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轉身為她倒杯熱茶。
慕勉鸠占鵲巢地霸占了某人的主座,托着腮幫子,盯了一會兒他的背影,然後格外興奮地講:“哥哥,我今天一個人跑到山上玩了。”
慕沚動作一頓,微微颦起眉:“下次,我叫南生跟着你。”
慕勉不樂意,嘴裏小聲嘀咕:“那我還不如叫秋渡陪着我……”
慕沚面向她,耐心勸道:“勉兒,女孩子家一個人上山太危險,如果遇到豺狼虎豹,你的武功根本不足以應對。”
慕勉往後一仰,腦袋枕着兩臂:“哪有什麽危險,我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嘛。”
或許是她的笑容太不以為意,慕沚立在原地,一言不發。
慕勉發現他唇邊居然罕見的連一絲弧度也無,恐他生氣,趕緊跑到跟前:“好了好了,我答應你,下次肯定不會一個人到山上亂跑了。”
因慕沚的身量太高,她只能踮起腳尖,用一對青蔥般白嫩的小手碰上他微蹙的眉心,一點點撫平,連耍賴帶撒嬌地哄他高興:“我錯了還不行?哥哥皺眉頭的樣子,都不風流倜傥了。”
慕沚本要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卻覺那撫在額上的小手柔柔軟軟,好似春露般能滲透肌膚,軟化了四肢骨髓,一時間竟無法動彈,她離得他太近,幽渺的甜香從發際衣間傳來,視線裏,只剩下那一對芊芊柔荑,玉琢成形,瓊白若膩,不停在眼前晃動,晃得人耀眼生花。
鬼使神差的,慕沚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作者有話要說:
☆、7.桃顏
慕勉疑惑擡目——案臺的燭火,搖亂了他眸底的光影,長長的睫似蝶翅鋪漫,在肌膚上掠過一痕微顫黑漣,當再掀起,他已松開她的手,眼中顯露着無限疼愛:“好了,別鬧了。”
慕勉趁機讨便宜:“不過,下次不要叫南生,哥哥陪我一起去吧。”
慕沚從旁看着她滔滔不絕地比劃,她告訴他,她是如何在山上發現一處瀑布彙聚成的小水潭,又是如何發現不遠處有一片楓樹林,等待秋季,楓葉紅遍,妖嬈似火,他們在林間舞劍、吹笛、聽風賞葉,景致該有多美。
而她眨着燦若流晶的星眸,一遍遍問他:“哥哥,等到那個時候,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好不好?”
他不假思索地應道:“好。”
無論她說什麽,叫他做什麽,他都願意,他都依她。
慕勉聞言微笑,視線落向懸挂于牆上的“澄月”,唇邊的弧度,一點一點扯平下來:“哥哥,明年的那場比武……你真的要參加嗎……”
慕沚有些意外,随即笑道:“當然,這場比武大會,是由武林四大世家共同舉辦,我們慕家做為武林世代名門,自然被相邀出席。”
慕遠盛一生并未收徒,而慕沚作為慕家獨子,參與此次比武之事無可異議,慕勉問:“那爹爹有沒有說過,一定要讓哥哥取得第一?”
慕沚習慣性地撫撫她的腦頂,笑了笑:“傻瓜,比武大會重在切磋,無關名利,況且能與江湖各路英雄俠豪相見,該是何等幸事。”
但慕勉心裏明白,那覆在他身上的沉重壓力,即使他不願告訴她,不願讓她為他擔心,她也知道,他本是心性高潔,淡泊名利之人,可是為了慕家百年不倒的聲望,為了對得起父親多年來的苦心栽培,他必須要在這場比武大會上嶄露頭角,并非是要獨立山巅,俯視天下群豪,只因為,他是慕家少主。
“在我心裏,哥哥已經是天下第一了。”她突然帶着幾分自豪,脫口而出。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這世間任何男子,都比不上她的哥哥。
“所以明年,你一定要帶我去。我要親眼見證,哥哥在大會上一舉奪魁,受盡武林豪傑的贊譽。”
她清楚,這場比武對他而言有多麽的重要。她清楚,如果他能在年輕一輩中的衆多高手中取勝,那将從此奠定他在江湖中的地位。
她的哥哥,是這樣的優秀,而這樣的他,有誰不豔羨,有誰不傾慕?
其實有個聲音,在內心深處隐隐約約地響起,希望他不要去,希望他不要贏,這樣,只有她才能看到他的好,讓她覺得,他只屬于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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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那日,桃花紛飛。
天未亮,人已醒,早早坐于窗下鏡前梳裹,端詳那依帶惺忪的容顏。
畫新月彎眉,施胭脂香粉,穿流華嫣裙,長長一條七寶垂蘇彩縧,纏腰勒骨,犀角梳齒劃過三千青絲,堆雲砌雪,斜插一支翡翠玉簪。
天色破曉,再端鏡照,襯着窗外桃花浮搖,正如詩中說,粲粲妖容姿,灼灼美顏色。
怪不得連秋渡都說:“小姐今日甚美。”
慕勉笑着起身,一路奔至瓊瑤居,慕夫人正指點着幾名丫鬟刺繡,聽到慕勉的聲音遠遠傳來:“娘!娘!”
她跑得滿頭大汗,一對燦珠繡鞋沾着初晨雨露,鞋尖已是微濕,而她嬌靥緋緋,轉眄流輝,霎時滿室生光,清麗不可方物。
慕夫人的貼身侍婢瓶晴忍不住贊道:“夫人,這‘有美一人,婉如清揚’,說的可不就是我家小姐呢。”
慕夫人眉開眼笑,慕勉請了安,便賴到母親身邊撒嬌:“娘,今日我美不美?”
“美、美。”慕夫人輕拍她的手連道好幾聲,左端詳右端詳,就跟看着即将出嫁的女兒似的,怎麽也看不夠。
瓶晴笑着打趣:“看來夫人今後可得發愁了,憑咱家小姐的花容月貌,今後上門提親的人,恐怕要把咱們府上的門檻都給踏破了呢。”
慕勉故意瞪她一眼:“瓶晴,你胡說什麽呢。”
慕夫人笑道:“勉兒,如今你也大了,可不許再像小孩子一樣莽撞淘氣……唉,轉眼間你已及笄,娘心裏還真有些舍不得。”
慕勉嗔怪一聲:“娘,您又亂想什麽呢。”
眼見女兒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慕夫人眼中流露着身為人母的欣喜與自得,卻也難掩着絲絲不舍之情:“娘哪有亂想,女兒家到了歲數,有朝一日總得出嫁,娘還能再留你幾年?”
慕勉鼓起腮幫子,不滿地嘟囔:“好好的,提什麽嫁人,我才不嫁。”
慕夫人瞧她的樣子好笑:“呦,也不知道是誰,那會兒口口聲聲說要嫁給人家的,你放心,衛公子這件事,娘會一直替你想着的。”
慕勉神色閃過異樣,從她懷中坐起身:“我去找哥哥了。”
“這孩子……”話未說完,她飛也似的跑出屋去,慕夫人笑了笑,只當是女兒家提起心上人害羞,不曾多想。
慕勉來到明心園時,隐約聽見風裏挾着瑟瑟劍聲,嫣唇破綻一笑,那些煩亂的思緒瞬間消弭無蹤,只因即将見到那個人。
“哥哥!”甜甜嬌糯的嗓音,好似一束破雲日光,突如其來地傳入耳際,明明如夢裏一般輕輕軟軟,卻又近乎霸道的,占據了所有的心神。
慕沚迅速斂住劍勢,原地轉身,一身雪綢長衫,随風若舉,當如畫中人,逈出塵表,時今春日暖陽,園內的幾株桃花開得粉豔绮靡,映得滿園一片絢色,他目視前方,她就夾在翠竹粉桃間,遙遙向他跑來,雲鬓輕裳,姝面花光,腰系的七寶垂蘇彩縧飛揚半空,她眉眼含笑,美得如花似夢,驚擾了一世紅塵。
慕沚只覺自己仿佛中了魔障一樣,視線牢牢鎖在那人身上,再難動彈半分。
慕勉在他跟前輕輕轉了一個圈,精美的裙裾若蝴蝶般翩起翩落:“哥哥,我今天好不好看?”天未破曉,便起床梳妝,這一番精心,一切一起,只為了讓他看到,只為了得到他的誇贊。
慕沚垂落眼簾,掩住那一抹驚豔,啓唇吐出兩個字:“好看。”
臨安也是驚得目瞪口呆,講話都有些結巴:“咱們大小姐今日真美,簡直……簡直跟天仙下凡似的。”
慕勉得意洋洋,拉住慕沚的手臂,語氣裏帶着被寵壞的嬌縱,說得理直氣壯:“今天不許練劍了,陪我。”
慕沚柔笑:“勉兒今天想做什麽?”
慕勉環視着滿園春-色,一時心血來潮:“哥哥給我畫像吧。”
桃花滿紅,芳菲似雨,她端坐在桃花樹下,臉上盡是歡喜幸福的神色,看着他擡頭、凝視、垂首、運腕、勾勒,目光是那樣專注,落筆是那樣細膩,就像做着一生裏最重要的事,而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盡管彼此的視線不曾交觸,但每當他凝視她的時候,便能不由自主感受到他眼中那股近灼的認真,讓她心內泛起絲絲的甜蜜,總覺得那一刻,他與她是一樣的,眼中只有彼此,再也看不到其它。因此,無論坐得再久,動作維持得再長,身體也完全感覺不到勞累,她默默想着,如果,如果他能一直畫下去該有多好,這樣,才能天荒地老。
出乎意料的,慕沚很快就完成她的畫像,她呆呆怔了一會兒神,接着板起小臉:“如果畫的不好看,我可不依。”
她跑到案前,看着澄心堂紙上熟悉的女子,容光照人,顏笑姣美,背後桃花灼灼,照得那兩靥一片嫣甜粉色,倒似自我對鏡,栩栩如生,短短時間裏,他卻把她畫得這樣好。
她留意到畫角一豎勁骨清朗的小字:有女初成長,芊芊而獨立,十五绾鬓絲,持縧展眉笑,桃花映眼窩,紅粉靥更嬌,真顏若繪事,勉勉又朝朝。
心內,喜不自勝。
她不說話,卻讓慕沚誤會,有點擔憂地問:“是不是哥哥畫的不好?不喜歡?”
“沒有。”她搖頭,笑得眉眼生花,“我很喜歡呢……以後每年,哥哥都給我畫像好不好……” 她的聲音就像夏日乳莺,哝哝軟軟,嬌纏繞耳,每一次,她向他問着“好不好”,他的一顆心都仿佛被春水融化,除了答應,別無他法。
慕勉本欲卷起畫紙,但神思一轉,改口道:“還是挂在你的書房裏吧。”
慕沚不知她又冒出什麽鬼點子來,好奇地問:“又怎麽了?”
慕勉眼神閃亮亮的,迸射出令人怦然心跳的光彩:“這樣你才能天天都看着我,天天都想着我啊。”
慕沚莫可奈何,好笑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臨安捧畫送入書房,回來時,見兄妹倆聊得興致盎然,便十分識相地離開。
花樹下,石臺間,二人并肩相坐,慕沚自懷中取出一支白玉短笛,湊唇輕吹,一曲《落梅風》,催花搖,引蝶舞,陽光溫存地撫上他的側面輪廓,讓人醉在那一笑間,鬓意柔。
慕勉記得小時候,他也常常這樣吹笛子給她聽,也是在一次偶然中,她看到衛連吹笛子,吹得也是這首《落梅風》,有那麽一瞬,她竟把他當成了慕沚,她想着,他與哥哥自小玩到大,是哥哥的知己好友,或許,他身上有許多地方與慕沚是相似的,她是不是,就可以喜歡上他?
可時至今日,她才發現她錯了,慕沚就是慕沚,沒有任何人能替代。只有慕沚,她的哥哥,是真心實意地寵她包容她,疼她保護她,原諒她的小任性,原諒她所犯過的錯,她不愛學武,不會針線女紅,既無大家閨秀的端莊賢淑,也無令人稱贊的驚才奇藝,可是她的哥哥,從來都不嫌棄她。
慕勉仿佛貓兒一樣,半邊身軀輕輕伏在他的膝上,慕沚被她半是慵懶半是撒嬌的樣子惹得一笑,擡目仍繼續吹着笛子,而慕勉睜着一對黑嗔嗔的眼眸,怔怔望向蔚藍的天空,幾縷薄雲,倒映在她眸中朦胧浮動,有黑色的發影闖入餘光,是風,輕撩他的長發,在她的視線中揚起又飄落。
一曲完畢,慕沚放下白玉笛,卻發現慕勉伏在他的膝上靜靜寐着了,青絲滑過面龐,迤逦瀉下,她的臉本就小,被雲發掩去大半,只顯露出宛如新月般姣好的下颌弧線,更襯得膚白鮮明,雪光剔透,伸手一碰就會融化。
那時,風一吹,桃花亂,落得她發際衣間皆是點點香紅,有蝴蝶似急非急地圍着她頭頂繞圈圈,而她羽睫靜垂,猶不知覺。
慕沚怕驚醒她,一直不敢動彈,此際見着這番光景,嬌小的人兒在懷中,幾乎要被花絮半埋了,他忍不住笑,小心翼翼地為她拂掉落花,發間、衣襟、袖邊……離得再近一些,可以嗅到她身上花一樣的甜香,像是從發絲上傳來,像是從肌膚間傳來,又像是……
目光落在她柔軟的唇瓣上,從此,凝固。
那一點嫣紅,水色瑰滟,豔如朱砂,紅得幾欲滴下血來,竟是刺得人眼生痛。
大腦裏忽然一片空白,他伸出手……用拇指緩緩地、緩緩地摩挲上她的唇……由左至由,又由右至左,細膩流連,難分難舍,那柔滑幼白的肌膚,透過指尖,卻像滾燙的火烙一路灼燒到體內,令他的手指微微發起抖,不知是壓抑還是激動。
離得那樣近……那樣近……她阖着雙目,軟軟的呼吸纏繞上他的指尖,猛然間,胸口如有千鈞沉重,讓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慕沚狠狠閉了閉眼,垂下手,終于強迫着自己移開目光,也在此時,看到前方廊下立着一抹清癯的身影。
一剎那,他面色慘白,動也不能動,許久,啓唇喚出三個字:“謝谷主。”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評評、沒有收藏……好寂寞好寂寞……T T
☆、8.無言
許是他的身體太過僵硬,慕勉從淺憩中醒來,揉了揉惺忪睡眼,發現慕沚的目光正落在某處,順他視線一瞧,不禁訝然:“謝谷主……”
她起身,飛快跑到對方跟前:“謝谷主,您什麽時候來的?這次又是來給我娘看病的嗎?要留幾天才走?對了,展岩弟弟有沒有來啊?”
“胡鬧——”不遠處,慕遠盛一聲雷霆呵斥,震得慕勉不自主抖了抖身子,接着癟起小嘴。
“在謝谷主面前,也如此沒大沒小,尊卑不分,成何體統?”慕遠盛緊繃着一張肅容,闊步上前。
面對慕遠盛的訓話,慕勉素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低頭故作乖巧間,眼珠子卻滴溜溜轉着圈,直至繞到慕遠盛旁邊一雙潔淨的薄履上才停住。
穿那薄履的主人,是名年約十五六歲的青袍少年,身形清瘦,膚白如雪,容貌秀美出奇,只是神态間一片淡漠。
“展岩弟弟!”慕勉笑眯眯地跟對方打招呼。
慕遠盛聞言又斥:“胡言亂語,展岩比你年長一歲,便該稱之兄長,在人前講話也沒個輕重!”
“可是我每次都這麽稱呼他啊,況且他也沒有反對的意思……”慕勉一邊說一邊朝對方眨眨眼,但紀展岩目不斜視,面無表情,好似根本沒有聽見一樣。
“你……”慕遠盛臉色一變,氣得火冒三丈,“一點規矩不懂,展岩那是不予你計較,你倒好,愈發得寸進尺,我養了你這些年,就是看着你整日口無遮攔,無法無天的嗎!”
眼瞅他老人家就要動怒,慕勉吓得退縮兩步,一抹熟悉的人影快速把她擋在背後,慕沚規規矩矩一喚:“爹。”又朝旁人躬身一揖,溫文有禮道,“慕沚見過謝谷主、紀賢弟。”
有慕沚護着,慕遠盛一時不好發作,轉身霁顏:“這丫頭打小被我給嬌慣壞了,沒個規矩,讓謝兄見笑了。”
謝蒼霄鳳目蠶眉,一派仙風道骨之态,沒有遺漏正在背後朝慕遠盛做鬼臉的慕勉:“令愛天性頑皮活潑,卻也不失真性情,仁弟也莫要太過苛求了,依我看,令愛筋骨極佳,日後傾力培養,定是可造之材。”
慕遠盛暗喜,但旋即又拉下臉,哼哼兩聲:“就她?一天到晚不學無術,只盼着別再給我惹是生非。倒是展岩,半年多不見,個頭兒真是長高了不少啊。”
紀展岩十分有禮地抱拳一揖。
慕遠盛看着這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心底卻掩不住一陣惋惜。
恰好謝蒼霄也将目光轉向慕沚,慕沚低着頭,被銀白發環約束的長發,順延耳側微微散落下來,襯得臉色是超出尋常的蒼白。
他掩在袖口中的手,有些輕微的發抖,始終沒有擡首,就仿佛在刻意回避着什麽一樣。
謝蒼霄道:“我聽你父親說,這半年多的時間裏,你的武功又精進不少。”
慕沚躬身,謙遜回答:“江湖上能人倍出,同輩世家子弟多是俊傑之才,慕沚自知相差甚遠,不敢驕傲自滿。”
“嗯。”謝蒼霄颔首,朝身旁的慕遠盛誇道,“賢侄天資聰慧,更是以勤奮為本,謙虛為懷,實屬難得,怕是不出幾年,江湖上又能多一俊彥,實乃武林之福。”
得摯友頌贊之言,慕遠盛暢笑兩聲:“犬子不才,承蒙謝兄擡舉。”瞧向紀展岩,也開口誇贊,“展岩德能兼具,聰明異衆,謝兄能得如此好徒兒,看來後繼有人了。”
謝蒼霄笑道:“今日難得一聚,倒不如叫他們在此相互切磋一番。”
“哦?”慕遠盛大感驚喜,要知道他這位老朋友隐居獨悠谷後,甚少踏足江湖,衆人只知獨悠谷谷主醫絕天下,卻不知獨悠谷代代相傳的瓊花劍法,同屬武林中劍術一絕。紀展岩作為衣缽弟子,自然已被謝蒼霄傳授了瓊花劍法。
慕沚與他年齡相仿,能跟這樣一個優秀的對手比試,定然獲益不淺,在來年的論劍大會上,對他也是極有幫助的。
慕遠盛欣然同意,對兒子更是信心滿滿:“難得有此機會,你就去領教一下你紀賢弟的武技。”
慕沚微怔,但對于父親說出的話,素來言聽計從,朝紀展岩抱拳一揖,伸手作勢:“紀賢弟,請。”
紀展岩點頭,清秀如水的臉容上依舊無喜無憂,往園中走去。
慕沚剛一側身,就被慕勉拉住衣袖,那一對大大的瞳眸璀璨閃亮,幾奪日月之光,含着難以掩藏的期待與信賴:“哥哥,你一定會贏的。”
慕沚笑了笑,擡手想摸下她的頭,但眼尾餘光掃過那清癯的身影,動作不知怎麽地一僵,手腕垂落身側。
慕遠盛雙手負後,與謝蒼霄并肩立于廊下,觀望着園內二人的比試,慕勉則興致勃勃躲到一旁,因在慕府,為盡地主之誼,慕沚待對方先出手,彼此相對默立,不動聲色,一人雪綢長衫,一人天青衣袍,迎風招展,各添風姿,四周靜得只可聞花葉的簌簌聲,直至下刻,紀展岩倏忽拔劍而起,灑出一蓬銀芒,整個人快如青雲騰霧般閃逝馳來,與此同時,慕沚也淩空飛起,“澄月”出鞘,清吟挾風,宛若蛟龍出世一樣驚魄,當他們身影交成一點,須臾激起劍光風雨。
慕沚所使的璇靈劍法,迅捷如電,劍風淩厲,講究虛中有實,實中藏險,虛實變化間,便會給對方以致命一擊。而那人,白衣勝雪,清絕飄逸,周身似有無數潔蓮浮動,帶起一片雪華流光,只差一點,便可羽化升仙。
紀展岩劍尖點空,盤旋出三條風弧,憑空幻化成朵朵銀花,若幻若真,美不暇接,使用瓊花劍法的人,每一劍都看似溫柔,在千變萬化的招式中,令敵人恍置身夢境一般,直至魂驚神醒,才知已被一劍穿心,唯獨眸角晃過一抹天青淡痕,似天端的渺渺煙雲,經風吹散,再無從可覓。
疾風過,竹影搖曳,劍風掃,桃花疊落,他劍挑長空,動作行雲流水,沐雪般仙姿驚世破俗。他劍鋒斜走,乍起寒光千重,青袂飄衣如夢,一現孤鴻飛臨。
慕遠盛與謝蒼霄皆看得聚精會神,而慕勉目光一瞬不離那道白影上,神情間不自覺帶出揪心與緊張,後面他們出手太快,肉眼幾乎看不清,只隐約見得一青一白的人影,在翠光粉雨缤落中時聚時離,劍光交錯。
最後劍勢驟然止住,紀展岩半空落地,一連倒退兩步。
慕沚提劍抱拳,溫謙一笑:“紀賢弟,承讓了。”
紀展岩一向寂靜無瀾的雙眸中卻泛着亮光,那是蘊含着激賞與相逢對手的興奮,亦回禮抱拳。
謝蒼霄感概:“賢侄适才使出一招,不愧為璇靈劍法中最精華的十二式絕技之一,展岩确實略遜一籌。”
慕遠盛則道:“展岩論資質天賦皆屬上乘,只可惜天生宿厄,口不能言,以致在武功施展上有所限制。”惋惜地嘆了口氣。
謝蒼霄将目光投向園中的愛徒,少年正跟慕沚相顧而立,一個淡淡微笑,不失從容;一個沉靜安寧,不見多餘情緒。
慕遠盛複又開口:“謝兄醫術舉世卓著,不知世間是否有靈丹神藥,或是其它療救之法,可以啓開他啞門一穴?若能如此,只怕展岩今後在武學上,必有大成。”
謝蒼霄深知他的想法:“展岩先夭噩宿,乃天意所為,如要以人力回天,複他缺陷,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慕遠盛聞言,頓時了然于心,投之淺笑,不再過問。
“哥哥!”他們甫停下來,慕勉就像小鹿一樣興高采烈地跑上前,清燦的眸子,定定望着慕沚,“你們剛才出的招式好快,我都看不過來了呢,哥哥……你好厲害。”
慕沚無奈一笑,臉上不顯半點倨傲之态:“天下高手數不勝數,哥哥這算什麽厲害。紀賢弟年紀尚淺,倘若再過兩年,只怕我們之間不分勝負。”
“再過兩年?那哥哥豈不是更厲害了?”反正在她眼裏,她的哥哥永遠最厲害,永遠是天下第一。
她像貓兒似的眯眼嬉笑,“看來以後出門我得跟緊點,哥哥身法太快,萬一我跟丢了可就糟糕了。”
慕沚唉地一嘆,指尖輕戳她的腦門,言辭間卻盡是寵溺:“叫你不好好習武。”
慕勉與他鬧了一番,才閑得功夫去瞧旁人,卻發現紀展岩也正瞧着她,眸底冷漠無緒,好似把她當做木頭一樣看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白雪飛的霸王票,深一鞠躬!
親們,新年快樂,永遠愛你們!
☆、9.脂香
慕勉暗暗腹诽,該不會是她一個勁誇哥哥,惹得他心情不悅了?但轉念一想,對方慣來如此,總是一副皮肉不笑的樣子。
正欲說幾句,紀展岩的目光已從她臉上移開,往走廊方向行去。
此時慕勉留意了下他的右臂,而慕遠盛的聲音恰好傳來,邀謝谷主他們前往閑雲堂一齊品茶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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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紀展岩不能說話,慕遠盛怕他坐着煩悶,便說讓他在府上随意走走,又得謝蒼霄的首肯,紀展岩方離開閑雲堂,在外面的小花園徑自踱行。
園中鳥語花香,花團錦簇,他走到一棵枝繁葉茂的槐樹下停步,看着東牆栽着一排金銀花架,被陽光映照,幻出奇麗缤紛的色彩,引來無數蝶兒翩翩圍繞。
“咚”一聲,一個拇指大小的青果從槐樹上掉落。
紀展岩反應敏捷,側身避過,很快,樹上又掉下一個青果,接着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直如小雨似的紛紛撒落,但皆被紀展岩輕而易舉地躲閃開。
不久,園內終于恢複寂靜,随着樹葉搖曳,密密的枝桠間忽然露出一張新月般白嫩的小臉。
“你知道是我呀?”慕勉眨眨眼,看到紀展岩仰着頭,正目不轉睛地盯向她所在的位置。
他點頭。
慕勉想自己呆在樹上甚是無趣,不如下來找他玩,便道:“你等等我。”
她宛若青雀移枝,動作輕巧地往下爬,可半途踩到一截樹枝時,喀嚓一響,霍然折斷,慕勉猝不及防,身體似隕星一般極速下墜,她本能地閉緊雙目,下個瞬間,只覺一對瘦而有力的手臂将她憑空接住,衣随風轉,平穩落地。
淡淡的藥草香,仿佛春晨撲彌的霧氣萦繞周身,慕勉睜開眼,撞入那一雙處變不驚的瞳眸,就像光下耀目的寶石,是剔透純粹的黑。
紀展岩面無表情,單臂攬着她腰,直至落地,才松開手。
慕勉手撫胸口,拍了兩下,低頭長籲一口氣。
紀展岩見她無事,正欲轉身,慕勉趕緊從後叫住他:“喂,等等!”繞到他跟前,一串話語如連環炮響起——
“你怎麽沒跟我爹爹他們一起在閑雲堂?”
“我哥哥沒有出來嗎?他還在裏面?可惜窗扇關着,我爬到樹上也看不到呢。”
“你們都談了些什麽,肯定有提到我哥哥吧?”
她看着紀展岩俊秀卻木然的面容,話問出後,頓覺懊悔:“對不起……我忘記你不能說話了。”
謝蒼霄與慕遠盛乃至交,每隔數月或半年,謝蒼霄都會出谷來到慕家,為天生體質羸弱的慕夫人診脈開藥,順便與老友長談闊論。紀展岩幼年被謝蒼霄撫養,有時也會随師父出谷,慕勉雖與他見過幾次面,但印象不深,因為那時候,她就像只小麻雀整日跟在哥哥身後追着跑。只知道這個長相過于秀氣的男孩子,身有殘缺之疾,是個啞巴。
紀展岩瞅着她,無喜無怒。
慕勉便想到自己适才的惡作劇,尴尬地撓下頭,有些嗫嚅道:“剛剛你的身法好快,一個青果都沒砸中你……其實我以前聽人說過,不能說話的人,耳朵也不太好使……所以才試了試,可現在看來完全不是的……是我不對,你別生氣啊,我跟你道歉。”說到最後,她聲音雖小,卻不失認真。
紀展岩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仍無反應。
慕勉不禁嘆氣:“唉,以前也是這樣,我問什麽,你既不點頭也不搖頭,總是這麽一副表情,簡直像是木頭做的……”她眼珠子溜溜一轉,忽然踮起腳尖,一張芙蓉花顏驟然從他眼前放大,“要不,你笑一個給我看,好不好?”
紀展岩吃了一驚,下意識倒退兩步,卻無法擺脫眼前她的笑容,仿佛塵寰綻放的第一朵煙雨桃花,滢滢燦爛,甜美無匹,望入眸中,竟有種身處熾陽下的微微刺痛感,不自覺蹙起眉宇。
慕勉撲哧一笑:“嗯……總算有點表情了,看來不是木頭啊。”緊接着想到什麽,“對了,快讓我看看你的右臂。”
紀展岩不明所以,而她已經拉起他的胳膊,天青袍袖上裂開一條把尺來長的口子,露出那宛如上等蠶絲般白晰的肌膚,亦襯得那道血痕愈發醒目猙獰。
“果然被劍劃傷了。”慕勉仔細瞧了瞧,從襟內掏出一條白底繡蘭花的絹帕,要往那傷口處裹去。
紀展岩見狀掙勁,但被慕勉握得緊緊的:“你別亂動,我給你包紮一下,傷口雖小,但被風吹幹可就不好了。”
紀展岩複又蹙下眉,可是沒再掙紮,見她低着頭,兩排細細的睫毛微掩,好似栖蝶翅膀,被風拂過,一抖一顫,透着幾分柔羸的美。
慕勉利落地給他包紮完,笑得眉兒彎彎:“我哥哥如果知道了,心裏一定會愧疚,所以這件事,就由我幫他做了吧。”仰起頭,神色間洋溢着驕傲的神色,“我哥哥的劍法厲害吧!”
這次,紀展岩終于點頭,看到她眸底一下子大放光彩,兩旁花影搖曳,映入那瞳孔盡處,顧盼流轉,燦然生輝,瞬間黯淡了周遭萬物,最是動人。
她開始滔滔不絕向他講述起慕沚、她的哥哥,有多麽的優秀,有多麽的才華橫溢,每當提起這個人的好,她的臉上就會流露出掩飾不住的興奮與激動,仿佛在誇的人是她自己一樣。
她像只小鳥,在旁邊唧唧喳喳地說了好久,最後終于慢慢停下來。
“看樣子,他暫時是不會出來了……”慕勉目光略微飄渺地落在房屋一點處,嘴裏自言自語着,半晌側過臉,紀展岩站在一旁,并未看她,而是兀自望着天空。
原以為他會嫌她說話煩悶,中途忍不住走掉的,慕勉笑了笑,但想起慕沚,唇角微掀的弧線又落平:“其實……今天是我的生辰,我不要什麽禮物,只想他一整天都陪着我的……”
紀展岩這才轉過頭,她已經朝園外慢慢走去,青絲如雲,嫣裙勝霞,腰上的一條七寶垂蘇彩縧,好似仙人綢帶在她周身舞動,本該光華四溢,可那背影,偏偏有股說不出的寂然蕭索。
紀展岩立在原地,直至她的背影徹底消失,才看向自己的手臂,傷口處,被絹帕包紮成一個俏皮的蝴蝶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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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慕勉溜到慕沚的書房,甫要敲窗,窗戶已被人從內打開。
慕勉笑着跳進來,伸手勾住他的後頸,撅起櫻桃小嘴:“你今天都沒有好好陪我!怎麽補償?”
慕沚極淡笑了下,擺開她環在脖子上的手:“都十五歲了,怎麽還跟小孩子似的,喜歡撒嬌。”
慕勉正要說什麽,目光卻定格在他背後的牆壁上,上面挂着一幅畫像,少女樹下端坐,盈盈生姿,眉眼間盡是甜蜜的笑意。
他真的挂在書房裏了。
慕勉喜不自勝,話不由自主地說出口:“以後哥哥的書房裏,只許挂我的畫像。”
她沒有看到慕沚的表情一僵,稍後,他慢慢啓唇:“好了,時辰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不要。”慕勉有些任性地皺起眉,“我才來,你怎麽就要我走,說好今天要陪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