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慕沚擡起手,但經過極力克制後,又恢複了往日的冷靜淡定:“勉兒……你別任性,哥哥将來總要成家娶妻的。”
慕勉冷冷一笑:“所以你就不要我了,是不是?”
慕沚搖頭:“勉兒……”
“就是! 你就是不要我了!”慕勉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像小蛇一般在他懷中扭動掙紮,“你走開,反正你也不要我了,你還管我做什麽!”
受傷的右腳剛着地,她頓時吃痛地“啊”了聲,小臉恨不得皺成一團,慕沚慌張地将她牢牢抱在懷裏:“勉兒,勉兒,你別這樣……”
從她看到流淚的那一刻起,他只覺得心痛如絞,用力摟住她:“不會的……哥哥永遠都不會不要你,永遠都不會……”
這世上任何女子,都遠遠不及他的勉兒重要。
慕勉小聲啜泣着,他用拇指一點一點為拂拭她眼淚,那麽輕柔,仿佛她是水晶做的,一不小心就會破碎。
他聽到她說:哥哥,我不會嫁給衛連的,所以,你也不要娶她。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喜歡這篇文文的話請撒個花留個言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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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思
“小姐,您瞧開那石榴花開得多美啊。”
慕勉的腳傷養了大半個月,委實把她憋得要命,前陣子又值細雨綿綿,難得今日天氣晴好,便帶着秋渡出來逛園子。
“小姐,這花新鮮得還盛着晨曦的露水,要不咱們采一些來淘胭脂怎麽樣?”秋渡出着主意。
其實慕勉沒甚興趣,不過秋渡一臉興致勃勃的樣子,實在不忍拂她的意,很快,秋渡就取來籃子,穿行在花林間揀着新鮮的花兒摘,沒多久,已是不見了人影。
慕勉托腮坐在涼亭裏,盡管周圍鳥語花香,蝶蜓歡飛,卻仍讓她感到百無聊賴,她解開随身攜帶的小香囊,掏出那個水點桃花的口脂小盒,打開盒蓋,用指尖輕輕挑了些口脂,放入嘴裏吃着,想到什麽,忍不住甜甜一笑。
隔着假山,有腳步聲漸馳漸近,還當是秋渡那丫頭回來了,慕勉剛起身,傳入耳中卻是一道男聲——
“公子,公子,前往慕公子所住的園子,不是應該走另一邊嗎?”
衛連聽舟書在耳邊唠叨個不停,俊俏的眉宇間蹙出一道深痕,正待發作,眼尾餘光忽然映入一條柔影——卻是那人系在腰際的朱縧,輾轉半空,随風舞動,宛如緋紅的蓮,憑空綻放着妖麗之華。
望見亭中人,他面色一驚,也不知怎的,說話竟有點打磕:“你、你怎麽在這兒?”
慕勉皺着眉,只覺他問得莫名其妙:“這裏是我家,我不在這兒該在哪兒?倒是你,怎麽在這裏?來找我哥哥?”
衛連居然有些尴尬,自不肯說出實話——刻意繞道經過花苑,還不是為了能見到某人。
但他轉瞬就恢複正常,清下喉嚨,一對桃花眼斜斜睨來:“你的傷好了?”
慕勉不料他迸出這麽一句,先是呆了呆,繼而點頭。
衛連暗笑,瞧瞧,他稍微流露出一點點關心的樣子,對方就顯得不知所措了,之後指不定要怎樣感動或者撒嬌呢。
他揚起下巴,站得昂然挺直,只等着慕勉主動講話,可惜過去半晌,卻聽慕勉問:“你怎麽還站着不走?”
衛連就像被嗆到,差點咬着舌頭,擡頭見慕勉眨着眼,滿臉不解的樣子,他情不自禁攥了攥手:“你,你就不想跟我說些什麽?”
慕勉更疑惑了:“說什麽?你不是來找我哥哥的嗎?”
衛連咬着牙,盡管頗不情願,但還是提醒道:“上回的事被你撞見,你覺得我對不住你是不是?
慕勉起初不明所以,稍後一沉吟,才回過味來——當時他與薛旁婉在小屋屏風後,兩個人親熱得就跟是烈火點着了幹柴。
她一下子拉下臉來。
衛連這才覺得舒服,眉宇的蹙痕變得舒緩,昂起頭:“我這人雖然行事風流,但還不至于做些低劣卑鄙的事,讓人把你引過來……完全是薛旁婉出的歪主意,我可完全不知情。”
他随之想到什麽,竟有些動容,唉地一嘆:“我知道,你當時心裏一定不好受,許是恨透了我,但你又何必故意弄傷自己。”
慕勉聽得雲裏霧中,搞不懂自己受傷跟他有何關系:“衛連,你說什麽呢?”
衛連搖搖頭,一本正經道:“其實我真的沒有想到,你為了引起我的注意,居然狠得下心用這樣的法子……”
當時衛連就在想,這丫頭真是傻得可以,只為取得他的一點點關心,不惜弄傷自己,這突如其來的一舉,倒令他心中有了幾分愧疚,恐怕這段日子,她就眼巴巴地等着他登門探望吧。
“衛連你……”慕勉瞪大眼睛,簡直啞口無言。
衛連見她這般,即知是被自己說中心事,聲音裏居然略帶歉意:“不過慕勉,盡管你對我癡情一片,但我也不能為此就答應娶你。”
慕勉道:“不是……”
衛連打斷她,很耐心地講:“而且你也不要讓你哥哥來求我,我跟阿沚雖是好朋友,但我不能因為這樣就真的違背自己的心意啊,你也知道,我是不可能只對一個女人上心的,況且你的性情,也不是我所喜的……”
聽他自顧自言,慕勉有些頭疼地撫額,覺得自己再說什麽都是徒勞,幹脆讓這家夥自作多情的說下去吧。
她扭頭就走,使得衛連話到一半不得不打住,提心吊膽地追上前:“喂,你可別又突然想不開啊?”
慕勉深深一呼吸、深深一吐氣。
衛連滿臉的莫可奈何:“我也是為了你好,可你如果始終忘不掉我,我也沒有辦法……其實,你也并非一無可取,你要是能把脾氣改改,氣量大度一些……”
慕勉剎住腳步,猛一轉身:“衛連,你煩不煩!”
衛連吓得跳腳,待緩了緩神,一下子心頭火起,用手中折扇指向她:“瞧瞧你這個兇悍勁兒,誰敢喜歡你!”
慕勉叉着腰,滿不在乎:“你放心好了,今後我再也不會糾纏你,更不會逼着你娶我了。”
衛連也不知哪裏來的自信,神情自若,搖着扇子,不疾不徐地啓唇:“我知道,你這是說的氣話。”
“你……”不可理喻的家夥!慕勉瞪他幾眼,幹脆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真是小孩子心性……”衛連站在原地,用扇掩着唇一陣好笑,雖沒跟去,但目光又不由自主的,往她離開的方向循望,纖瘦的身影已從花陰間漸漸杳去。
不知為何,想到适才她嘟嘴氣鼓鼓的樣子,好像一只吃到撐飽的小松鼠,衛連竟覺得頗為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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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入夏,屋裏顯得格外悶燥,西窗的湘竹簾子半卷着,隐約見得外面花木扶疏,蝶影繁繁,一只碧綠色的蜻蜓栖在簾子上,似也被蟬聲吵得倦了。
“秋渡,這裏你再繡得慢一點,我沒瞧清楚。”二人倚坐在榻上,手裏各自舉着一個繡棚。
秋渡只好将線拆掉,又重新繡了,慕勉學得認真,仿照她的繡法,在自己的繡棚上一線一穿。
秋渡瞧她不時用手揉着眼睛,心疼道:“小姐,不如歇會兒吧,從一大早繡到現在,仔細眼睛疼。”
“沒事,沒事。”慕勉卻興致盎然,舉起手中已經繡好一半的圖樣,左看右看,覺得十分滿意。
秋渡嘆氣:“小姐,這麽一個荷包,您都繡了将近一個月了,手指頭不知破了多少次,要不幹脆讓奴婢幫您繡吧。”
“不行。”慕勉很堅決地搖頭,“這荷包上的一針一線,必須是我親手繡的才行。”
因為,這是她要送給慕沚的,她必須要用心,就算手指頭破了又怎樣,只要他能永永遠遠戴在身上。
秋渡一開始也是大出意外,從不愛女紅的小姐,以前可連針線都懶得碰一下,而今卻跟轉了性似的,成日纏着她學刺繡,偏偏這件事,還不許她向外人說。
秋渡對自家小姐當然言聽計從,其實仔細一想,便可知對方是有了小女兒家的心事,但小姐叫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小姐不肯說的事,她就不過問。
李順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小姐,夫人來了。”
慕勉吓了一跳,立馬停下針線,跟秋渡說:“快去,快去。”
秋渡點點頭,起身迎了出去,而慕勉手忙腳亂地将繡棚緞料絲繩等等一齊塞進針線筐裏,有些頭大地思付着該藏在哪裏,不料慕夫人已經進來。
“娘……”她直直站着,下意識把針線筐掩在背後。
舉動雖快,卻也落入慕夫人的眼中,慕夫人不動聲色地一笑:“娘又不是你爹,怎麽瞧見娘來了,就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
既然被發現,慕勉只好将東西放回桌上。
慕夫人見是針線筐,大吃一驚,随即挽起她的手,一同坐在臨窗的炕上,語重心長地講:“勉兒長大了。”
慕勉微微赧然,小聲嗫嚅着:“其、其實……不是我……”
慕夫人笑道:“難不成你要告訴娘,這些個小物件,全是秋渡一人繡的?”
慕勉自知無法否認,垂下睫毛,像簾外的蝶影一顫一顫。
慕夫人拍拍她的手:“傻丫頭,女兒家到了這般年紀,誰不有個心事?在娘面前,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來,讓娘瞧瞧你繡得如何。”
慕勉聞言一驚,趕緊将繡件死死掩在背後:“還是別了,繡得不好……怕娘笑話,等我先練練手,改日再拿給娘看。”
慕夫人知她羞赧,自然不作強求:“好好,那娘就先不看了,原先我還覺得奇怪,這段日子你整日悶在屋子裏,還以為你哪裏不适,原來是在私底下認真呢。”
慕勉嘴硬:“沒有,夏日裏天氣太熱,一時閑來無趣,才想着繡着玩的。”
慕夫人笑笑,捏了下她白嫩嫩的臉蛋:“娘又不是外人,怎麽還不好承認,是繡給衛公子的是不是?”
慕勉沒吭聲。
慕夫人一瞅她那樣子,想來如此,不禁也勾起了昔日往事,語氣流露出些許懷念:“娘那個時候,也跟你一樣,為了給你爹繡個荷包,熬了好幾個晚上沒睡才繡好,就怕你爹爹不喜歡。”
慕勉眨着眼:“娘的繡法這樣好,爹爹怎麽會不喜歡呢。”
“傻孩子。”慕夫人微笑,“那時的心情可與現在不一樣,就怕心上人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慕勉接話問:“那爹爹當時肯定收下了吧。”
至今憶起,慕夫人心中依覺甜蜜:“是啊,不僅收下,還笑得合不攏嘴呢。”
與如今嚴肅的父親相比,慕勉還真有點想象不出來——那時少年青澀腼腆的模樣:“娘,那爹爹還收過其他女子的荷包嗎?”
“自然沒有。”慕夫人眼中晃過幸福的笑意,“你爹一直戴着娘的這個荷包,直至現在,還被他妥善保管着。我本說料子已是舊了,再重新為他繡一個,偏偏他還不要。”
慕勉背後握住繡件的手指微微攏緊。
那個人,答應過她,今後再不會接受其他女子的荷包,所以,她是相信他的。
慕夫人從思憶中回神,見慕勉低頭若有所思,沉吟片刻,輕曼啓唇:“勉兒……其實有句話,娘一直想跟你說,衛千戶與你爹算是把酒傾談的知友,衛夫人為人又親善随和,咱們兩家相互又知根知底,倘若聯姻,也無不可的,但畢竟是官家,不比武林富貴之門,該懂的規矩自然要懂,只要你用心肯學,娘相信你一定能做的到,只是衛公子……”她聲音微頓,嘆口氣,“你哥哥既能跟衛公子做朋友,說明衛公子為人并不壞,只是生性風流,将來難免三妻四妾……娘知道你心腸直,受不得委屈,但那些姬妾又豈是輕易好惹的,娘就擔心你日後嫁過去吃虧,原本我想着,也許你對衛公子只是一時迷戀,等過幾年再瞧瞧,可現在看來,可能是為娘想錯了。”
“娘……”母親突然說出這些,讓慕勉錯愕不已。
慕夫人道:“娘想着,改日尋個機會,去聽聽衛夫人的意思,若能把你的親事早日定下來也好,這樣說不定,也能讓衛公子早些收了心。”
“不要,千萬不要!”慕勉急得大驚失色,幾乎要嚷出聲來。
慕夫人被吓了一跳:“勉兒,怎麽了?”
慕勉欲言又止,恢複冷靜後,口裏徐徐吐字:“娘,我不想嫁給衛連。”
慕夫人詫異:“你以前,不是一直說想要嫁給衛公子嗎?”
“可是現在不想了……”慕勉撇過臉,眸底盡處,一絲異樣的光緒轉瞬即逝,“娘,我不喜歡他。”
慕夫人莫可奈何地笑了笑:“你不喜歡衛公子,那你倒說說,這是繡給誰的?從小到大,你見了針線就說煩,那會兒教你刺繡的嬷嬷整日找不着你的人影,可現在,你忍着手疼,也要一針一線的完成它,還說不是自己喜歡人家?”
慕勉只覺百口莫辯,胸口處愈發沉重,宛如吞金一般難受,她猛地撲入慕夫人的懷中。
慕夫人大驚:“勉兒……”
慕勉偎在懷中,始終不肯擡頭:“娘……我不想嫁人,讓我一直陪着您好不好?”
女兒鮮少有這般忸怩軟弱之态,聽得慕夫人一顆心又酸又軟,自己又何嘗不希望能把她一直留在身邊,出手輕輕撫摸着她的頭發,嘆了聲,安慰哄勸:“好、好……娘不逼你了。”
慕勉阖緊雙目,心內懷着深深的愧疚與無可解脫的矛盾。
她無法說出口,無法告訴眼前人,她真正喜歡、紮根在心底,最最渴盼在一起的人是誰,因為——
那是不允許的。
她與那個人,擁有着血的牽絆,也是世上最親,最不可以在一起的兩個人,一旦跨越,便是禁忌,注定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慕沚,她的哥哥,與她擁有着同樣的姓氏,同樣的血緣。而她,喜歡上了自己的親哥哥。
那樣那樣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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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長月如鈎,更漏輕響,書房燈光高掌,搖曳的影拖亮滿室。慕沚目光直直落在書卷一頁上,許久不曾移動,兀自出着神。
終究心緒煩亂,他擱下書卷,一擡首,映入眼簾便是牆壁上的那幅畫像,桃花樹下,少女笑得甜美燦爛,好似穿越時空,近在眼前,他癡癡地望着,不由自主伸手,想去觸碰那人的臉……
燭火明滅間,頭腦瞬刻恢複了清醒,他若驚若懼,仿佛犯下什麽可怕的事,牽引胸口最深處的部位,又在隐隐作痛。他想起那日桃花紛飛,她靜靜伏在他的膝上,美麗的睡顏如花般香甜,他情難控制,竟是做出身為兄長不應有的舉動,而一切,恰好落入那人的眼中。
慕沚用手狠狠按住心房,似在抵制那帶有罪孽痛意的感覺蔓延。
此時窗戶,被輕輕叩響。
慕勉站在窗前,看到慕沚打開窗,他的臉色有種異樣的白,好似雪花琉璃,被月光一照,更近透明。
慕勉有所察覺,擔憂地問:“哥哥,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慕沚還未答,她已經踮起腳尖,伸手去碰他的額頭。
一時間,二人離得極近,肌膚相貼,氣息交纏。
之後,她放心地笑了笑,收回手來,發現慕沚呆呆地盯着她的臉,目光專注得深邃。
很快,他垂落眼簾,那些意亂複雜的光緒在遏抑下消逝,目中,重新恢複了溫和冷靜:“沒事的。”
慕勉勸道:“哥哥,你的劍法已經很厲害了,所以不要總是成日練劍,萬一真的累病了怎麽辦。”
慕沚笑着回答:“知道了。”
慕勉緩緩低下頭,欲言又止,一縷皎潔的月光晃過她的面頰,恍惚洇着紅暈:“明天晚上,就是曲燈節了。”
她不提,慕沚倒真的忘記了。
慕勉瞧他一副恍然的表情,暗自欣喜:“明日酉時三刻,哥哥記得一定要到曙光橋上來。”
慕沚正欲詢問,她卻丢下這句,轉身跑掉了,那一剎,她的眉梢眼角翹起,有着掩不住的笑意。
暗夜裏,她的身影輕靈飛快,好似誤闖塵寰的精靈,眨眼間已是不見。
她不知,慕沚呆呆立于原地,一動不動,吹着一夜涼風。
作者有話要說:
☆、14.闌珊
曲燈節是幽州特有的節日,又稱祈願節,每逢一入夏暑,除了七巧河燈節,便屬曲燈節最熱鬧。
遠山外,日頭偏西,剛有了一點黃昏的預兆,街道兩畔的店鋪酒樓已是紛紛挂起彩燈,一些流動的攤販,亦早早準備好商貨物件,在開放的河邊上毗鄰擺開攤點,打算趁着今夜能夠大賺一筆,待到天色入幕,便見街巷上華燈逶迤,爍鬥溢彩,平日深居簡出的貴婦千金,豪門富家的少爺公子,平民百姓的少男少女,俱在今晚出了門,或攜丫鬟侍從,或乘小馬軟轎,或徒步行走,不多時,街上已是熙來攘往,人頭攢動,小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畫糖畫的、捏泥人的、賣胭脂香粉的、賣糖面炸糕的、賣布料陶瓷的……還有玩雜耍,演木偶戲的,那些前往河邊放燈的游人,有的視而不見,有的駐足觀賞,有的見着心喜便掏了錢買,摩肩擦踵,熱鬧非凡。
像這樣的節日夜,尤受年輕女子們的鐘愛,可以不拘束,自由出門,更能趁着機會私下與心上人約會,一同去河邊祈願,或着玩鬧慶祝,走在街上,根本無人注意。
天近黃昏時,慕勉便離開慕府,一個人跑到曙光橋上來。橋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大多是趕往橋北岸放河燈的,慕勉在橋央尋了個位置站着,人潮擁擠時,就緊着往裏縮了縮身,生怕撞壞了自己的放河燈,她不時左右張望,尋着那抹最熟悉的白影,皎美的臉蛋上似被燈兒晃的,一片豔豔的彤色,她單手揣入懷中,掏出那枚粉底金絲繡魚戲蓮葉圖的荷包,随着手指攏緊,流露在臉上緊張與興奮的神色就愈發明顯。
事先她并沒有跟慕沚說,只因想給對方一個驚喜,她甚至可以想象到他收到時臉上的驚訝、歡喜、寵溺……然後他們一起逛街、游玩、祈願、放河燈……今晚,他只屬于她一個人的。
所以,快點來,快點來……
慕勉傻傻地笑了下,卻又那樣甜蜜。
游人越來越多,漸漸到了人聲鼎沸的時候,河水上游陸續漂來大大小小的河燈,點着橘紅明燭,與岸邊花燈交相輝映,似把河面燒成火一樣的紅,顯得瑰麗無比,更有游船畫舫夾雜在流光溢彩的河燈中,碧波蕩漾,槳聲陣陣,有人伏在甲板上,将點燃的荷花燈放入河中,随波逐流,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聚集河岸放燈的游人祈願完畢後,有的繼續賞景游玩,有的與朋友聚到酒樓把酒言歡,有的則是玩累回家。慕勉等了一個多時辰,此際橋上人影稀疏,已經不如先前擁擠,途經的路人不是成雙成對,也是帶着丫鬟仆婦的,見慕勉孤零零的一個人,都頗為好奇地投去幾眼。
慕勉注視着橋下一盞盞缤紛绮麗的河燈,映入眼中久了,漸漸覺得眼花缭亂,扭頭不能再看,她站得腿腳酸麻,心裏想着慕沚會不會出了事,否則為何遲遲不來。
越想越憂心,她決定回家一趟,轉身走得焦急,險些撞上迎面而來的馬車,那車夫手疾眼快,及時勒住缰繩,車廂頓時一颠,坐在其中的主人不悅出聲:“怎麽搞的?”
車夫顯得冤枉:“公子,是前面突然有位姑娘……”
衛連掀開帷簾,睜大眼,不敢置信:“是你?”
慕勉心中有事,見車子無礙,便欲匆匆離去,衛連瞧她不理會自己,心下便有些氣惱,起身沖下車,從後将她拉住。
慕勉還當什麽人,看清楚是他,一時也怔住:“怎麽是你?”
衛連氣呼呼地道:“你方才走的什麽神?差一點就撞上我的車子。”
慕勉順他所指的方向一望,這才明白過來。衛連問:“你在這兒幹嘛呢!”
“我在等……”慕勉話到半截卻又閉口,爾後慢慢講,“沒什麽。”
衛連半信半疑,用目光上下打量她,今日她穿着素白紗裙,腰系櫻紅縧帶,腰間打了一朵精致的祥雲,清麗的臉蛋上搽了淡淡胭脂,兩彎黛眉深勾細畫,耳朵上的丁香珍珠墜子搖曳生輝,襯得她好似畫中的花海仙子一般甜美可人。
衛連居然看得有些入迷,再回神,瞧她手提河燈,身旁連個丫鬟也沒帶,又想她适才言辭閃爍,某個念頭閃過:“你在等人?”
慕勉随口答了句“是”,盼着他盡快離開。
哪料衛連倏然繃起一張臉,又問:“對方是個男的?”
慕勉不假思索地答道:“對。”
衛連身形往後微仰,差點嗆了一口氣:“你……你跟別的男人約會?”
慕勉想他怎麽沒完沒了上了,黛眉蹙動,有點不耐煩:“是又怎樣?”
衛連狠狠瞪着她,俊容上紅一陣白一陣:“慕勉,我才拒絕你多久,你竟然這麽快就移情別戀了!”
慕勉狂眨兩下眼,似被他的話吓了一跳:“你、你說什麽。”
衛連戟指指向她:“我說你呢,你這個見異思遷,三心二意,見着男人就心猿意馬的女人!”
慕勉氣得渾身發抖,臉蛋紅通通的,朝他啐了一口,怒極反笑:“衛連,你憑什麽這樣說我,反正你也不喜歡我,今後我見什麽人,喜歡上誰,跟你又有什麽關系!”
衛連一時愣住,竟被她說了個啞口無言。
慕勉趾高氣揚地哼哼兩聲:“倒是您衛大公子,不是一向自诩風流嗎,怎麽今晚不去陪你的那些紅顏知己溫香暖玉,反而有功夫跟我在這兒扯閑!”
不提這事還好,一提衛連就恨不得氣結,原本他包下攬鳳樓的天字一號房,打算跟一群“好友”們吃喝享樂後,再去滿春樓逍遙一番,偏偏薛旁婉的大哥也在其中,之前薛旁婉從對方口裏套得消息,居然半途趕到攬鳳樓對他死纏不放。衛連熬不住,便借肚子疼的緣由,偷偷溜了出來。
慕勉懶得與他争執,轉身下橋,衛連更是生氣,心道她想避開自己,再去跟對方會面?哼,偏不讓她如意!他倒要瞧瞧,她到底看上哪個小白臉,能比他衛連風流潇灑?玉樹臨風?遂留下舟書,讓車夫先行回去。
慕勉見他不僅沒走,反而死皮賴臉地跟上來,簡直氣急敗壞,一回頭,衛連正一臉不懷好意地笑着,慕勉想他定沒憋什麽好話,強壓下怒火,決定悶不吭聲地往前走,看他能跟到什麽時候。
拐下橋,沿着河畔的攤位一溜擺開,仍舊賣得如火如荼,吆喝叫賣聲不斷,一名女童拉着旁邊男孩的手,奶聲奶氣地講:“哥哥,哥哥,給我買……”
男孩被她鬧得實在沒轍,給攤主付了錢,女童拿着新買的撥浪鼓,使勁地搖來搖去,嘴裏還念念有詞地唱着,笑得合不攏嘴。
慕勉望向他們的背影,嘴角情不自禁勾起淡淡的笑痕,當再擡首,渾身驀然化作石頭般僵硬。
一抹熟悉的白影,就在燈火闌珊處。
前方街邊的一棵柳樹下,慕沚白衣勝雪,姿長清逸,在人群中顯得尤為突兀,而他的對面,站着一名身穿黃衫的女子,細眉朱唇,貌美如花,與慕沚相談間,不時用纨扇掩着口兒笑,更襯得柳眉彎彎,秋波柔妩,背後小婢提着荷花燈,淡淡燭光暈染着他們二人,好似不屬塵寰的一對璧人,朦胧而不真實。
慕勉立在原地,那時周遭的一切喧嚣繁華,仿佛統統離她遠去,只覺得身體動也不能動,像被狂風寒雪侵蝕入體,無數的刺骨冰渣,把心髒穿成百孔碎洞。
一呼吸,痛欲死。
“喂,你怎麽了?”她跟入定似的杵在地上不動,衛連朝前方望了望,可惜盡是形形色-色的人影,并沒有奇怪的地方。
慕勉垂落眼簾,轉身,慢慢往回走,迎面一名疾步的男子撞到她的肩膀,慕勉身形晃動下,精美的河燈從手中脫落,摔壞。
那男子見狀想溜,卻被衛連一把按住肩頭:“摔壞人家的東西,怎麽也不知道歉!”
男子瞧他腰金佩玉,穿戴講究,身後又有小厮跟随,即知是富貴子弟,不敢招惹,趕緊向慕勉作揖賠罪:“姑娘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剛剛走得急,這才不小心撞壞了你的花燈。”
慕勉也不理會,徑自朝前走,衛連只好不再計較,放那男子離去,以為她是因花燈壞了,不能祈願所以生氣,在旁安慰:“反正也壞了,不如再買一個新的吧。”
哪料慕勉根本不說話,也好像根本看不到他似的,從旁擦肩而過。
衛連氣得要命,覺得自己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決心不再管這個死丫頭,可朝相反方向走了四五步,心中始終擺脫不了她孤零零的樣子,他又咬咬牙轉身,重新追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厚着臉皮繼續求收藏,各位親的點滴支持,就是給我莫大的鼓勵,愛愛在此感激不已!T T
☆、15.暗傷
夜色漸漸深沉,好似黑絲絨一般,月亮在上面有些突兀地亮着,像是美人不小心蹭落上的一抹白色胭脂。
街上游人開始往回家的方向走,擺攤的商販們賺足了錢,也陸陸續續收工,而一些食肆酒樓門前仍挂着醒目的大紅燈籠,開門迎客,深巷裏的排排夜坊更是傳出陣陣絲竹之聲,通宵不眠。
慕勉不願回家,一個人有些漫無目的地走着,當拐過街角,看到一家新開的酒館燈火通明,裏面坐着不少人,聲音喧雜,慕勉躊躇一陣兒,正要舉步進去,卻被人從後拉住。
“深更半夜的四處亂走,你一個女孩子家,到這裏幹嗎?”衛連沒好氣道。
慕勉意外他竟一直跟着自己,但心裏委實難受,說道:“放開。”掙開他的手,走進酒館。
夥計熱情地将她引入一個臨窗位置,剛坐下,衛連也刺溜一下坐到對面。
慕勉問:“還有沒有其它位置?”
夥計撓撓頭,抱歉道:“兩位客官,實在不好意思,今晚生意好,就空着這麽一張桌子了。”
衛連搖着扇子,大言不慚地笑道:“沒事沒事,我與這位姑娘擠擠無妨的。”
慕勉狠狠瞪他一眼,不再說話。夥計瞧她默許了,忙遞來菜牌,慕勉随意點了幾樣小菜,問:“你們這兒有什麽酒?”
夥計回答:“有上好的女兒紅、竹葉青、狀元紅、杜康……”想了想,又說,“姑娘不如嘗嘗我們店特釀的桂香釀,溫和不烈,最适宜女子喝。”
慕勉拒絕:“不用了,女兒紅、竹葉青、杜康,我都要。”
夥計頓時瞠目結舌。
“你瘋了,你酒量不行,偏偏還要這麽烈的酒。”衛連一面嚷嚷,一面朝夥計揮手,“不要了不要了,上菜就好!”
慕勉又氣又急:“衛連,你管我!”随手“啪”地拍出一塊金錠,丢給那夥計,“快些把酒端上來。”
夥計看着金錠眼兒都直了,忙不疊應道:“是是是,姑娘稍候,這就來。”
不理會衛連的聳眉瞪眼,待夥計把酒一一擺上來,拍開泥封,慕勉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仰脖一飲而盡,整個小臉兒都通紅起來。
她一連喝了好幾杯,身形便有些搖搖欲墜,衛連語帶譏嘲地吐出四個字:“逞強好勝!”
慕勉想瞪他,無奈眼前人變成好幾條重影,也不知該瞪哪一個,使勁晃了晃腦袋。
衛連看不下去,伸手按住她的杯口,慕勉怒道:“衛連,你怎麽還賴着不走?”
衛連鐵青着臉:“你以為我願意,要不是礙于你是阿沚的妹妹,我才懶得管你!”
那兩個字,活像一把剖開胸口的利器,将人在昏迷中痛醒,慕勉推開他的手,哐哐又灌下幾口,只覺喉嚨連着腹部,一片熱辣,好似劇烈毒藥,燒肺穿腸,澆着心底血淋淋的痛意,是說不出的極致。
她眼角發酸,直欲落淚,偏偏又是笑着:“誰要你管了……反正哥哥他……也不管我了,你就別管了……”
她說的斷斷續續,沒個頭緒,衛連終于忍不住問:“你今天到底回事?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你不是說等人嗎,怎麽也不等了?”
慕勉笑容恍惚,大着舌頭說:“我騙你的……我才沒有……等人……”
衛連一愣:“沒有?那剛才是你騙我的?”
慕勉趁他問話間,又飲下一杯。
衛連追問:“這麽說來,你沒有喜歡上誰?”
慕勉神志不清,撅着嘴答:“是又怎樣?”
“死丫頭,你敢騙我。”話雖如此,他臉上卻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就說嘛,哪個男人這麽不開眼,能看上你。”
豈料慕勉非但不生氣,反而朝着他咯咯一笑。
她本就有了七八分醉意,此刻雙眼迷奚,面賽桃紅,嘟嘟着櫻桃小嘴,似嗔似笑,更透出一股小女兒家的嬌癡美态來,幾乎把衛連看得癡了。
其他幾桌的男子不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