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81
“大尊者不見了?”在聽到侍女們的報告之後,娜寧的身子往前傾了一瞬,又穩穩地回到了王位上,纖秀的眉毛微微蹙起。
鸠摩晦不喜與他人來往的孤傲性格,整個西域四十六國的修士都有所了解,他若是在某個時候不辭而別,那麽必定是去做什麽重要的事情了。
娜寧在思忖了片刻之後,搖了搖頭道:“一切照舊。若是大尊者此刻離開了渠樂,他必定是覺得有事比樓蘭和渠樂的聯姻更為重要。”鸠摩晦的房間裏幹幹淨淨,連一壺泡好的酥茶都沒有,自然也看不出他是暫且離開,還是一去不回。
邊上的侍女有些複雜地看着娜寧女王,雙手交叉按在胸前道:“女王殿下,屬下還有事情要禀報。”能在娜寧跟前自稱為屬下的,多少都是有些修為的修士,只是因為靈根太雜亂而無法更精進一步,才只能留在娜寧身邊當侍女“說吧。”娜寧道。
“新來到王庭的那個女散修,也不見了。”侍女說這話的時候,猶猶豫豫,像是極為艱難一般,半晌才道出了自己的猜測,“屬下聽凡人侍婢說,那女散修極為美豔,恐怕是擅長修習媚術之人……大尊者他會不會……”她話說到這,卻又剎住了,嘴唇微微抿起,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娜寧怒道:“你不要胡猜,大尊者乃是西域四十六國無冕的佛尊,豈是區區媚術和美色能夠動搖的修行人。”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般生氣,只覺得侍女的話極為冒犯。
屏退了侍女之後,娜寧自己呆坐在王座上,不禁回憶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鸠摩晦來過渠樂兩次,一次是現在,還有一次……是娜寧的築基慶典。彼時的娜寧僅有二十餘歲,身量看上去最多也就是十六歲的少女。渠樂先王為她準備這個築基慶典,其實也就是為了昭告其他五國,他渠樂後繼有人了——二十築基,在許多百歲就被卡死在練氣九層的修士來說,已經算是資材出挑了。
而就是因為渠樂先王對于這個單靈根,又有天賦的女兒抱以厚望,卻不知不覺之間給了她太大的壓力,以至于築基大典之上,她因為過分緊張而行差了靈氣。
娜寧的目光投向了渠樂王庭大殿的入口處,像是跨越了時光一般,又一次看到了過往曾經發生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鸠摩晦出現在了那裏。
她始終記得自己那金瞳的僧人,踏蓮而來,将手懸在她頭頂,替她念一段經文祝禱加持的樣子。
彼時他應當是剛剛從苦修之中出關,整個人還顯得有些清癯,卻似乎更多了一份聖潔俊秀,僧人低眉垂眸,指尖仿佛生着佛光。
娜寧原本險象環生的築基靈氣,在佛光的加持之下逐漸平穩了下來,而修士築基引動天地靈氣之後,多餘的靈氣也化作了天上落下來的瓢潑大雨,滋潤了渠樂的土地。
僧人并沒有求取報仇,只是雙手合十,對着先王微微行了一禮,便轉身冒着靈雨,踏風而去。
娜寧只是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忘記了行禮,腦子想的卻是旁的事情。
——那帶來歡愉的靈雨,是否能滋潤尊者因為苦修而幹裂的嘴唇?
“你真是好運氣啊。”恍惚間,娜寧聽到父親這般說,“大尊者的祝禱,能祝你更好、更快的修煉,進階,這是你福緣。”
二十餘歲,恰是妙齡的娜寧,做了一個難以啓齒的夢,她将這夢藏在心底,像是什麽充滿誘惑力污穢毒物一樣,挖出來,又埋下去——每一次都埋得更深。
——胡言亂語,她想到,大尊者是何等人物,他是大塔林寺心智最為堅定的苦修者,是西域無冕的佛子,他眼裏,怎麽可能會有“女色”二字。
其中定是有什麽不知道的症結在。
另外一邊,胡忠他們的狀态可能就不太好了。
“沈道友不見了?”胡忠現在到不再是方臉多毛的狐貍樣了,他現在是人形,露出一張毫無特色的路人臉,包着個頭巾坐在驢車上緊緊皺起了自己的眉頭,“那這……”
一邊的賀蘭韻也是西域打扮,雖然他這張臉看上去也不像是高鼻深目的西域人,但是沈聞走之前給他留了一些清單,都是西域四十六國王室之間極為緊俏的熱銷商品,讓他辦做中洲來的商人和娜寧商談。
賀蘭韻也對沈聞失蹤的事情感到憂心,但是他從胡袍的袖子裏掏出了沈聞給他的密信——這東西厚厚的一疊,裝在防火的信封裏,上頭還寫着:“至我親愛的母親”,雖然賀蘭韻微妙的對這個稱呼感到不爽,但是他還是按照沈聞的指示,取出了信并且在上頭刷上醋,顯出了上頭紫色的字跡。
順便再說一句,沈聞的字難看極了,跟雞爪剌出來的一樣。
“若是阿聞不見了。”一邊的求心終于開口道,“不必憂心,照着她的計劃繼續行動便是。”
賀蘭韻:……
哦,行吧,當着人家的面叫“沈檀越”,背着人家就敢叫“阿聞”。你們佛門弟子的心思我不懂。
賀蘭韻扁了扁嘴道:“你倒是很信她。”
求心攥着持珠的手微微撚緊,因他僧袍寬大,袖子略長,遮住了手,才讓賀蘭韻看不見他的指腹微微發白:“小僧與她相處三年,見識過她諸多手段,行事肆意,自然信她。”
胡忠:……
親愛的娜迦吾愛,阿忠我似乎誤闖了什麽奇怪的婆媳內鬥場景,現在只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像是狐毛起了靜電。
怎麽辦,他現在好想變回狐貍把腦袋一頭紮進沙子裏啊。
賀蘭韻收起密信,嘴唇微微翹起:“求心小師父說得對,若是這家夥不在,那就應當按着她的計劃來,自然當信她不是那種沒事瞎胡跑自己一腳把自己的沙盤踹翻的家夥。”
求心笑而不語。
二人似乎火速達成了共識。
以至于,那個被他二人談論的人,在一片山清水秀之中,對着一口大鍋,猛地打了個噴嚏。
沈聞擦了擦鼻子,虛着眼看着面前的鸠摩晦:“你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鸠摩晦一臉無辜的擡起金眸,看了她一眼:“貧僧不曾。”
沈聞吸了吸鼻子,從鍋裏撈出了一碗青筍蘑菇湯,吹了兩下,嘬了一口。
他們兩人從地下河窟的秘境大門進入這個秘境已經有半刻了,沈聞看着滿地的食材,終于是憋不住了。
“好鮮。”沈聞燙的吹了兩口氣,“都是素的,你喝點嘗嘗?我一個人吃不完浪費。”她之前在地下河兩次掉進冰冷的河水之中,确實需要一些鮮美的熱湯來去去寒氣。
鸠摩晦原本是不需要吃東西的。
聽到沈聞這般說,自覺她說的有道理,便取過沈聞給他的木碗,也盛了一碗,送到嘴邊飲了一小口。
這口鍋裏都是沈聞就地取材,從邊上的竹林裏取來的各色素食,最多的還是青筍和菌菇,卻不知為何這湯色發白,倒是有幾分魚湯的顏色在裏頭。若不是鸠摩晦在邊上看着沈聞把食材剁吧剁吧都倒進鍋裏一頓亂煮,他是決計不會碰的。
青筍幹淨脆嫩,菌菇柔亮鮮香,幾乎不吃東西的鸠摩晦也得承認,這湯的确極為勾人。
他喝完湯,便又擡頭端詳起四周景致來了。
這地方,山清水秀,同西域外頭黃沙漫天的景象完全不同,一看便知道是自成一個小世界。
而且,除了各色溫順的小靈獸、植物、靈石、靈礦之外,這裏沒有一絲人類活動的痕跡——唯餘下那壯觀的殘垣斷壁,昭示着這裏曾經有過一個極為興盛的文明。
而不巧的是,他們一進入這個秘境,鸠摩晦的修為就像是被封印了一樣,不能行氣。沈聞試了試,發現也不能禦劍,這地方靈氣比她想象中的匮乏,但是沈聞的修為卻沒有鸠摩晦那樣被封印的感覺——這可能和她天女族的特殊體質有關系,當然,也有可能和她修為比較低有關系。
不過沈聞臉皮厚,兩者都不放在心上。
這裏四處都是被長久的歲月侵蝕的痕跡,過去曾經有人居住的地方,現在都已經是一捧黃土,只留下些許人工穿鑿的痕跡。若要說有什麽東西最為顯眼的話,恐怕就是不遠處那個高聳入雲的石壁了。
而那隐隐約約似乎镌刻着什麽的石壁,就是沈聞他們前進的方向。
沈聞有一種預感,這石壁,應該能解答一部分她關于“元女”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