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拿眼睛橫向慕勉,露出色-色的亮光,衛連突然起身,換到慕勉旁邊的位置,正好擋住那群人的視線。
“你幹嗎呢……”慕勉用手撫着自己的腦袋,看到他一會兒笑,一會兒又沉着臉,還在自己跟前晃來晃去的,真是讨厭。
衛連瞧她吃吃傻笑,醉得着實不成樣子,恨恨道:“別喝了!跟我回去!”
他拉起她的胳膊,但又被慕勉抽了回去,她伏在桌子上,傾散的青絲埋沒了臉容,肩膀還一抽一動的,像在哭泣一般。
衛連不知如何是好,稍後就瞧慕勉沒了動靜,趴着一動不動。
衛連推了她兩下,慕勉喃喃幾聲,便又不動了。衛連沒辦法,馬車已經讓車夫先行駛回,而且他一個大男人,突然把人家醉醺醺的姑娘送回家,不被誤會才怪。
他對舟書說:“你盡快趕到慕府去,叫他們派人來接慕小姐。”
舟書離去後,衛連忍不住罵了句:“死丫頭,真叫人着急。”但那語氣仔細聽來,卻是無奈更甚。
慕勉靜靜趴着,臉龐埋入臂彎裏,被軟軟的青絲覆蓋,仿佛是藏在黑緞子裏的明珠,那頭發也是漆黑亮油,就似經染料滲透過一般,光可鑒人。
衛連托着下巴,呆呆望了半晌,然後好像閑來無事般,伸手替她把散亂在桌上發絲一绺绺挽回肩後,顯露出那一星半點的肌膚,只覺雪光似膩,隐隐一片梨花色。
衛連鬼使神差地又伸了伸手,指尖顫顫地碰到她的臉頰,慕勉像被癢到了,輕蹙眉心,把頭偏向一旁,同時一枚軟物從她衣襟內滑落下來。
衛連拾起一瞧,居然是枚荷包,粉紅的荷花亭亭玉立,下面是兩條嬉戲的金色鯉魚,繡工雖不嚴謹,卻處處透着認真,倒不像她平日裏常用的貼身飾物。
衛連正覺奇怪,就聽到門外傳來夥計的聲音:“這位客官,您要點點什……”
看向幾乎是沖進來的男子,衛連吃了一驚:“阿沚?”
慕沚喘着氣,胸口起伏不穩,他快速環視一遍館內,直至發現伏在桌上的慕勉,疾步上前。
舟書跟在他身後進來,趕緊向衛連彙報:“公子,我走在半途時正巧碰見慕公子,就把慕小姐的事告訴給慕公子了。”
難怪來得這麽快。衛連瞧他連個随從也沒有,又是在街上碰到,不免奇怪:“阿沚,就你一個人嗎?”
慕沚點點頭,顧不得多言,把昏醉的慕勉慢慢攬入懷裏,不住地柔聲輕喚:“勉兒,勉兒……”
一連呼喚多遍,慕勉終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盯着慕沚,卻又仿佛不認識他一樣,只是吃吃地笑。
她臉頰通紅,滿身酒氣,桌上又擺着好幾壺酒,慕沚渾身直在顫栗。
衛連見狀連忙解釋:“阿沚,這可不關我的事,我、我勸過她了,是她非要逞強,還一下子點了這麽烈的酒……我看她啊,今天着實不對勁。”
慕沚心口一沉,宛如壓着沉甸甸的石頭,喘息幾下開口:“小連,謝謝你了,我先送她回去。”
衛連笑笑:“你我之間,還談什麽客氣。”
慕沚颔首,不願久留,将醉得一塌糊塗的慕勉抱起來,步出酒館。
舟書在外面已經跟夥計招呼過,雇了酒館的馬車送他們回去。
車廂裏,慕勉仍舊半昏半迷,卻又仿佛知道抱着他的人是慕沚一樣,用手抓住衣襟,緊緊依偎在對方懷裏,就像怕他跑掉似的,滿是小孩子般的嬌纏癡狀。
為此她看不到慕沚臉上浮現的表情,是那樣的痛楚萬分……
抵達慕府,他囑咐看門的小厮不要聲張,徑自抱着慕勉回到脈香居,本正擔心慕勉的秋渡瞧她喝得不省人事,又慌又急,忙捧來毛巾熱水,替她褪掉鞋子又擦了臉蓋好薄毯,同時慕沚吩咐家仆去夫人房裏報了平安,說小姐已經平安抵府,累得歇下了。
秋渡怕慕勉醒來難受,特意到廚房讓下人備好解酒湯以及熬了一鍋熱粥。慕沚則守在房間,看着她靜靜躺在床上,被薄毯蓋住,一張小臉精致妍美,紅暈未褪,就像一個被畫上胭脂的雪雕娃娃。
當時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曙光橋上,有好幾次,他幾乎控制不住就要走上去,可身體又被一條無形的枷鎖狠狠束縛住,讓他恐慌、退卻、不敢靠近……
如果那時,他沒有遇到鄭素灀,是不是就會阻止她一個人跑到酒館裏喝酒,把自己搞得酩酊大醉?
面對那張睡顏,他眸底除去濃濃的心疼,更流露着難以解讀的情愫——那是逾于兄妹之間,更加深刻的情感……
不清楚是在何時,在心底暗處,那見不得光的地方,突然有了一條醜陋的傷疤,一開始很小,但随着日積月累,那疤痕竟然在一點點擴大、膨脹,傷口處也随之越來越深……
在曲燈節的晚上,他注視着街上成雙成對的情侶,心裏分明在羨慕着什麽,想到了誰,然而驚醒後,便只剩近如窒息的痛。
只有他知道,他這個看去溫文爾雅的哥哥,實際上卻有多麽的龌龊與無恥!
她說,她不會嫁給衛連,可她不知道,遲早有一天,她還是會嫁給別的男人,別的男人……
難以忍受地情緒讓他緊緊阖上眼,黑暗裏,呈現的依舊是她純淨無暇的小臉,耳畔恍惚響起那一遍遍的呼喚,哥哥,哥哥……
越是壓抑,越是強烈。
終究情難自已,慕沚俯首,輕輕地,吻了下她的唇,爾後替她仔細掖了掖被角,起身離開,他不知道,躺在床上的慕勉,忽然慢慢睜開眼睛,一動不動,似乎處在一股極度震驚中,久久回不過神。
作者有話要說: 嗷嗷嗷,灰常感謝蕭亦親砸的手榴彈!!!某愛會多多努力,盡快加緊文文的進度,大家的支持就是給我最大動力!
☆、16.相困
曲燈節後不久,日子便立了秋,接着又是熱熱鬧鬧的中秋節、重陽節,原本燥悶的天氣像是被潑了盆涼水,一下子涼爽許多,正如民諺說,天氣一立秋,早晚涼飕飕。
這個時節,新鮮的水果陸陸續續下來,門前總有進城的農夫經過,推着車、或是挑着擔子,大聲吆喝着,有甜兒梨,脆蘋果,酸酸的山楂,水靈靈的葡萄,還有又嫩又脆的香瓜……
秋渡可是個嘴饞的,每次隔着牆聽,耳朵就恨不得跟兔子似的豎起來,慕勉瞧她那樣子委實好笑,便許了她出去,沒多久,秋渡捧着兩大包山楂跟大棗回來,慕勉嘗了那山楂,結果酸得牙腸子直疼,再也不肯吃,秋渡卻是笑呵呵的,吃得津津有味。
天兒一涼快,慕勉反倒不愛動彈,成日呆在屋裏,幾乎連脈香居都不出,這讓秋渡心裏覺得奇怪,以前她家主子哪兒有閑着的時候,尤其這等時節,騎小馬,登山,放風筝,全是她喜歡做的事,如今叫也不去,意興闌珊的樣子,想那會兒她是為了刺繡躲在屋裏,現在明明無事可做,卻還要一個人悶着,有回慕夫人前來,看到慕勉坐在窗前,手舉一枚菱花小鏡,對着鏡子兀自發呆,秋渡想到曲燈節過後,小姐動辄如此,不時還用手撫下唇,剛一觸,又立即縮了回來,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怒,原本還在擔心女兒的慕夫人,見了這番光景,居然一笑,只道長大了,竟折身而去。
這日,慕勉吹了會笛子,便懶洋洋地倚在檐下的軟榻上曬太陽,秋渡則坐在石階上給她納鞋底,待會兒瞅她寐醒了,非纏着她一起去花苑采菊花,說要做菊花糕吃。
“你去吧。”慕勉興趣不大。
秋渡跟她身邊久,自然察覺出她這段日子裏的不對勁:“小姐,要不咱們去看看公子爺吧,現在公子爺成天就知道練劍,比以前還要勤,連臨安都說,再這樣下去,都快沒日沒夜了,小姐,咱們去勸公子爺休息休息,好不好?”
本以為慕勉會興高采烈,但她臉一白,仿佛浸了水的宣紙,一種透明色,眼簾緩緩垂落:“哥哥他……可能不願意……”
她聲音低喃,宛如蚊蚋,讓人根本聽不清。
秋渡正要問,卻聽慕勉道:“咱們去園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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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劍鳴,寒光亂影。
明心園內,遍地淩花碎葉,臨安捧着汗巾立在廊下,神情略帶憂慮,慕沚的劍法實在太快,穿竹繞林,讓人只能隐隐掃見一抹白影,臨安雖不懂武,但也知道,以前公子的劍法宛如行雲流水,飄逸從容間帶着一點仙意,可現在,他的劍法時疾時快,削竹摧葉,驚花無數,一招一式下好似有宣洩而出的狂亂,總叫人心裏感到不安。
背後傳來腳步聲,臨安一回首,忙行禮:“老爺。”
慕遠盛點了點頭,将視線投向園中,不禁皺起眉頭,那人劍光沖天,劍風如嘯,劍勢急變,所過處,無不激起一場淩亂花雨。
不知過去多久,慕沚終于停下來,胸口紊亂起伏,烏黑的長發随着他低首,散落于臉龐兩側,掩住眸底迷茫而錯亂的光緒。
當再擡頭,他看到立于廊下的慕遠盛,面色一驚:“爹……”
慕遠盛舉步上前,神情如覆陰翳,格外端肅:“這段日子你是怎麽了,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
慕沚手指握緊劍柄,垂首不語。
慕遠盛聲音隐含愠怒:“心浮氣躁,急于求成,這一點正是武學大忌,你知不知道?”
慕沚低低答出兩個字:“知道……”
慕遠盛道:“我聽下人說,你最近恨不得廢寝忘食的練劍,還當你的武藝大有進益,哪料今日一見,竟是淩亂不堪,毫無章法可言,簡直不如江湖上的三流庸手,眼瞧武林大會在即,你這副樣子參加,我看對手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将你指于劍下,既然如此,你還不如不要去了,免得讓自己顏面無光,也丢了慕家的名聲。”
他越說越按捺不住情緒,氣得一張老臉通紅,慕沚不發一言,老老實實地聽着他的教訓,直至最後,才張口:“爹,孩兒知錯了。”
其實慕遠盛也不忍說他,只是剛剛見他的劍法,與以往相比簡直大失水準,又想到武林大會轉眼即到,這才心生怒意,厲聲嚴辭。
他舒緩舒緩胸口的郁氣,待到怒火稍褪,盯着慕沚道:“這些年來我對你苦心培養,一直寄予希望,可你如今的狀态,實在叫我失望,我看,你最近還是靜下心來休息,仔細想明白再說,這樣急功近利,反而功虧一篑。”
慕沚默然片刻,颔首答應:“是……”
慕遠盛見他有些萎靡不振的樣子,心中既氣且憂,擔心的話咔在喉嚨,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之前離開的臨安,此際怯生生地走上前,手中拿着名帖道:“公子爺,衛公子來了……”
慕遠盛冷眼一掃,臨安冷不丁打個哆嗦,立在一旁不敢擡頭。稍後聽慕遠盛道:“既然衛公子到府上拜訪,你就去吧。”
“是啊,公子爺,咱、咱們快走吧……”臨安趕緊拽拽悶不吭聲的慕沚。
慕沚這才點頭,随他離去。而慕遠盛原地搖了搖頭,嘆氣。
慕沚走到半道上,就瞧衛連站在花苑的圓形門前,正朝裏面東張西望,忍不住一笑:“小連,你這是做什麽呢?”
衛連“啊”了聲,被他喚回神,磕磕巴巴道:“沒事,沒事……”
慕沚輕哂:“你最近倒是閑了,三天兩頭地找我吃茶來。”
衛連故意板起臉:“什麽是我閑了,是你大忙人整日抽不開身,請你去攬鳳樓吃水席,你又不肯去,可不就是我親自來了。”
慕沚笑着打趣:“你是不是又犯了什麽錯,惹得衛千戶生氣,所以才跑到我這裏解悶?”
衛連翻他個白眼:“去去去,竟不把我往好處想,我要是招了那老頭子不高興,現在還能一身輕松,逍遙自在麽,就上回那事,他一個勁逼問我脖子上的傷是怎麽弄的,我又不能說出實情,結果老頭子就認定我又私下鬼混去了,害我跪在祠堂反省。”
慕沚點頭:“事實如此,看來衛千戶相當了解你。”
衛連氣得挑眉瞪眼:“你還取笑我,我這樣子,還不是你那個寶貝妹妹害的!”
慕沚忽然沉默,眼神飄忽,仿佛失了魂一樣。
衛連瞅他發呆,奇怪地伸手推推:“怎麽了?”
慕沚擡頭,淡淡一笑:“沒事。”
衛連覺得他最近無精打采,又聽家仆說他成日沒完沒了的練劍,挑着眉講:“剛剛聽臨安說,慕伯父正在園子裏訓你,幸虧我來得及時,替你解圍了吧?”
慕沚不忘感謝:“好、好,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衛連下巴揚得高高的,不屑地一哼:“人情就算了,我看你啊,整個人練劍都快練傻了,不如改日跟我去春滿樓,聽姑娘唱唱小曲,喝喝小酒,可謂快哉快哉……”
慕沚笑着一拍他的肩膀:“行了,還是去我屋裏吃茶吧,你不是總說那武夷山的茶喝着順口嗎。”
衛連眼珠子溜溜一動,倏然用扇子一敲掌心,指向花苑:“哎,等等再去,我瞧這裏的菊花開得好,咱們去看看怎麽樣?”
不待慕沚回答,他已經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路上,左右張望,模樣倒不像在賞花,倒像在找人。
“咦?”前方的花叢裏有人影閃動,臨安笑了笑,伸手指去,“公子爺,是大小姐跟秋渡呢。”
慕勉與秋渡蹲在菊花叢裏,幾乎被花掩住大半個身影,聽到有腳步聲,紛紛回首,秋渡面露驚喜:“小姐,是公子爺跟衛公子!”
那抹雪白的人影映入眼簾,慕勉手裏的籃子不知不覺掉下來。
衛連見着她,心中一喜,三步并作兩步,而他身旁的慕沚,從看到慕勉的那一刻起,已經落下了好幾步,然後立在原地。
臨安見她們蹲在花叢裏,不解地問:“大小姐,您這是幹嗎呢?”
慕勉站起身,撣了撣落在裙裾上的花瓣:“秋渡的一個耳墜丢了,我再幫她找。”
臨安私下與秋渡打鬧慣了,聞言谑笑起對方:“你怎麽笨手笨腳的,丢在哪兒了?”
秋渡撅着嘴:“我也不知道,想來是剛才采花的時候,不小心落在哪裏了。”
臨安照她說的地方,彎下腰幫她找,舟書也幹脆上前一起幫忙。
“哥哥……”隔着幾步之遙,慕勉可以感覺到他的不願靠近,情不自禁輕咬唇瓣,仿佛上面,仍殘留着那一晚他溫熱的氣息。自那次後,他一直把自己關在明心園死命地練劍,似乎是有意避開她,而她,從巨大的震驚恢複平靜後,反而不知該如何面對。
她低頭的瞬間,沒有看見慕沚眸底隐抑的痛楚與矛盾,最終将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淡淡應了聲。
上回慕勉喝醉後,衛連心裏總有些擔憂,借口來了慕府好幾回,可惜兩個人老是碰不見,今日得償所願,他心內按捺欣喜,自然沒有察覺到兄妹二人之間的異狀。
他正樂呵呵地等着慕勉跟自己說話,哪料慕勉喚了一聲“哥哥”後,便道:“我先回去了……”
衛連眼瞅她轉身,而慕沚也不吭聲,當下慌了神,張口大喊:“等等!”
他追上來,恨她居然當自己不存在一樣,語氣十分不悅:“你不舒服?”
慕勉答道:“沒有。”
“那你好端端的走什麽?”見她投來疑惑的眼神,衛連忙斂了斂聲,裝模作樣道,“今天我請客,攬鳳樓的水席,怎麽樣,你要不要一起去?”
慕勉搖搖頭:“不了,我沒胃口。”
衛連生氣地瞪着她,一時再找不出什麽借口來,半晌,一嘆氣,伸手去掏袖子:“這個東西,是上回你落在酒館裏的。”
作者有話要說:
☆、17.禁情
慕勉大吃一驚,本以為遺失的荷包,居然是被他撿到了。因他背對着身,慕沚不曾看清這裏發生的情況,她趕緊接到手中,吞吐出幾個字:“謝、謝謝你了。”
衛連臉上的愠色這才稍微緩和一點,嘴上卻忍不住嘀咕:“上次你喝得稀裏糊塗的,如果不是我在,被人占了便宜也不知道。”
他翹起下巴,竟是一副等待表揚的模樣,慕勉抿着嘴兒,不禁一笑,又說了遍:“謝謝。”調頭離開。
她的背影徹底消失,衛連方收回視線,甚覺無趣地走到慕沚身邊,沉默一陣兒,若有所思地開口:“我總覺得這丫頭變了。”
不曾留意旁人的神色,他自顧自言地講:“以前她看見我,要不就是問東問西,要不就是死纏爛打,可現在,就好像刻意避開我似的,上回曲燈節的時候,她還騙我說再等人,之後又說沒有,結果一個人跑去喝酒,你說,她是不是不太對勁?”
聽到他說“等人”時,慕沚渾身輕微一震,衛連則單手托腮,全然沉浸于自己的思緒中,口裏念念有詞:“不理不睬……視而不見……态度跟以前相比天差地別……”
他恍然大悟,“啪”地用扇子擊下手,終于總結出一個詞:“欲擒故縱!”
他笑嘻嘻的,一邊搖着扇子,一邊自言自語道:“虧她想的出來……果然,這丫頭心裏還是喜歡我的……”
他兀自得意洋洋,慕沚卻不知何時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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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後,天氣由涼漸冷,青青的綠葉變得枯黃,柳條無精打采的垂着,雲空上雁字成行,難曉歸期,本該一片蕭索清冷的景象,偏那滿山楓樹開得格外燦爛,殷紅無比,就像一團濃烈的火,燃得驚心動魄,那樣的紅,望得久了,似能毀掉雙目。
慕勉獨自騎着小馬,跑到南郊的後山上玩了兩三次,她用花囊收集到不少楓葉,閑時就趴在卧室小榻上,将那些火紅的楓葉一片一片擺開來,或是夾在書卷裏壓平曬幹,做成小小的書簽。
這日她又在室內擺弄着那些楓葉,秋渡捧來泡好的新茶,擱在她伸手可觸的小幾上,然後立在一旁:“小姐,剛才夫人派人來說,請您去望雨亭一趟呢。”
慕勉随口問:“娘說是什麽事了嗎?”
“聽說府上來了客人,對方的千金也來了。”秋渡仔細回想下,“哦,是鄭姑娘,這會兒正陪夫人在望雨亭吃茶呢。”
慕勉面色一變,腦中驟然迸出一個人名,鄭素孀。
秋渡猶豫片刻,決定告訴她:“小姐,這事是李順兒剛剛跟鄭老前輩的小厮私底下打聽來的,聽說這位鄭老前輩在江湖上頗有名望,跟老爺的交情很好,老爺也曾帶公子爺拜見過對方,鄭姑娘就是那會兒跟公子爺相識的,而且公子爺那陣子經常跟着老爺登門拜訪,那小厮便說是公子爺喜歡上了他家小姐,鄭老前輩對公子爺又極其滿意……”秋渡說到半截,突然“呀”了一聲,“小姐,您說,該不會是鄭老前輩有意想跟咱們慕府聯姻吧?”
慕勉不說話。
秋渡推推她:“小姐,那你現在過不過去呀。”
慕勉把楓葉夾在書頁裏阖好,起身道:“走吧。”
望雨亭就建在花苑內的菊花叢畔,因天氣幽涼,亭子周圍懸着白紗,慕勉走到望雨亭時,慕夫人正掩着團扇笑,顯然與鄭素孀聊得十分投機。
“娘。”慕勉喚了聲,偎到母親身邊。
“勉兒,來見過你鄭姐姐。”慕夫人拉着她的手,滿臉疼愛地道。
鄭素孀今日穿着鵝黃羅裙,煙色長披帛,發髻上斜插一支碧綠錐形玉簪,兩耳垂着圓潤的珍珠耳珰,既有閉月羞花的容貌,又有端莊和煦的氣質。
慕勉聞言,朝對方颔首示意,語氣不鹹不淡:“原來是鄭姑娘,我們之前見過面的。”
鄭素孀微笑:“這才過去沒多久,勉兒出落得愈發清麗可人了。”
“原來你們早就熟悉?”慕夫人吃了一驚,“那正好,看來也不用我多做介紹了,勉兒,你鄭姐姐今日親手做了糕點,這回你可有口福了。”
鄭素孀謙虛道:“素孀手藝不精,怕是讓慕夫人笑話了。”
慕夫人搖頭稱贊:“明玉坊的紅梅酥我也常吃,你做的跟那裏的味道可差不了多少。”
鄭素孀素手輕拍下胸口,如釋重負一樣:“那就好了,我也是從慕公子口中得知,嘗試着做了好幾次,總擔心做不出那種味道來。”
慕夫人就像聽到什麽新鮮事,看着她的眼神亮了亮:“沚兒打小除了他妹妹,平日裏可是極少與女子相處,我還是頭一回,聽到他與女孩子談這些家常話。”
在慕夫人的打量下,鄭素孀面容莫名羞紅,有些忸怩:“夫人誤會,是慕公子常到敝府做客,我們随意聊到的……”
慕夫人沒有遺落那個“常”字,抿了口茶,笑而不語。
慕勉一直冷眼旁觀,稍後起身:“娘,我先回去了。”
慕夫人本以為她與鄭素孀熟識,二人正好能談到一起去,此時見她才來就說要走,分外疑惑:“怎麽了?”
慕勉正要尋個借口,不料鄭素孀笑道:“勉兒定是覺得這樣坐着太過無趣,不如我陪她到園子裏走走吧。”
慕夫人想來如此,颔首同意,看向慕勉時,語氣變得格外寵溺:“這丫頭一向坐不住,也好,你們就随意逛逛吧。”
慕勉關心地講:“娘,這會兒風大,先讓瓶晴扶您回屋裏吧。”
待慕夫人離開,慕勉與鄭素孀并肩走在園中,因慕勉一直不說話,良久,聽鄭素孀問:“勉兒不喜歡我做的點心嗎,怎麽都不肯嘗一口?”
慕勉聲音極淡,透出刻意的生疏:“我只習慣吃明玉坊的紅梅酥。”
鄭素孀螓首微側,嫣然巧笑:“習慣也可以改,勉兒應該試着換換口味才好,何必把着一種不放。”
慕勉沒有太大反應,走了兩三步,像是累了一樣停下來:“我看是鄭姑娘理解錯了。”
鄭素孀迷惑:“什麽錯了?”
慕勉嘴角輕勾,烏沉沉的瞳眸好似午夜凝固的墨,定定映着她:“連對方的喜好都沒搞清楚,就一味自以為是,你說這樣的人,是不是很惹人生厭?”
不待她答,慕勉又啓嫣唇,吐字幽涼,宛如清晨萦花的袅煙:“你做這些糕點,是為了讨我哥哥的歡心麽?如果我沒說錯,他肯定還說過喜歡桂花糕、金絲酥、茯苓餅……”
鄭素孀蹙眉,不以為然:“你是他妹妹,當然清楚這些。”
慕勉掩嘴嬌笑一聲:“怎麽會是清楚呢?因為這些全是我喜歡吃的,只要是我喜歡的,我哥哥也會喜歡,我不喜歡的,我哥哥也一定不會喜歡,所以,不是我把着不放,而是哥哥跟我的喜好總是一樣的。”
二人對視片刻,鄭素孀眸中暗光流湧,爾後低低嘆氣:“勉兒,我們之間或許有些誤會。”她仿若無奈,“你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喜歡我。”
慕勉答得坦然:“我确實不喜歡你。”
鄭素孀柳眉一翅,追問:“是因為我喜歡你哥哥?還是因為你哥哥對我很好?”
慕勉緘默不語。
鄭素孀趁機又說:“他雖然是你哥哥,但你也不可能一直讓他守在你身邊。”
“那你以為,那個人會是你嗎?”慕勉仰起臉來,不答反問,“你剛才說誤會,我不認為,你從一開始,不是也不喜歡我麽。”
鄭素孀有些意外,随即輕笑:“我本希望我們能相處融洽,但看來是不行了。”
慕勉懶得再跟她虛僞客套下去,開門見山道:“我哥哥不喜歡你,所以你也不要再妄想能嫁給他了。”
一句話,終于令鄭素孀臉上優雅得體的笑容消逝,她緊緊繃着嘴唇,透出幽怨隐忍的意味:“你怎麽知道你哥哥不喜歡我?勉兒,你真的很任性,其實在你哥哥眼裏,你不過是個小孩子,所以他才會這樣寵着你,哄着你。”
“是嗎,那你連個任性的小孩子都不如。”慕勉笑靥純淨明麗,好似真是個不谙世事的童蒙,“上回你在衛府故意做出是我與你争執的樣子,撞翻酒杯博取同情,但那又如何?我哥哥還不是丢下你不管?你說我在我哥哥眼中只是個小孩子,那你在他眼中,又是什麽?哦……”她像是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你說,假若你我之間只能活一個,我哥哥是會選你,還是會選我?”
鄭素孀臉色霎時又青又白,慕勉揚起嘴角,笑容卻是愈發甜了:“或者,我再換一種比方,你說,如果我再弄傷自己一次,要求他永遠永遠也不要見你,你想我哥哥他肯不肯答應?”
鄭素孀眼角抽搐地跳動,咬牙切齒,狠絞絹帕,已是完全失去昔日美人端莊的風度。
慕勉已無再跟她談下去的興趣,轉身欲走,卻聽鄭素孀的聲音仍不服氣地從背後響起:“曲燈節那日,你哥哥跟我在一起。”
看着慕勉身影一僵,鄭素孀唇畔的一縷怨笑化作輕快得意,亦如宣告着什麽:“我們一起去河邊放燈、祈願,一整晚都在一起,既然他疼你,為何那晚沒有陪着你?”
慕勉攥得手指指節酸疼,并未回答,稍後緩緩挪動腳步,準備繼續往前走,一擡頭,發現前方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一下子怔住,繼而迅速低頭,與他擦肩而過。
那時,她眸底流露出的委屈、悲傷、難過……沒能逃過慕沚的眼睛,等她離開,慕沚看向神色略顯慌亂的鄭素孀。
“為什麽跟她說謊?”似乎只是一個瞬間,他身上溫潤如玉的氣息,轉變成一種令人不适的疏離冷漠。
鄭素孀沒料到會被他撞見,捏住帕子的手滲出虛汗:“對不起,我、我只是氣不過,她明明只是你妹妹,卻要處處霸着你……”
慕沚言簡意赅道:“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鄭素孀以為自己聽錯,愕然擡首:“為什麽?”
慕沚遲疑下,輕啓玉唇:“勉兒……她不高興。”
鄭素孀睜了睜眼睛,仿佛感到不可思議,又有些可笑:“就因為她不高興,你就不肯見我了?難道今後她說什麽,你就做什麽?如果她要你一輩子都陪着她,你也肯?”
慕沚不假思索:“那我就陪她一輩子。”
鄭素孀一時啞口無言,靜靜地望着他,美眸中蕩開浮光,若水漣漪:“那你當初為何要接受我的荷包?為何經常出入鄭府?為何對我提出的要求不曾拒絕?我一直以為你對我,與對別的女子不一樣,你對我……真的無半點情意?只是我一廂情願?”
慕沚沉吟良久,才張口,聲音淡得像是月光下的水,沒有絲毫波動:“對不起,我曾經想試着……去喜歡一個人……但我做不到,今後,我不會再出現在鄭家。”
鄭素孀啞然失笑:“試着去喜歡?那真正藏在你心裏的人是誰?”
慕沚默不作聲。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悵然若失,令鄭素孀感到莫名熟悉——曲燈節的那天晚上,她看到慕沚一個人呆呆站在柳樹下,望着某個方向出神。後來她上前與他攀談,才打斷了他的思緒,彼此簡單地淺聊幾句,他似乎不放心地又朝那個方向望去一眼,突然神情微變,很快告辭離開。
她又想起慕勉受傷的那次,他顯得如此驚惶失措,好像那個一直溫文爾雅,完美無缺的男人,終于在人前露出了破綻,他抱着那個人,仿佛不僅僅因為對方是慕勉,而是她,更像是他的命。
鄭素孀不自覺打個激靈,驀然間猶如被妖魔撲身,腦中閃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曲燈節那晚,你在看的人,是不是慕勉?”
慕沚垂下頭,将臉隐在陰影中,看不清神色。
鄭素孀喉嚨輕微發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你真的只當她是妹妹?”
慕沚終于開口:“該說的話,我已經說完了。”
就在此際,鄭素孀留意到他背後不遠處——恰好又走回來的慕勉,一咬牙,整個人宛如嬌軟黃莺,撲入慕沚的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
☆、18.罪孽
慕沚完全怔住,盡管溫香軟玉在懷,卻沒做出任何舉動,只是隐隐察覺到不對勁,下意識回首,發現慕勉正立在不遠處,蒼白着一張臉,目睹眼前發生的一切。
剎那間,他眸底被逼現出一縷驚惶的神色,啓開唇,想要呼喚,但慕勉已經扭頭跑掉。
他推開鄭素孀,正準備追上去,卻聽鄭素孀在背後呢喃自語着:“你心尖上的那個人……原來是她……”
慕沚身形登時一僵,停住腳步,轉身望來。
鄭素孀臉上的神情似哭似笑,震驚與不可置信的情緒交彙在一起,就像遇到天底下最荒謬詭異的事:“你喜歡的人怎麽能是她?”
怎麽能是她……
慕沚極淡地笑了下。
這個問題,他也曾問過自己無數遍,為何偏偏是她?為何偏偏會是勉兒?
随着他長久沉默,鄭素孀內心存留的一絲希冀最終破碎,她面漲通紅,有着無法抑制的激動:“她是你的親妹妹,你們這樣有逆人倫,會遭報應的!”
“報應……”慕沚聲音微頓,繼而微笑,“那就讓我一個人承受好了,與勉兒無關。”話畢,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