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
慕沚略偏了臉,避開她的目光:“謝谷主來了,我們自然要一盡地主之誼,豈能怠慢。”
這個道理慕勉當然明白,但心裏就是忍不住委屈,沉默片刻,也沒再等來慕沚說話,只好默默地朝門口走去,那一剎,她臉上的難過失望,好比犀利無比的刃劍,割得慕沚胸口一陣鈍痛,終是沒能克制住,出聲呼喚:“勉兒……”
慕勉內心一喜,立即回首,慕沚卻已是低下頭,臉容埋在燭光照不到的陰影裏,顯得晦暗不清,他嘆口氣,拉開書桌的抽屜,取出一枚紫檀小盒,交到她手中:“打開看看。”
裏面裝着一只水點桃花的口脂小盒,做工精雕細琢,格內的膏子淡粉細膩,奇香撲鼻,是頂好的口脂,出自幽州十分盛名的大明香,需到鋪子裏專門訂制,平日裏極難買到。
慕勉驚奇擡目,慕沚正靜靜注視着她的臉,眼神蘊有僅屬于她的溫柔:“哥哥送你的禮物,喜不喜歡?”
慕勉緊握手裏的口脂盒,不知是因他的禮物,還是因他的一句話,整顆心都仿佛被陽光照得霞光萬丈,笑着撲入他懷中:“喜歡,只要是哥哥送我的,我都喜歡!”
慕沚伸手撫着她的頭發,沒再言語。
原來,哪怕她在自己眼前流露出那麽一點點的難過,他的心,都會承受不住。
作者有話要說:
☆、10.宴意
“小姐,你真的要去嗎?”看到慕勉坐在妝臺前,秋渡有些憂心忡忡地問。
衆所皆知,衛府衛千戶是位武癡,一直與江湖上的武林人物有所結交,這次專門在府上擺了個小型的擂臺宴,比試的都是從武館裏挑選出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年,并邀來一些江湖朋友以及同樣好武的官吏富賈們作客觀看,衛夫人又是極喜熱鬧之人,特地邀請他們的女眷,聚于園中一起品茗賞花。而慕家本就是幽州大富之家,又屬武林名門,慕遠盛被視作貴賓,自然被應邀其中。
“秋渡,快點幫我梳妝一下,否則就來不及了。”差一點就睡過了頭,慕勉急着朝窗外望了望,不住地催促。
秋渡動作雖快,卻有條不紊,拿起象牙小梳,就像撥開重重濃墨似的,将那一頭烏黑的青絲梳順捋直,再打開妝奁,選簪配環,绾花堆雪一般,很快妝成。
慕勉兀自端詳鏡中的自己,秋渡見她一副毫不知曉的模樣,終究忍不住開口:“小姐,我之前遣人打聽了,薛小姐這次也會參加呢。”
慕勉反應不及,愣了下,才明白到她指誰:“薛旁婉?”
秋渡颔首。
慕勉癟癟嘴,不以為意地落下句:“她去她的,關我什麽事!”
這倆人一向不對付,秋渡唯恐她們這回見面,又吵得不可開交,是以連哄帶勸:“我的好小姐,這次哪怕薛小姐又說了什麽不中聽的,您也千萬別往心裏去,否則,又免不了老爺一番責罵了。”
“你放心好了,我才不跟她一般見識。”慕勉穩了穩頭上的發簪,似乎心情甚好,不待多說,起身跑出房間。
秋渡見狀嘆口氣,她家小姐素不喜與那些達官貴人家的女眷打交道,這次興高采烈的樣子,想來是為了能見到衛公子的緣故吧。
府邸門前,馬車已經備好,慕遠盛算着時辰,眉頭越皺越深,而慕沚一襲雪衫,站在駿馬旁,自一番詩雲飄逸之感,他的目光,始終注視着大門方向。
“這丫頭,總是嘴頭上說,我看準是貪睡又起不來了。”慕遠盛哼了兩聲,一拂袖,“咱們走吧。”
話音甫落,就瞧慕勉提着裙幅飛快地朝他們跑來,長長的朱縧飄在空中,波光迤逦,宛如彩虹穿雲,煞是好看。
目睹他們要走,慕勉急得大喊:“爹爹,爹爹……等等我!”跑至跟前,已是氣喘籲籲,整張小臉亦紅暈生光。
慕遠盛颦眉,看着就氣:“瞧你這副慌慌張張的樣子,成何體統!”
慕勉默然垂首,但老實不到片刻,眼珠子一瞄到慕沚身上,整個人立時喜笑顏開,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哥哥,你別騎馬了,跟我坐一輛車吧。”
慕遠盛聞言又斥:“你年歲也不小了,成日就知道黏你哥哥。”
慕勉撅着嘴反駁:“我哪有,這半個月裏哥哥總是跟随爹爹外出,經常見不到……”
“好了,先到車上去。”慕沚附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句,“要是想去,就別惹爹爹生氣……”
慕遠盛只當沒聽見他們倆的竊竊私語,軒眉一壓,不怒自威,對着慕勉就是一番警告:“到了衛府,你給我謹記身份,規規矩矩的,別再捅出什麽婁子來。”
慕勉“哦”了聲,依依不舍地瞟眼慕沚,登上馬車。
一行人來到衛府,一下車,便有家丁上前迎候,恭恭敬敬地将他們請入衛府前院,慕勉則由女婢引領着走進碧苑,臨前她忍不住回首,直至那一抹白影從眼角消失。
碧苑內一片歡聲笑語,衛夫人是極親善的一個人,本身又喜歡慕勉,是以見她來了,免不了一陣噓寒問暖,奈何女眷太多,與慕勉交談幾句後,便又忙着去招呼其他客人。
其中聚集着不少名門官宦家的小姐,慕勉與她們自然說不到一塊去,徑自選了一處涼亭就座,她本就不适應這種場合,呆久了,愈發感到枯燥乏味,無聊到直恨不得數起自己的頭發來。
“你就是慕家的千金吧?”一名年輕女子突然坐到涼亭裏,主動跟她攀談,“我爹爹名叫任丘因,被江湖人稱作三手奪魄。”
慕勉縱使未涉江湖,但對于名動天下的武林絕技以及有名有望的人物,還是有所耳聞的,比如四大世家裏,沈家的“冷蟬指”,雲家的“驚鴻亂影”,唐家的“雪羽遮天”……倒是不曾聽說過什麽三手奪魄任丘因的。
她不說話,那任姑娘卻是話題一轉,笑盈盈地問:“你的口脂顏色真好看,不知是在哪家鋪子買的?”
慕勉掃她一眼,語氣淡淡:“是我哥哥買給我的。”
“你哥哥……慕公子嗎?”任姑娘的眼睛亮了亮,感嘆一聲,“你哥哥待你真好。”
慕勉不願多說,但那位任姑娘仍舊自顧自地開口:“早就聽聞慕公子文武雙全,一表人才,真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有幸一睹風采。”
“是嗎。”慕勉不冷不淡地回答,“可巧,我哥哥今日也來了,正與衛千戶他們在西園觀看擂臺宴,你想看,現在就可以過去。”
那任姑娘道:“我爹爹此刻也在西園,但他說了,今日是以武會友,盡是些大男人們,女子家不易抛頭露面。慕姑娘若是願意,我們不如交個朋友,彼此也能相互往來。”
慕勉仔細審視她兩眼,傅粉施朱,翠柳煙衫,确有幾分姿色,啓唇慢慢吐出兩個字:“好啊。”
任姑娘聞言一喜:“這麽說來,以後我可以常到府上拜訪了?”
“這倒無妨,不過就怕任姑娘拜訪的次數頻繁,難免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如果傳到我未來嫂嫂的耳朵裏,怪罪到我頭上來可就不好了。”慕勉瞧着她的眼睛一點一點瞪大。
“你、你未來的嫂嫂?”她滿臉不敢置信,笑容險些維持不住,“你是說,慕公子已經定親了?”
“是啊,怎麽你還不知道嗎?”慕勉笑得格外燦爛,好整以暇地望過來。
任姑娘打起結巴:“這怎麽可能呢,可是……我……從未聽說這件事……”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慕勉慢悠悠起身,整頓下微褶的裙裾,一字一句道,“比如我哥哥不喜歡濃妝豔抹的女子,不喜歡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以及,你身上玫瑰花露的味道太刺鼻,我哥哥肯定也不喜歡,更重要一點,那些千方百計為了接近他的女子,他肯定更不喜歡。”
那任姑娘臉都綠了,慕勉視若無睹,扭頭施施然走掉。
她在苑內又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落坐,耳根子終于重新獲得清靜。稍後,秋渡趕來尋她,慕勉這才打起精神:“西園那邊如何了?”
“熱鬧着呢,一時半刻怕是完不了。”秋渡知道她定是坐不住了,“小姐,你要是覺得悶,不如咱們先行回去吧。”
“不要,哥哥不是也沒走……”反正在這兒等跟在家裏等是一樣的。
秋渡倒被她的話提醒了:“小姐,剛才我去西園的時候,并沒有見着公子爺。”
慕勉神情錯愕:“哥哥不在?他走了?”
“可我見臨安還在,許是公子爺一時有什麽事,暫且離……”秋渡字音尚未落全,慕勉已經往外走,她趕緊問,“小姐,你要上哪兒去?”
慕勉脫口而出:“閑得無趣,我想四處逛逛。”
秋渡環顧周圍,滿臉難色:“這、這不太好吧……萬一老爺派人來尋……”
慕勉想想也是,頓住腳步:“那你留下來,我爹要是讓人找來了,你就找借口幫我擋一陣兒。”
“小姐,我、我看還是……”秋渡躊躇不決,正欲再勸,慕勉已經一溜煙不見了人影。
衛府後花園建有水榭長廊,幽亭架閣,且栽植着四季名花,慕勉兒時曾随哥哥來過,對衛府頗為熟悉,走起來也算駕輕就熟,不過半道上,有名婢女倏然上前,朝她福個身:“慕小姐,我家公子有請。”
“你家公子?”慕勉怔仲片刻,緊接着反應過來,“衛連?”
婢女颔首:“我家公子說有要緊的事,特地派我來尋姑娘,勞煩姑娘随我走一趟。”
慕勉覺得她有幾分眼熟,但一時又記不起,許是跟在衛連身邊服侍過,自己一直沒太留意。聽完對方的話,她腦海迅速閃出個念頭:“是不是我哥哥跟他在一起?”
婢女話不言多:“慕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這個衛連,搞什麽名堂?慕勉雖然疑惑,但還是腳不遲疑地跟在她身後。
婢女領着她來到一處單獨的小院,碧篁陰陰,風聲細細,一下子隔離開外界的喧嚣,給人以幽涼舒爽之感。
慕勉正覺奇怪,那婢女已經恭敬退下,慕勉只得舉步往前方的廂房走去,離門不過四五尺的一扇軒窗,恰好半敞開,裏面隐隐約約傳來低沉又不失急促的喘息聲,慕勉湊近一瞧,卻是雙面繡喜鵲登枝的屏風後,一男一女相互擁在牆的角落,身軀緊貼,衣衫淩亂,吻得火熱而激烈,正值難分難舍。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實在不理想,某愛懇請大家順手收藏一下文文吧。
☆、11.佳人
這番光景,饒是慕勉一向膽大,此刻也不禁面紅耳赤,而男子雖是背身相對,但那身量體形,慕勉仍舊一眼就認出來,不是衛連又是誰?至于另一個滿面漲紅,被按在牆角的女子……
慕勉頓感好笑地哼了聲,難怪秋渡說薛旁婉也會出席這次衛府的柬邀,在碧苑卻獨獨不見她的人影。适才領路的婢女,慕勉也終于記起來,正是以前經常跟随在薛旁婉身旁的小丫鬟。
慕勉冷嗤,為了個衛連,薛旁婉居然不知廉恥到這種地步了。不過心中沒有半點憤怒,因為一想到慕沚不在這裏,她就大大松了口氣,滿是欣然。至于眼前這一幕,她可沒興趣再看下去了。
偏偏她剛一轉身,薛旁婉就不早不晚地發出一聲叫嚷:“啊,窗外有人!”
衛連本正處于亢奮,一聽她的話,霎時變了臉色,匆匆系緊腰帶,幾步奪門而出。當看到站在屋外的慕勉,不由得張大嘴巴,完全驚呆:“怎、怎麽是你?”
慕勉想那婢女雖是薛旁婉的人,但聽傳話卻是受了衛連的吩咐,一時也不知是他們二人誰的意,懶得理會眼前人,就要往院外走。
衛連見她不吭聲,有些生氣地搦住她的柔荑:“我在問你話,你怎麽會跑到這兒的?”
慕勉甩開手,同樣沒好氣:“特意叫人把我引到這裏,不就是為了讓我看這出戲嗎?”
“什麽?”衛連被她瞪得身形不自覺往後仰,滿頭霧水。
慕勉昂起頭,冷冷一哼:“不過你放心,我是不會往外說的,但有句話不是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既然要偷偷摸摸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我勸你們還是換個時間地點,免得到時候被人發現,讓衛千戶顏面無光。”
“喂!你……”衛連被她理直氣壯的警告一通,俊容青一陣白一陣,奈何無法反駁,只能狠狠瞪着她。
慕勉又不怕,挺起胸,完全是“你能奈我何”的樣子,跟他大眼瞪小眼。稍後,薛旁婉整好儀容走出房間,一上來就環住衛連的手臂,螓首微垂,一副小家碧玉含羞帶怯的模樣,跟适才在屏風後與人激烈糾纏的樣子相比,可謂大相徑庭。。
但慕勉還不知道她——惺惺作态!果然,眼角剛掃去,薛旁婉也擡頭迎合,一臉得意洋洋。
“不要臉……”慕勉癟嘴,低低罵了一句。
衛連卻誤會,整個人直跟炸開鍋似的:“慕勉,你罵我什麽?”
慕勉見他跟薛旁婉站在一起,就覺得說不出的讨厭,哼哼兩聲,又瞟了他兩眼,便昂首挺胸地走了。
衛連氣急敗壞,想到她那蘊含嫌厭又夾着嘲諷輕蔑的眼神,簡直就像是抓到奸夫淫-婦一樣,奸夫?不、不對……呸呸呸!
他盯向慕勉離去的方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過去半晌,才發現薛旁婉正挽着他的胳膊。
他立時撥開,冷冷道:“你什麽意思?”
“怎麽了?”薛旁婉佯作不懂,舉手撫撫鬓發。
衛連不吃這一套:“少給我裝傻,你設計好的是不是?打算讓我出醜?”
薛旁婉嗔怪道:“你生什麽氣,讓你出醜,我舍得嗎?”
衛連寒着面,幾乎能凍結住一片湖泊。
薛旁婉最終沒忍住,暴露出本性:“對,我就是故意的,讓她知道你跟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省得她老恬不知恥地纏着你。”
衛連臉色鐵青,活像要吃人一般:“在我頭上打算盤,薛旁婉,我告訴你,別再讓我發現有下一次!”
“哦,那你能把我怎樣?”薛旁婉笑意輕快,翻看着五指上塗抹豔麗的蔻丹,全然不把他的怒火放在眼底,“你還是趕緊到守備府登門提親好了,想她一個武林出身的粗魯丫頭,也配跟我争。”她一邊說一邊軟綿綿地偎進他懷裏,似要化成一灘春水,“衛郎……你跟我才是門當戶對。”
衛連冷笑,語氣不無譏诮:“我就算不娶她,可是也沒說過一定會娶你。”
“你!”薛旁婉嬌軀一僵,俏麗的面容上晃過一絲猙獰。
衛連推開她,轉身往外走。
“你做什麽,莫非要去追她?”薛旁婉恨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衛連本就壓抑着滿腔怒火,聞言回頭怒吼:“她什麽脾性,你難道不清楚?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點死!”
薛旁婉不屑一笑:“她膽子再大,難道還敢光天化日下的在衛府動手傷人?”
“你以為她不……”險些說漏嘴,衛連慌忙閉口,拂袖離去。
薛旁婉站在原地,指甲往掌心裏深深一掐,原本她安排好這一幕,就是想看看慕勉得知後怎麽個鬧法,按照以前,慕勉不鬧個滿城風雨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衆人不明白發生什麽事,只當是慕家小姐蠻橫粗魯,無理取鬧,讓所有人看盡她的笑話。
可慕勉今日的反應,簡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慕勉走在園中,因一心想找慕沚,腳步愈發疾快,而方才那頗為反胃的一幕,已經從她心底煙消雲散。
“你這是要趕集去?”
衛連好不容易從後面追上來,一連喘着大氣,慕勉見狀微微蹙眉:“你幹嗎?”
衛連清下嗓子,挺直腰,恢複成一副浪蕩灑脫的模樣,濃眉斜挑入鬓:“你都看到了?”
慕勉道:“我又不是瞎子。”
衛連瞧她突然擡了下衣袖,處于神經緊張,迅速倒退兩三步,繃起臉:“慕勉,我警告你,這裏是在衛府,你若敢輕舉妄動,對我怎樣,到時候吃不了兜着的人可就是你——”
慕勉就跟沒聽見似的,環視四周,只顧尋找着那一抹身影,為此某人的話,完全成了耳旁風。
衛連不得已又重複一遍:“我說的話,你到底聽清楚了沒有?”
慕勉發覺他一直尾随其後,神情顯得不悅:“你總跟着我做什麽?”
事有反常即為妖!
上回他到滿春樓尋歡作樂,她就恨不得殺了自己,今日撞見他與薛旁婉親熱擁吻,卻表現得如此風平浪靜。
衛連越想越心驚膽戰,像她這樣的女子,最容易因愛成恨,萬一她背着自己做出某種極端的事來,可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自不肯放任她一人,挑挑眉:“誰跟着你了,這裏是我家,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倒是你,不好好留在碧苑,四處亂跑什麽?”
慕勉欲張口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一甩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衛連背後冷哼,倒要瞧瞧她打的什麽鬼主意。
兩人一前一後,在園內踱行,偶爾有衛府侍婢經過,見他們互不言語,距離又不近不遠,頗感奇怪,但皆抱着不聞不問的态度,規規矩矩福個身,又各自忙着手上的事去了。
暖陽高照,桃紅柳綠,風裏挾着的花香熏人欲醉,衛連“唰”地打開折扇,不停地搖啊搖,将那一身的風流倜傥散發得淋漓盡致,他閑閑地欣賞着滿園春光,沒過多久,視線又繞回前方的女子身上,白裙朱縧,輕然欲飛,正如畫般,窈窕姿,美人影,幾月不見,這丫頭倒是愈發出挑了,不禁回想剛剛看到她的第一眼時,眼底有着即将掩不住的驚豔。
她腳步急促,左顧右盼,仿佛在找人的樣子,衛連心裏正暗暗嘀咕,下一刻,她倏然停下來,一動不動地盯向前方,衛連順她視線擡目,大感意外:“咦,那不是阿沚嗎?”
慕勉好似沒聽見他的聲音一樣,目不轉睛地望向慕沚身旁的黃衫女子。
架于芙蕖池之上的水榭長廊裏,一男一女并肩行走,男子白衣勝雪,清貴絕塵,女子面賽芙蓉,眼波含笑,彼此所過之處,襯得周圍景物一片黯然。
衛連大吃一驚,随即托着下巴壞笑:“果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哥哥他素來不招惹女色,這回看來,總算是開竅了呢。”
陽光下,慕勉臉色白得像是冬日裏被風輾碎的雪片。
“原來慕公子喜歡吃紅梅酥,正巧我也喜歡呢,慕公子若不嫌棄,下次慕公子與令尊再到府上做客時,可願嘗嘗素灀親手做的糕點?”鄭素灀螓首微擡,看着那人就在自己身畔,俊雅的側面輪廓被光線細膩勾勒,透着玉般溫潤的美,池中蓮花浮搖,而他衣香如雪,翩翩如夢裏過客。
慕沚始終低着頭,看似專注傾聽,實際思緒卻有微微走神。
直至鄭素灀一連呼喚兩遍,他才有所驚醒:“鄭姑娘客氣了,既是你親手所做,慕某自然期待。”
鄭素灀眸底波光似湖起漣漪,盈盈蕩動,欣喜自不必說,自從看見慕家公子第一眼起,她心中便暗生情愫,這樣一個高潔溫雅,文武冠絕的男子,有誰不心動?
況且奇怪的是,上回父親邀請慕遠盛到府上做客,他與她在園中意外相遇後,慕遠盛再到府上拜訪,他總會一同前往。就連身邊的丫鬟都有所察覺,慕家公子是不是對自家小姐有意?明面是向鄭老爺讨教武技,實則是為見她一面?
而他對自己所提的要求,從未做出回絕,鄭素灀更派人打聽過,慕家公子心潔如玉,絕不是個貪愛美色之恕
莫非,他真的對自己有所傾慕?
鄭素灀深一呼吸,從衣袖裏掏出一枚精美的粉紅物件,遞給他:“眼瞅天氣漸熱了,這是我親手縫制的荷包,裏面配有特殊香料,夏日攜帶,有驅逐蚊蟲的效果,慕公子若不嫌素灀手藝差,可願收下……”
慕沚一怔,有些遲疑,許久,才伸手接過,清雅的臉容上并無太多情緒:“多謝了……”
他繼續邁出幾步後,突然看到正站在水榭長廊另一端的慕勉,霎時如被雷擊中,身體不能動彈分毫。
作者有話要說:
☆、12.患失
隔着粼粼水光,兩條視線憑空碰撞,慕勉本是寂然如雪的臉上,倏地綻開一抹淺笑,朝他們奔至而來。
慕沚立在原地,有些微微發僵,只是看着她朝自己一點點臨近、一點點臨近……
“原來在這裏,我找了好久呢。”慕勉甜笑如花,一上來就圈住他的右臂,晶燦瞳眸中俱是那玉容雪影。
“慕公子,這位姑娘是……”他們如此親昵的舉動,幾乎叫鄭素灀手足無措。
被慕勉緊緊環着,慕沚只好輕嘆一聲:“她是我妹妹。”
鄭素灀驚訝,但因這一句話,繃緊的心弦卻徹底松弛下來,美眸柔波一漾,對眼前人顯得十分喜愛:“是勉兒吧,我常聽你哥哥提起你呢。”
慕勉置若罔聞,一味搖着慕沚的手:“哥哥,我覺得這裏好生無趣,不如我們先行回府吧。”
慕沚沒有回答,而是望向她背後的衛連:“你們怎麽會在這兒?”
“是他非要跟着我的。”慕勉撇清關系。
衛連怕她當衆揭自己的短,報以不在意地一笑,合上折扇,向鄭素灀深深一揖。
慕沚介紹:“這位是江湖人稱南山一叟,鄭老前輩的千金,鄭姑娘。”
衛連恍然:“原來是鄭姑娘。”想是沒有外人,他露出一道欠扁的笑意,“不過阿沚,你與鄭姑娘又為何會在此?”
鄭素灀面泛兩朵紅霞,滿是羞赧之态:“我一時覺得煩悶,想着到後園走走,誰知恰好就遇見了慕公子。”
“看來鄭姑娘覺得與我哥哥談天,要比在碧苑吃茶看戲有趣得多呢。”迎着日光,慕勉的笑容甜美異常,仿若千樹梨花齊綻,令人眼前一炫,卻又能感受到其中的晶華刺目。
鄭素灀神色有細微不自然,但态度仍舊親善随和:“勉兒,想來我比你年長一些,不如今後我們便以姐妹相稱吧。”
“不了,你我初次相見,關系并不親近,我理應稱你鄭姑娘。”慕勉不再看她,靜靜凝向慕沚,眼波流轉,巧笑倩兮,“哥哥,我費勁半晌才尋到你,偏偏鄭姑娘這麽巧就遇見了哥哥,倒像早知道你在衛府後園了呢。”
鄭素灀眼神有一絲霾影,但很快掩去,看向慕勉的目光中便多了幾分深意。
慕沚皺起眉,近來因心情煩亂,今日他才想避開喧嚣之地,獨自到園中散心,與對方的不期而遇,其實他又何嘗不清楚,或許并非是單純的巧合,但有些事,只要他心底清楚便好,他不希望勉兒會有複雜的思緒。
衛連故意嗆咳兩聲,打起圓場:“鄭姑娘別介意,這丫頭一向如此,打小最是黏膩她哥哥。”
鄭素灀以帕掩唇一笑,舉手投足間,端莊得體:“當然不會,勉兒冰雪可愛,叫人打從心眼兒裏喜歡,其實我很羨慕慕公子,能有這一個惹人疼的妹妹。”
慕勉不動聲色,掐緊掩在袖子裏的手指。
衛連一時心血來潮:“阿沚,反正我也不喜外面那些應酬,這裏清靜自在,不如咱們在亭內略飲幾杯,如何?”
慕沚從慕勉身上收回視線,颔首答應:“好。”
衛連略帶遲疑地掃眼鄭素灀,卻聽鄭素灀開口:“江湖兒女,素來不拘小節,衛公子不必在意。”
衛連将折扇往掌中一扣,笑得眼角線條微挑,好一段風流意态:“正合我意,今日有美人相伴,簡直快哉快哉。”
他不自覺偷瞟身旁女子,慕勉一言不發,随他們坐在池中央的懸紗涼亭裏。
侍從為他們一一斟滿酒,待到慕勉這裏時,慕沚阻止:“她不喝酒。”
衛連一愣,繼而忍俊不禁:“我瞧她性子那麽烈,原來是個不通酒性的。”
慕沚沒說話。倒是鄭素灀盈盈一笑:“勉兒年歲尚小,這等陳年的竹葉青,自然是不碰為好。”言畢,她舉杯,“素灀在此,先敬兩位公子一杯。”一杯入腹,容光煥發,靓麗無比。
衛連拍桌道:“鄭姑娘好酒量,今日我算開了眼界!”
慕勉不以為意:“不就是酒,有什麽不能喝的。”
“勉兒。”不顧慕沚勸阻,她快速斟了一杯,一飲而盡,霎時覺得頭熱腦漲,喉嚨火辣辣的,像被燒得開焦的刺刀穿破入腹,她連眼圈都紅了,險些一口嗆出來,卻仍倔強地忍住了。
鄭素灀掩帕,憂心一嘆:“瞧瞧,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臉都紅了呢。”
慕勉晶瑩似雪的臉蛋上,很快彌漫起一片血色,紅彤彤得如醉濃的胭脂,慕沚攥緊十指,竭力抑制着某種情緒,而衛連方知她是真的不通酒性,吩咐侍從:“去準備一杯鮮梅釀的果水來。”
“不用。”慕勉帶着近乎賭氣的笑容,伸手去拿酒壺,但被一只柔若無骨的酥手提前握住壺柄。鄭素灀關心地道:“勉兒,還是別喝了,再喝下去,怕是要醉了。”
慕勉笑着去奪,鄭素灀沒松手,彼此相互掙了幾下,最後因慕勉一個用力,鄭素灀猝不及防,身子往前傾去,不小心碰翻跟前的杯盞,灑了滿身酒香,而慕勉手一脫力,酒壺“哐”地一響,摔得支離破碎。
慕沚忙起身:“鄭姑娘……”他嘆口氣,“小妹多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無妨的。”鄭素灀用帕子撣了撣被酒濡濕的裙裳,舉止間絲毫不顯狼狽,反而落落大方,語氣更是寬容柔美,不含一絲怪怨,“是我自己剛剛一時手滑,不怪勉兒的……只是頗為遺憾,看來我得先行告辭了。”
為表歉意,慕沚開口:“我送鄭姑娘一程。”
鄭素灀微笑,沒有推辭。
慕勉冷眼看着他們走出涼亭,爾後眼尾餘光掃向殘留在地上的瓷片碎渣,想也不想,一腳狠狠踩了上去。
恰好衛連轉過頭,發現慕勉容顏失血似的蒼白,往她腳下一瞧,頓時大驚失色:“喂!你怎麽這麽不小心!”
慕勉目不轉睛地盯向前方那條人影,帶着一股近乎自虐的快感,腳下越來越用力,尖銳的碎片刺破鞋底,漸漸蔓延開一片血漬,直至看到慕沚聞得呼聲轉身,臉上那一剎的驚惶失措,讓她微微露出笑容,身體裏,有痛楚與歡愉的感覺交織并存。
她鞋底下漫出血,衛連急得伸手拽她,但慕勉固執着不肯動,與此同時,慕沚已經趕到,直接将慕勉打橫抱起,動作雖快,卻有着說不出的小心翼翼,好似把她當成一件易碎的珍寶,那時衛連說了些什麽,他全然聽不到,眼中出了慕勉,再也容不下其它。
他顧不得避諱,脫掉慕勉的繡花小鞋,原本雪白的羅襪上全是殷紅血色,他只覺心髒仿佛被一箭洞穿,不受控制地抽搐,聲音亦是微顫:“忍着點。”
他拔掉那些刺入肉裏的細小碎片,慕勉疼得蹙眉,不自覺往他懷裏鑽了鑽,慕沚渾身都在發抖,取出帕子迅速綁住傷口,抱着她匆匆步出亭外。
鄭素灀原以為慕沚會跟自己說些什麽,可迎面走來的那個人,就像一陣風,與她擦肩而過,他甚至連一眼都不曾給她,始終灼灼注視着懷中女子,而她,不過透明一般。
派侍從前往西園支會父親一聲,慕沚則抱着慕勉登上馬車,吩咐車夫起程,提前離開衛府。
慕勉靜靜窩在他的臂彎裏,稍後擡頭,慕沚卻把臉偏到了一旁。
知道他在生氣,慕勉語氣若嗔若怨:“我的腳都傷了,你還跟我生氣。”
慕沚身體猛地繃緊,片刻後,終于俯首與她對視,眸底是藏也藏不住的憂急心疼。
慕勉卻斂去嘴角淡彎的弧痕:“把那個東西給我。”
慕沚不明她所指。
“她不是給了你一個荷包嗎?”慕勉一攤手,“給我。”
慕沚沉默,随即從袖內掏出荷包。
慕勉握着那綠錦緞繡牡丹的荷包,圖案精美,針腳密匝,看得出對方是下了一番功夫。
她想也不想,伸手用力撕扯。
“勉兒……”慕沚皺着眉,卻未阻止,任她将荷包撕得扭曲不成形狀,掀簾丢出車窗外。
慕勉仰起頭:“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以後再有其他女子給你荷包,你都不會接受,更不會戴在身上。”
慕沚凝睇着她,窗外有斑駁的光影,從他眼中轉瞬即逝,顯得那樣複雜難明。
許久,他答道:“好。”
慕勉鼻尖一酸,大大的清燦眸子裏,浮光蕩漾,恍惚有淚:“哥哥,你都不疼我了。”
慕沚撫着她的頭發:“我沒有。”
慕勉笑意有些悲涼,更透露着無限委屈:“你今天都不向着我了。你跟她在一起,你是不是喜歡她?是不是?”
慕沚只是看着她,緘默無言。
慕勉感到胸口沉沉下墜,肺裏的氣像被抽走,快要無法呼吸的窒悶。她抓住他的右臂,任性而固執地問:“我不喜歡她,你以後不要再見她了?好不好?”
她就要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