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是習武之人,這一下仿若挾風攜雨,往那纖瘦的肩膀打去。
慕勉雖是一動不動,卻也感應到那股雷霆之勢,情不自禁閉上眼睛,而當她阖目剎那,一條白影飛快擋在她跟前,緊緊抱住她,以背相對,那戒尺便狠狠砸在他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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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守護
劇痛傳來,慕沚皺下眉頭,看來父親這回真是生了極大的怒火,出手毫不留情,幸虧是他擋下來,否則勉兒如何受得了。
“哥哥……”耳畔響起小小聲,帶着驚惶與錯愕,慕勉瞪大眼睛,意外他的出現。
慕沚沒去看她,徑自轉身,将她掩在身後:“爹,您別動怒,勉兒只是一時性情沖動,才會犯下錯事。”
慕遠盛先是一怔,接着冷眼望向門旁:“是你們哪個,偷偷跑去支會公子的?”話雖如此,但那寒如鐵刃的目光直直戳到臨安身上時,吓得他兩腿抖若篩糠,幾乎站都站不穩。
“是我遣丫鬟告訴他的。”慕夫人由貼身侍婢瓶晴攙扶着,步态優雅,款款而入,因孱病容色略添蒼白,卻獨有一番西子捧心的楚楚可憐,本就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經過歲月雕琢,越發風韻動人。
慕遠盛情緒稍斂:“你身子不适,為何不在屋內好好歇養?”
慕夫人一瞧慕勉跪在地上,被慕沚緊緊護着,心急如焚:“勉兒到底是個孩子,你還要怎麽罰她?”
慕遠盛一嘆:“我不過教訓她兩句,沒你想的這麽嚴重。”
他手中拿着戒尺,慕夫人哪裏肯信:“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你的脾氣總得改一改,女兒家身子骨嬌弱,哪有你這樣,動不動就要出手打自己女兒的?”
當年慕夫人費盡千辛萬苦才誕下慕沚,後又有了慕勉,因兩個孩子得來不易,慕勉又是小女兒,自然讓慕夫人舍不得打舍不得罵,千方百計呵護疼愛。
慕遠盛知道她是來為女兒求情的,但這一次,着實讓他氣惱,在衛府聽到實情時,氣得他當場就黑了臉,幸而衛千戶毫無所覺,唯獨他,足足憋了一肚子的火,一抵府,便命人将慕勉喚來。
是以慕夫人說完,慕遠盛依舊板着臉:“她自己惹出來的好事,這次不吃點教訓,實在難長記性!”
慕沚見母親也不能讓慕遠盛消火,趕緊勸着妹妹:“勉兒,你先前不是還跟我說自己知錯了,而今在爹跟前,快點乖乖認個錯。”
慕勉不遑開口,慕遠盛暴怒如雷的聲音已經響徹滿室:“好、好,這事你也知道是不是?”他看看慕沚,又看向慕勉,惱羞成怒,“你這個哥哥,全被你給帶壞了,還打算一起蒙騙我麽?為了個男人,連身份名聲都不要了,日後傳出去,你叫我顏面何存?”
慕夫人顯然也知曉事情緣由,連忙出聲:“勉兒只是年輕不懂事,她與衛公子又自幼熟識,不比其他人,這才一時糊塗失了分寸,況且事情不是也沒有傳開。”
慕遠盛氣道:“就是因為你們這般縱容,才造成她今日的無法無天,一事無成,功夫功夫學不好,又不喜刺繡女紅,整天就知道闖禍,跟她哥哥比簡直天上地下。”
慕沚催促:“勉兒,快點跟爹認個錯。”
慕勉抿抿嘴,開口講:“這件事跟秋渡他們無關,請爹爹不要遷怒他們。”
慕遠盛冷哼:“你還有心思替他們着想,有這樣的主子,奴婢能好得到哪去?我告訴你,等他們挨完板子,統統攆出府去。”
慕勉一急,昂起頭,目光亮得驚魂攝魄:“不行,他們不過是按照我的吩咐行事,與他們一點關系也沒有!”
“你……”慕遠盛氣得手腳發抖,“孽障!孽障!”舉起戒尺又欲砸下,但眼瞅着慕夫人花容失色,動作生生滞在半空。
慕勉一臉的堅定無懼:“爹爹生氣,要打要罵便是,但一切與脈香居的人無關,我願替秋渡他們受罰,長跪不起,直至爹爹氣消了為止。”
慕遠盛喘着粗氣:“好,那你從現在起,就給我跪上個一天一夜。”
慕沚心底一緊,慌張開口:“爹,我……”
慕遠盛料到他要說什麽,迅速打斷:“你要是敢替她受罰,我慕遠盛便沒你這個兒子!” 言訖,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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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黃昏,幕色-降染,府內下人們開始忙着四處掌燈,寂靜的桐浣堂內,只聽得裙裾窸窣,一抹人影跪在堂內中央,搖曳不定的燭光,照得她嬌小兒單薄的身軀朦胧未明,宛如初秋霧霭裏一朵伶仃的白色小花。
慕勉微微垂首,兩手服帖地搭在膝蓋上,石磚地面又冷又涼,就像一泓冰泉,從腳底竄上來,浸泡着五髒六腑。
得知小姐是為他們求情,秋渡幾人也堅持在堂外的青階下跪地不起,偶爾擡頭,便可望見堂內中央那明明纖瘦卻又十分堅韌的背影,只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心安。
月華初上,灑落一地梨花白,漸漸升到中天,幽涼似水。
雙腿跪得已經麻木,慕勉眉心一點點攏緊,忍不住用手揉弄幾下膝蓋,背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那股淡雅的清蓮香随風飄來,熟悉得令人心驚,慕勉立即佯作無事,重新挺直了腰板。
慕沚站在門口,靜靜注視着那小小的近乎倔強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來過多少次,又看過多少次,他想到她臉上堅定的神情,想到自己一次次勸說後,她卻只是搖搖頭說,哥哥,我沒事,我可以的。心裏又何曾不清楚,在察覺到他的來臨時,那故作出的堅強。
他的勉兒,只是不願讓他擔心罷了。
既然如此,那他就在這裏,一直陪着她。
克制着胸口隐隐欲發的心疼,慕沚宛如臨風修竹一般,伫立原地。
房內,慕夫人不吃不喝,坐在床頭不時抹淚,慕遠盛負手踅來踅去,最後張口:“你這又是何必?我還不是為了她好?你瞧瞧她現在沒大沒小的樣子,實在不成體統!”
慕夫人聞言擡首:“子不教,父之過。不錯,我是打小就疼她寵她,勉兒雖沒沚兒那麽優秀,但畢竟是從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不像你,反正有了兒子,也不在乎這個女兒了,你不如打死她算了。”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慕遠盛情知她是在跟自己賭氣,但妻子生來羸弱多病,他對她又一向謙讓呵護,為此語氣軟化不少。
慕夫人回憶道:“我記得勉兒剛生下來的時候,你成天抱在懷裏,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可女兒長大了,你待她反而嚴厲苛求,我何嘗不知,你是希望慕家的兒女皆有大成,但勉兒天性如此,我不求她成為什麽人中之鳳,只要一生平平安安,他日嫁個好夫婿,我也就放心了。”
“刀都架到人脖子上了,我倒要瞧瞧,哪戶人家敢娶她!”慕遠盛恨鐵不成鋼道,“既無大家閨秀的風韻氣度,又無武林名門的巾帼俠風,一天到晚只會胡鬧!”
“我倒覺得勉兒直爽坦蕩,不失真性情。”慕夫人是護女護到底了,語調透着微微怪怨,“何況,真就我一個人寵着她了?你扪心自問,她自小到大,若不是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能不想習武就不習武?不願刺繡就不刺繡?”
慕遠盛眉角抽搐一下,神情似有懊悔,也似有莫可奈何,聽慕夫人又欲開,不禁打斷:“好了好了,沚兒這會兒人在哪裏?”
慕夫人明白他這是快要松口的跡象,解頤一笑:“還能在哪兒?他這個當哥哥的,比咱倆還要關心勉兒,可惜勸說了多少次,勉兒這孩子就是咬牙強撐,那股子倔勁兒,倒是跟你如出一撤。”
慕遠盛不置可否。
慕夫人趁熱打鐵:“好了,你罰也罰了,罵也罵了,孩子從白天跪到現在,油米未進,一口水都沒沾,大冷天的,你真當她是石頭做的不成?”
慕遠盛長出一口氣,瞧向窗外,濃濃夜色,好似硯臺裏的墨渖深不見底,倏地更漏響,三更天,長廊外響起悠遠的梆子。
視線有短暫模糊,随着身子猛地朝前傾下,慕勉迅速又恢複清醒,只覺得背脊一陣冷、一陣熱,身子瑟瑟發抖,她強行想打起精神,偏偏頭腦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眼前光影錯亂,她狠狠眨下眼睛,燃在堂前紫檀木案上的燭光重疊一瞬,便又分散成無數亂影。
“大小姐,大小姐。” 李順兒急着喚她。
慕勉還當是自己出現幻覺,扭頭望向旁人。
李順兒解釋說:“大小姐快些起來吧,老爺已經氣消了,剛剛放了話,叫我們不必再跪着了,大小姐也趕緊起身吧。”
慕勉仍不太相信:“秋渡呢?”
“她跪得走不動路,已經被攙扶着回去了。”李順兒忙跟身旁的兩名小丫鬟道,“來,快扶大小姐起來,慢着點。”
想到他們無事,慕勉總算松口氣,微微一笑:“有什麽的,不用扶,我自己能走。”她說着想要站起來,哪料雙腿猶如木頭似的毫無知覺,一下子又跌坐地上。
李順兒見狀道:“快、快,扶着些。”
麻木帶來的酸痛感終于越來越清晰,慕勉不再勉強,由着人左右攙扶,她走了幾步,只覺得頭重腳輕,跟着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無邊無際的黑暗壓下來,她身軀情不自禁晃了晃,整個人便癱軟下來。
伴着周圍人的驚呼,她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修長而有力的雙臂,穩穩地将她托住,好似奉着無上至寶。
“公子爺。”不待李順兒再說,慕沚已經将慕勉打橫抱起,看着她喘息急促,臉蛋紅彤彤的,朝臨安吩咐,“去請大夫來。”
慕勉睜開眼,有些艱難地吐字:“哥哥……我沒事……”
此時的她,柔弱得猶如彈指即碎的花朵,慕沚心疼地用鬥篷裹嚴她,徑自往路上走。
九曲回廊,蜿蜒深處,風在午夜徘徊,帶着永恒的寂寞,一條路,仿佛總也走不完似的。慕勉被他抱在懷中,廊檐懸挂着一盞盞橘紅的小燈籠,搖曳的光影,晃過他清絕無雙的容顏,有種霧氣萦繞的朦胧未明,但慕勉仍然看得清楚,他緊蹙眉心間的擔憂,薄唇構成一條筆直的線,下颌繃得直直的,臉臨近他的胸口,可以聽到那沉重的心跳,他沒有察覺到她的注視,只是焦急地往前走、往前走。
慕勉不由自主想到,當戒尺砸下的那一刻,他将自己牢牢護在懷中,他擋在她跟前,不肯挪動一步,而她呆呆望着他的背影,衣袍下精瘦的肩膀,顯得那樣牢固堅不可摧,像是付諸一切在守護,哪怕山崩地裂,他也可以為她抵擋住。
回到房間,膝蓋腫脹的地方被塗上藥膏,不久大夫也來了,說是感染風寒,開了幾副藥方,慕勉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做了一個又一個的夢,晦暗混沌,好似時光颠倒,盡是光怪陸離的影像,偶爾睜開眼,也是迷蒙間對上一雙焦灼的目光。
再次醒來時,神智終于清醒許多,她轉過臉,慕沚的視線似乎一直黏在她臉上,因此剛一睜目,他便俯下身問:“覺得好些沒有?”
她的手被他攥着,緊緊的,慕勉想說話,可費勁半晌,才逸出幾個幹啞的字:“哥哥……我口渴。”
慕沚恍然大悟,吩咐茉香去倒水,過會兒藥端上來,茉香正要服侍,卻被慕沚接過藥碗:“我來吧。”
看着碗裏一片黑酽酽的藥汁,慕勉眉心尖尖地颦起來。
慕沚見狀一陣心疼,她自小就甚少生病,身體壯得跟小馬駒似的,面對眼前苦得嗆鼻的藥汁,自然有極大的排斥。為此,他特意準備好了蜜餞,半勸半哄道:“這回不許任性,吃了藥,病才會好。”
換成別人,慕勉定然是不肯喝的,但面前人是他,是慕沚,是為她擋下父親的打罰,是一路焦急地抱着她回房,是自小以來最疼愛她的哥哥。
卻也,只能是哥哥。
慕勉很聽話地點點頭,張開嘴,任他小心翼翼地舉着銀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才發覺并沒有想象中那麽苦,又或許,是從內心深處彌漫開來的苦澀,比這口中的藥,還要苦上千倍、萬倍,那種攪痛着五髒六腑的味道,苦不堪言,世間無物能及。
作者有話要說:
☆、5.依人
夤夜時分,慕沚仍舊守在床邊寸步不離,因此當慕勉再次醒來,很快就被他察覺:“是不是口渴了?”
慕勉搖搖頭。
慕沚揭開她額上的毛巾,白皙的掌心覆在上面,試探溫度,稍後松口氣:“還好,已經不燒了。”
慕勉睜着一對烏圓圓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過來,那樣子倒好似一眨眼,他就會從面前消失一樣。慕沚心疼,替她拂過黏在額前的幾绺發絲,溫潤的嗓音柔和至極,仿佛月色從水榭花蕊間輕輕流淌而過:“聽話,再睡一會兒。”
頭腦裏沉甸甸的,像被千斤巨石墜着,一合眼就痛,慕勉嘟着嘴:“不想睡了。”
聽出她話音裏幾許撒嬌的意味,慕沚笑着為她掖好被褥:“那哥哥陪着你好不好?”
慕勉眉梢彎彎,從被角裏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他:“那說好了,我睡着前,你可不許走。”握着他的手,總會讓人感到莫名的安心,慕勉垂落眼簾,在雪瓷般肌底上繪出微顫的黑色漣影,“哥哥,對不起。”
慕沚一時沒能反應,而她用充滿愧疚的口吻問:“你的肩膀還痛不痛?被爹爹打的那一下,都怪我……”
慕沚這才慰然一笑:“傻丫頭,胡思亂想什麽呢,哥哥是習武之人,這點根本不算什麽,況且爹爹即使再生氣,也不會真的下重手。”
她當然清楚,這對他而言根本微不足道,然而心裏就是難受,亦如他對她一樣,不願意看到對方在眼前受到半點傷害。
本該如明珠般嬌妍的小臉,現在卻略顯蒼白憔悴,慕沚的眸底除了那份疼惜,更藏着難以言喻的凝澀。勉兒是他唯一的妹妹,是奉在掌心呵護嬌寵的寶貝,自然容不得他人傷她分毫,但衛連卻是個例外,不止因為他是自己的好友,更因為勉兒對他近乎執着的情意,她可以在衛連面前忍氣吞聲,可以為了衛連大鬧青樓,甚至為了這件事去頂撞父親,而他明明什麽都清楚,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束手無策……一切一切只因為,勉兒喜歡他,那麽的喜歡。
慕勉不知他此時的想法,一整夜不進食,不禁開口:“哥哥,我覺得肚子餓。”
想吃東西,說明是有精神頭了。慕沚微笑:“我特地叫他們熬了山藥薏米粥,一直溫熱着,這就給你端過來。”
慕勉悶悶道:“可是我想吃明玉坊的紅梅酥。”
茉香恰好進來,聞言一笑:“大小姐這是病糊塗了,現在深更半夜的,那些個店鋪早已經打烊了。”
慕勉沒再說話,直至喝完粥,仍忍不住嘀咕幾句,才堪堪睡着。
翌日清晨,她一睜眼,就看到擺放在床畔紫檀小幾上的一碟紅梅酥,甜香陣陣,仿佛在刻意誘惑她盡快醒來一般。
慕勉先是怔了怔,随即欣喜地揚起嘴角。
“小姐您醒了。”聽到動靜,秋渡立馬趕至床邊。
慕勉表情意外:“秋渡,你沒事了。”
秋渡眼眶微紅,險些落下淚來:“小姐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們,才害得您大病一場。”
慕勉不以為意,擺擺手道:“哪兒是什麽大病呢,我這不都好了。”
就因為她打小極少得病,是以這一病,讓人覺得天都快塌下來似的。
慕勉繼續講:“況且都怪我,這次惹得爹爹大動肝火,還連帶拖累了你們。”
秋渡趕緊搖頭:“奴婢們挨罰是應該的,但小姐畢竟是嬌貴之軀,怎可受凍跪地。”
慕勉本打算撫慰她幾句,不料你一言我一語下來,眼瞅着秋渡目底的水光越蕩越多,直快溢了出來,慕勉佯作成害怕的樣子:“好了好了,我的病才剛好,可不想一大早就看見有人哭得跟小花貓似的。”
“小姐!”被她揶揄,秋渡笑着跺跺腳。
慕勉趁機轉過話題:“對了,我問你,這一碟點心是怎麽回事?”
秋渡順她手指的方向一瞧,回答道:“聽說是公子爺今早派人請來明玉坊的師傅,到府上現為小姐做的紅梅酥。”
慕勉內心震動:“那哥哥……”
正說着,慕夫人被瓶晴攙扶着步入內室。
“娘!”慕勉正欲下床,但被慕夫人一個手勢止住,“快給我好好躺着。”侍婢端來繡墩,慕夫人坐在床邊,探手觸摸她的額頭。
“娘,我已經沒事了嘛。”慕勉往她懷裏偎去,像貓兒一樣撒着嬌。
慕夫人松口氣,慢慢收回手:“你說你的脾氣這樣倔,非得跟你爹爹頂嘴,結果又害了病,讓娘為你提心吊膽了一個晚上。”
慕勉心懷愧疚,老老實實低下頭:“娘,我知錯了。”
慕夫人口中一啧:“瞧瞧,一句話有什麽難講的,怎麽當時,就死活不肯跟你爹爹低頭認錯?”
慕勉癟癟嘴,兩手揉弄起衣角。
慕夫人嘆氣:“不怪你爹說我太慣着你,倒該讓你吃次教訓。”
慕勉卻狡黠地一眨眼,那是建立在對方寵溺之上的自得與耍嬌:“我才不信娘舍得呢。”
慕夫人甚覺無奈,指尖輕一戳她雪膩的鼻尖:“死丫頭,知道娘拿你沒轍是不是?這回要不是有你哥哥上前護着你,可得有你受的。”
慕勉沉吟片刻,方緩緩問:“娘,爹的氣消了沒有?”
慕夫人有些語重心長地講:“勉兒,其實你不知道,你爹他是口硬心軟,聽說你發了一夜高燒,昨晚睡得也不怎麽踏實,今兒早一起,就讓我過來瞧瞧,我看他那樣子,是拉不下面子來看你。”
慕勉指尖像被熱水燙了下,微微縮動,臉上的表情始終如落雪一樣寂靜,半晌,擡首一本正經道:“娘,我一會兒就給爹爹賠不是去。”
“好孩子。”慕夫人欣慰地把她攬在懷裏,順手捋過她鬓邊的亂發,又疼又愛,“這才是我的乖女兒。”
慕勉嘻嘻兩聲,在母親懷中小鳥依人:“娘最好了。”
“呦。”慕夫人故意打趣,“這話我可不信。适才我一進來,就聽見有人喊哥哥呢。”
慕勉不遑開口,慕夫人已經笑道:“你瞧你哥哥多疼你,昨晚守了你整整一夜,聽你說想吃明玉坊的紅梅酥,天還未亮,便遣人去請明玉坊的老師傅,就怕你一醒來,吵着鬧着要吃呢。”
一股暖流淌過心田,又蔓延向四肢百骸,只覺所到之處,每一寸骨髓肌膚無不熨帖,慕勉有短暫的離神,趕緊從母親懷中支起身:“哥哥人呢?”
慕夫人執起她的小手:“聽家仆說,是在明心園練劍呢。”
慕勉眉心深蹙,擔憂的情緒顯露無疑:“他一晚上都沒休息,這會兒又跑去練劍,哪裏吃得消。”
慕夫人勸道:“你還不知道你哥哥打小就勤學苦練,每天都得練上好幾個時辰,有時候恨不得一整天,況且還差一年,就該到了四大世家舉辦的武林大會,你哥哥不止要替咱們慕家争光,更是他能立身揚名的好機會。”
要知道天下共分八大州,其中四富是指郦州的姚家、韶州的岑家、淮州的裴家,綵州的姚家,而武林四大世家,分別是指溪州的唐家,幽州的慕家,賦州的沈家,英州的雲家。
慕夫人口中所說的武林大會,是由四大世家在羅浮山莊舉辦的一次盛聚,包括武林各大幫派,分別挑選出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少年俊傑,相互進行的一場武學交流,當然,也不僅僅是切磋武藝而已,因為有無數人無數雙眼睛,都在注視、期待着,究竟是誰,能在群英荟萃中一鳴驚人,脫穎而出,成為江湖中,新一代備受矚目的傑出人才。
慕沚儀表清絕,氣韻貴雅,不僅資質過人,更是勤于苦練,年紀輕輕已經有所成就。慕遠盛一直對他寄予厚望,亦十分看重這次的武林大會,一是希望他能在群英比試中多加磨練自己,二來也抱着望子成龍之心,如果慕沚能在比武大會中嶄露頭角,必将獲得世人贊譽,那麽慕家在武林世家的地位也将永立不倒。
慕勉沒有說話,良久,還是決定道:“我去看看他。”
“好了。”慕夫人按住她的肩膀,不準她亂動,“你今天就給我好好歇着,哪兒也不許去,你爹爹那邊,等改日尋個機會再與他說。”
慕勉只好依言留在屋內。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快樂,繼續求花花……求收藏……
☆、6.劍舞
冬褪春臨,葉影婆娑,滿處的深碧淺翠,但聽一道劍聲破空而來,亭外,起了風。
慕沚登萍踏水,禦風渡池,一襲白袍招展,恍若漫天冰雪間的寒羽瓊鶴,勾起荷塘漣漪微現。
他足落亭間,銀光一閃,長劍已起,腕轉,移步,挫腰,振臂,足擡,身随劍轉,挑起一片銀星寒芒,揮舞數十招後,他又縱身躍出雅亭,穿行在翠竹濃翳間,是一抹淡雪之影,時而淩空翻騰,時而疾步如飛,三千長發憑空飄開,似一痕鋪卷開的華麗夜畫,掩映着飄逸玉姿,所過之處,清風乍拂,竹林碧葉斜斜傾向一方,仿佛浪湧千層,又仿佛細雨連綿。他忽地長劍一劃,霎時幻化出無數潋滟劍光,激得落葉沖天,宛然半開的片片花瓣一般,襲湧到空中頂點,接着又四面八方地飛散開來,而他已是伫立原地,周身斷斷續續落下雨點似的竹葉,他擡劍反手輕輕一揮,空中一片細薄若針的竹葉,被輕而易舉地削成兩半。
那一刻,葉繞衣香白,清絕自成風骨。
臨安見他停下來,連忙捧着汗巾跑上前:“公子爺,您從一大早練到現在,也該休歇會兒了。”他家主子每天這樣勤學苦練,不勸是不行的。
慕沚用汗巾抹拭一遍額頭,耳畔雖響着臨安的話,心神卻反複思琢在劍法招式上,直至臨安說完,才啓唇吐言:“我再練一會兒,臨安,你也不用總在邊上伺候着,免得把腿腳都站酸了。”
臨安嘿笑兩聲:“誰說我是一直站着的,公子爺練劍的時候,我就在角落裏坐着,倒是公子爺練得太過專注,連我都注意不到了呢。所以說累的人不是我,而是公子爺您呢。”因打小在他身邊伺候,慕沚待他又從不苛求,為此主仆對話間,也無甚顧忌禮數。
慕沚明白他的心思,笑道:“好了,我就再練一會兒。”
勸不動他,臨安微微一嘆,卻也習以為常。從慕沚手上接過汗巾時,他不經意朝天空一望,表情訝然:“咦,有人在放風筝。”
慕沚擡頭,晴空萬裏,浮着幾朵棉花似的薄雲,而一只竹骨蝴蝶風筝,隔着青牆,随風輕飄飄地飛起來,漸漸飛高,在天上粉翅招搖,輕顫如花,煞是好看。
“奇怪,這個時候是誰在放風筝呢。”那風筝下牽線之人,與明心園只隔着一堵牆,臨安疑惑,“公子爺,要不要我過去看看?”
“不用了。”慕沚完全被那蝴蝶風筝吸引,視線始終随着天空上一點小小的飄影移動,陽光如白透的紗,悄然無息地覆落在他的臉龐上,那時,眉眼間一片朦胧與溫柔。
慕沚自然認出那個風筝,是他當年親手為勉兒裁的湘竹,熬夜紮制好的一只蝴蝶風筝。目睹着風筝越飛越高,他幾乎能想象到青牆另一廂的她,手牽絲線,裙舞縧飄,臉上盡是明媚的笑容。
他目不轉睛地望着天空,竟連劍也忘記練了。
臨安也只好仰頭,陪着他一起看,不久隔牆之外,聽到女子一聲叫嚷,那蝴蝶風筝便晃晃悠悠地斜偏了下去。
慕沚心底一慌,不假思索地縱身躍過磚牆。
慕勉跌坐地上,用手捂着左腳腳踝,聽到背後傳來的腳步聲,嘴角微微彎起。
“怎麽了?是不是歪着腳了?”慕沚焦急地把她抱到旁邊的石臺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要去檢查,對方卻把腿縮了回來。
他擡頭,慕勉正好整以暇地朝着他笑,那樣輕快狡黠的笑意,直直蔓延上她的眉梢。
慕沚這才恍然,無奈一笑:“下回不準淘氣。”
慕勉知道用這個法子,準能把他引來,彎身拉住他的衣袖:“哥哥,你沒生氣吧?”
她并非真的受傷,慕沚心裏松口氣。每每如此,他的勉兒哪怕受到半點傷害,他的心就會緊張到控制不住地吊緊。
見他搖頭,慕勉一下子笑綻如花,搖晃他的手臂:“哥哥,你休息休息,先別練武了,陪我待一會兒吧。”
半空旋舞的花絮從面前飄過,點亮了那眼眸中的柔意,慕沚自然不忍拂她心意:“好。”
臨安跑到花苑時,就瞧兄妹倆正坐在石臺上有說有笑,明白也只有大小姐說的話,公子爺才肯聽,為此十分識趣地守在一旁,不去打擾。
“這把‘澄月’劍,聽說能夠切金斷玉,削鐵如泥,真有這麽厲害嗎?”說罷,慕勉舉起他身邊寶劍,右腕一翻,“澄月”出鞘,霎覺一股寒氣襲面,似能将體內的溫度盡皆吸走。
慕沚解釋:“‘澄月’屬武林奇珍,是當年慕家先祖行走江湖時,一次機緣巧合下所得,自此成為慕家的傳家之寶。”
在他十歲那年,慕遠盛将‘澄月’交到他手中,諄諄教誨,寄予厚望,經過多年寒暑,慕沚一直貼身攜帶,幾乎形影不離。
慕勉一癟嘴,還劍入鞘:“可是我不喜歡。”
慕沚問:“怎麽了?”
“因為它能時時刻刻跟在哥哥身邊,我卻不能。”她像個小孩子一樣,說起叫人啼笑皆非的話。
慕沚忍俊不禁,伸手胡嚕下她的腦袋瓜:“傻丫頭。”見她依舊撅着嘴,悶悶不悅,只好又補充句,“哥哥會一直陪着你的。”
一直是有多久……十年,二十年,一輩子嗎?
他根本就不懂。
慕勉記得小時候,她不肯習武,父親氣得大發雷霆,說她出身在武林名門,武功豈有不學之理?日後行走江湖,豈不平白惹人笑話?
可她始終倔強着不肯學,哪怕是被父親又打又罵。其實她并非怕苦,而是因為這樣,哥哥才會更加在乎她、擔心她,無論走到哪裏,都舍不得丢下她,她不需要習武,因為只要有哥哥保護她,就足夠了。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
她要的,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他能夠趕來;她要的,是像現在一樣,直到天長地久的陪伴;她要的,是那雙溫存的瞳仁裏,只可以倒映出她一人的影子。
然而這個秘密,她卻只能藏在心底,埋骨一般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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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勉翻來覆去睡不着,幹脆起身下床,推開軒窗,夜風似水,吹開肩後一頭青絲,仿佛月下寧靜的昙花,在寥寥夜色中旖旎綻放。
她嘴角一勾,沒有驚動秋渡他們,悄悄逃出房間,一路駕輕就熟地來到明心園,擦葉拂香,穿竹繞花,最盡處,就是慕沚的書房。
皎皎明月,清輝如霜,夜色已深,夜涼透骨。
書房內仍燃着燈,慕勉剛一靠近臨西偏窗,窗扇就被慕沚打開。
慕勉笑嘻嘻地眯起眼睛:“怎麽知道是我?”
慕沚凝着她,眸底有深蘊的笑影,有點寵溺有點縱容,滿室光輝籠罩在他欣長淺白的身影上,亦如琉璃溫華清透。
他說:“除了你,府裏上下,有誰敢不通傳就跑到我的書房來?”
慕勉眨着眼:“那你猜到今晚我會來?”
慕沚沒有回答。小時候她受了委屈或是閑來無趣,總喜歡跑到他的書房來,個頭兒還不高,就從這扇小小的偏窗,舉胳膊擡小腿地費勁往上爬。有回噗咚一下跌到地上,倒把書房裏的他吓了一跳,跑出去,看到慕勉滿身泥巴地坐在地上,原本粉雕玉琢的臉蛋也變得髒兮兮的,她沒有哭,可當看見慕沚憂心忡忡地跑出來,才“哇”地一聲,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嘴裏一個勁喊着:哥哥、哥哥……仿佛無家可歸的孩子那麽可人疼。
後來慕沚只要呆在書房,總會時不時留意着那扇窗,久而久之,竟也養成了習慣,晚上即使再累,臨睡前也會到書房看一會兒書或是研究劍法,而那扇偏窗,無論何時,無論春夏秋冬,都會留開一條小小的縫隙,等着那人伸手推窗,偶爾在困頓之時,眼中映入了那張鮮明燦爛的笑顏,是世上最美好的笑,耀亮了冥黑無邊的深夜,讓人頭腦為之一醒。
她眼睛亮亮的,隔着窗,像是天上閃閃爍爍的星子,慕沚發覺到她臉頰透出微凍的紅暈:“怎麽夜裏也不知披件衣服,快點進來。”
慕勉利索地跳窗而入,慕沚握着她的手呵呵氣,之後背身去卷桌案上的畫軸,慕勉見狀問:“哥哥,你在畫畫?”
慕沚笑笑,沒有回答,将畫卷放入抽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