕勉這才規矩站好。
“岩兒練武正值關鍵,我沒讓他一同随行。”謝蒼霄言簡意赅地說完,目光投落到他身上,“沚兒,我有話跟你說。”
慕沚身子不易察覺地一震,垂睫點頭。
慕勉以為他們是要研讨武學,十分知趣地離開,臨前,她笑嘻嘻地偷睨眼慕沚,可惜慕沚始終低着頭,看不清神色。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蕭亦親的手榴彈!!!謝謝大家的支持!!!求花花,求花花,每日一求啊!!!
☆、20.割舍
待她走後,謝蒼霄打破沉靜:“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慕沚緘默。
謝蒼霄道:“她是你妹妹。”
慕沚像木頭一樣立着,許久,牽動粉薄如玉的嘴唇:“我知道。”
謝蒼霄目光如電,似能穿透他的五髒六腑:“上一次,我本希望是我想錯了,可如今,那樣的眼神,不是你這個做哥哥所應該有的,你對她,更不能有超出兄妹之外的情感。”
慕沚神經繃緊,袖中的兩手暗握成拳:“我對勉兒……是真心的。”
謝蒼霄皺眉:“你們這般,可想過會給慕家帶來什麽後果?”
慕沚倏然擡頭,眸中含着堅定與懇求:“我與勉兒是真心相愛,我已經決定,無論後果如何,我都會帶她離開!”
謝蒼霄迎視着他毫不退縮的目光,片刻後仰頭,天空幾縷淡雲從眼底緩緩浮過:“那你有沒有替勉兒想過?她從小錦衣玉食,更是在父母的呵護寵愛下長大,而你,作為她的兄長,卻要帶她走上一條不歸路,受盡一輩子的艱苦與譴責?”
慕沚垂落眼簾:“我會照顧好她,不讓她受一絲委屈。”
謝蒼霄搖頭,語重心長地講:“你以為帶她離開,就可以平淡度過一生?你們的身份,注定不容于世,堂堂慕家少主,與自己的親妹妹違背人倫,無論你們逃到哪裏,都将遭受世人的歧視、唾罵,或許一開始不在乎,但時間久了,你自認勉兒可以忍受得了這樣不見天日的生活?她以後又會不會想家、會不會想念她的父母?”
最後一句,讓慕沚想到那晚她臉上不經意流露出的難過,是的,他可以付諸一切,給她所有的愛,然而他再怎樣做,終究取代不了父母,甚至因為他,硬要讓她割舍掉這份親情,與親人分離,永不相見。
勉兒她,受得了嗎?
謝蒼霄道:“在我眼中,你一直是個出類拔萃的孩子,你父親對你寄予厚望,日後在江湖上更是前途似錦,你會結識到更多的女子,到時候你就會明白,你對勉兒不過是沖動所為,根本不是什麽真情。”
慕沚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卻又掩不住其中的情深意摯:“沖動……怎麽可能,除了她,我這輩子都不會對其他女子動心。”
“那勉兒呢?”謝蒼霄目光如炬,幾乎讓他無處可遁,“你可以保證自己不變心,那又能保證有朝一日,她不會後悔?”
慕沚呼吸一窒,臉色煞白無比。
謝蒼霄字字似刃,對他無不是錐心鑿骨:“勉兒現在年紀尚小,她自幼與你一起長大,極少接觸外人,在心裏,自然對你産生信賴依戀,或許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對你究竟是男女之情,還是相濡以沫的親情,如果将來她後悔,喜歡上了別人,恨你毀了她的一生,你可負責得起,承受得起?”
慕沚身心俱震,面容仿佛融冰化雪,近乎透明,因為那正是令他一直以來不敢面對,最為恐懼的事。
如果勉兒後悔了……
後悔跟他在一起……
恨他毀了她的一生……
光是想起,心就疼痛欲死,他知道,是他這個做哥哥的該死,對自己的妹妹存了這等龌龊的心思,可是他沒有辦法,制止不了,就像中了世上無藥可解的毒,是心髒上的肉瘤,如果生生割掉,不殘必死,當明悟過來,卻已經遲了,他對她,早已深陷泥足,無法自拔。
他何嘗不清楚,一旦做出這個選擇,他們今後的路,将有多麽的艱難困苦,但他有信心,會給勉兒幸福,會寵她一生一世,只要能看到她明媚的笑容,傾盡所有也甘之若饴。然而他能保證得了自己,卻保證不了勉兒的心,是老天的捉弄,讓他們錯生為兄妹,體內的血緣成為今生斬不斷的羁絆,世人的唾罵與譴責将會如影相随,或許有一天,真的如對方所說,勉兒她會受不了,會厭倦、懊悔、怨恨,甚至……喜歡上了別人。而他,到了那個時候,已經什麽都給不了她。
謝蒼霄看着他眼底竭力隐藏的痛色,于心不忍,這個孩子,生來乖巧聽話,是引以為傲的驕子,可惜,卻犯下了最深重的罪,深重到他根本無法背負,所以,哪怕是逼迫,也必須狠下心腸,斬斷這段錯誤的孽情。
謝蒼霄平靜開口:“如果你肯想清楚,這件事,我只當你是一時糊塗,今後絕口不提。沚兒,我與你爹相交幾十年,你是他的兒子,所以,我絕不會坐視不理。”
周圍空氣變得如此稀薄,胸腔裏像被千鈞巨石壓制,那樣痛,可又無法宣洩,無法傾訴,仿佛随時随刻,會窒息死去。
慕沚的臉龐白若石蠟,慘然無光,好似被陽光一照,便會化成灰燼。他閉上眼,掐的掌心滲出一條猩紅的血痕,良久,終于緩緩啓唇:“給我……一些時間。”
腦際間,浮現出方才慕勉朝他甜甜微笑的樣子,就像生命中最美的一場夢,明明不可挽留,卻還要貪戀。
他想到,或許是最後一次,她會這樣沖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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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蒼霄在慕府小住三天,之後返回獨悠谷,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如水,沒有太大改變。
随着武林大會的臨近,慕勉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緊張,按照計劃,他們将在武林大會結束後逃離幽州,沖破血緣的枷鎖,過上如同普通夫妻般平淡的生活,永不分開。
慕沚待她那樣好,每一天,她都感到甜蜜滿足,幸福得幾乎有些不真實,同時對父母懷有的深愧,讓她白日裏一有時間,就多陪在母親身邊,以行動來盡量做出補償。
“小姐。”晚上,秋渡急匆匆地跑進來,跟等候消息的慕勉彙報,“小姐,李順兒剛得的消息,說公子爺已經回來了。”
今天慕沚下午出了趟門,直至深夜才歸,因之前并未跟慕勉說,所以她一直牽挂在心,此時聽了秋渡的話,慕勉才松口氣。
其實不過一天沒見,心裏就記挂不已,總算是體會到古人那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感受了。
她暗笑下自己的傻,想着時辰已晚,還是先讓他早些歇息,盡管心裏頭想念,但明天,不是也能見面嗎?
她吩咐秋渡梳洗,準備就寝,但秋渡原地不動,頗為躊躇。
慕勉察覺她神色有異:“怎麽了?”
秋渡就跟失去底氣似的,聲音變得低如蚊蚋,吞吐道:“小姐,我聽李順兒說……公子爺喝了許多酒……”
慕勉一驚,焦急地問:“醉得厲害嗎?”
秋渡點頭:“聽說比及府邸時,都是被家仆攙扶回來的。”
慕勉頓時站起身:“我過去看看。”
秋渡不再多說,取來披風替她系上,一同出屋。
慕沚的寝室在閑鳴居,慕勉走到院前時,李順兒正搓着兩手來回徘徊,見慕勉來了,幾步跑上前:“大小姐,您來了。”他滿臉愁容,喏喏道,“老、老爺正在裏面……”
慕勉很快明白他的意思,提着裙裾步入,屋內的小丫鬟打開簾子,慕勉剛垮門檻,就聽到慕遠盛怒不可遏地落下句:“今後給我看好了你家主子,否則我唯你是問!”他陰沉着臉從內室出來,慕勉忙規矩喚了聲:“爹。”
慕遠盛氣得面皮通紅,仿佛被火烙燙過似的,嘴裏一哼,怒其不争道:“醉成這個樣子,你哥哥他簡直不像話!”
他拂袖離去,慕勉倒吸口冷氣,趕緊沖進內室,臨安剛剛站起身,揉着發酸的膝蓋,慕沚則歪靠床頭,由着一名侍從用熱毛巾替他擦臉。
慕勉瞧慕沚閉着眼,呼吸急促,雙頰暈紅好似紅發燒一樣,不免一陣心疼:“怎麽喝了這麽多酒?”
臨安也是滿臉無辜道:“公子爺今天突然說要出去,結果半途就把我支了回來,哪知最後回來,就、就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慕勉不禁颦眉,想着慕沚行事一向有節制,這還是頭一回醉到神智不清的地步,難怪惹得父親大怒。
“哥哥……”她湊近跟前,柔聲輕喚。
慕沚低着頭,清雅如月的俊容被略微淩亂的發絲掩了大半,只顯露出精秀窄窄的鼻梁,以及瑩白削瘦的下颌,被慕勉不住呼喚,他終于搖搖晃晃地擡起臉來,卻是醉眼迷離,朝她吃吃傻笑兩下,便又阖上眼睛。
慕勉無奈,接過侍從手中的毛巾,仔細地為他擦了擦臉,慕沚已經醉醺醺地再無反應,她嘆口氣,為他脫掉鞋子,又扶着他慢慢躺下,正要蓋上被褥,忽然留意到那潔白的雪襟上突顯着道紅痕,拇指大小,妖嬈宛若繡上的晚蝶,仔細瞧來,竟是一抹胭脂。
慕勉一顆心頓如被雪水潑過似的冰冷,舉着毛巾的右手亦微微發抖,但僅是片刻,她迅速平複心情,想着或許,只是什麽時候不小心蹭落上的。
作者有話要說:
☆、21.無明
接連三天,慕沚早出晚歸,每次回來,都是醉得不省人事的樣子,慕勉并不過問,總會守在床邊,細心地用熱毛巾替他擦過臉,蓋上被褥,直至他熟睡才離開。
然而,哪怕是在刻意回避,也終究守不住那份幸福。
桐浣堂內,慕遠盛氣得拍案而起:“你想氣死我是不是?我養你這麽大,就是為了讓你去滿春樓那種地方花天酒地?”
慕沚跪在地上,一言不發,任由他對自己大發雷霆。
慕遠盛将滿腹怒火統統洩了個盡,最後戟指指去:“你到底知不知道悔改?”
慕沚沉默有如一個四季之久,啓唇逸字:“我想搬到別府去。”
慕遠盛出乎意料,愣了下:“你說什麽?”
慕沚的語氣與臉上的表情一樣,靜如死水,平板無緒:“爹之前不是說過,讓我暫且不要練武,休息一段時間。”
“混賬東西!”慕遠盛大怒,“我這麽說,難道是為了放縱你到煙花柳巷之地鬼混?”
慕沚緘默不語。
慕遠盛簡直火冒三丈,話都講不利索:“你……你簡直是……鬼迷了心竅。”他近乎痛心疾首,想不明白,一向乖順的兒子,怎變成如此,難道真是自己把他逼得太緊了?
“既然你要搬出去,那就搬出去好了!”慕遠盛胸膛氣如浪湧,起伏劇烈,丢下狠話,“若你甘願這樣消沉下去,今後我便再不管你,只當沒養過你這個兒子好了!”
他怒不可遏地走後,慕沚跪在冰冷的石磚上良久,才慢慢站起身,一回首,看到慕勉正立在門前,整個人頓如被冰雪凝固住。
慕勉問:“為什麽……”
慕沚不吭聲。
慕勉努力微笑,讓自己的聲音盡量聽起來不會那麽顫抖:“我不相信……”
慕沚上前,為她拂了拂耳鬓的碎發,舉止間,仍舊溫柔如斯:“勉兒,我要暫時搬出去。”
慕勉難以置信,仰起頭:“那我呢?”
慕沚沒回答,與她錯身而過。
半個多月裏,慕沚都住在慕家的別府,慕勉想不明白,為何他會突然改變,甚至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她目光凝向窗外,朵朵殷紅的梅花正開得如火如荼,這個冬季,很快就要結束了,等待開春,便該到了武林大會的日子。
她不相信慕沚會自甘堕落到前往青樓買醉,決心問個明白,遂吩咐李順兒套車,前往慕沚所住的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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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連不顧家仆的阻止,怒氣沖沖地推開門,卻見一名豔衣女子坐于屋央,懷抱琵琶,素指巧撥續續彈,隔着粉軟帷簾,正對的錦榻上,慕沚一襲雪袍,斜簽着身,已是喝得如癡如醉。
“铮”地一聲,豔衣女子吓得慌忙起身,令昏昏欲睡的慕沚不悅地皺了下眉:“怎麽不彈了?”
衛連徑自掀簾而入,只瞧長方形的紫檀矮幾上,大大小小的酒壺東倒西歪,慕沚長發未绾,衣襟松散,一手執着半盞殘酒,半搖半灑地往嘴裏灌去,一時染得發絲雪襟皆是濃濃的酒香,他本是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怎奈如今,好似仙堕入獄,竟變成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樣。
衛連沖上前,一把奪掉他手裏的杯盞:“阿沚,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慕沚慢悠悠地擡起頭,酒醉神迷下,好半晌才認出他來,笑了笑:“小連……你來得正好……快陪我喝一杯……”
衛連急得跳腳:“阿沚,你清醒清醒,別再喝了!”他簡直無法接受,“雙雙說你去了滿春樓……我、我一開始還不相信……你現在這副樣子,根本就不像從前的你了……”
“以前?”慕沚發出不以為意地輕笑,“小連,人總是會變的。”
衛連滿心焦急,說話都打起結巴:“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好好的,你……你怎麽就……”
慕沚沒有答,仿佛頭痛欲裂,用手撫着額角,閉上眼,似在努力把某個身影從腦子裏狠狠抹掉:“我沒事……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你曾經不是說,男人就應該風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