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80
沈聞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尋找出路上,但是這地下河窟的陣法實在是太過龐雜了,以至于沈聞一時半會也很難找到其中隐藏着的出路。
她想了想,對着邊上的鸠摩晦道:“別閑着啊。”
鸠摩晦微微蹙眉:“貧僧不通陣法。”
“我是說你跟我聊聊天,別讓我因為老盯着陣法犯困。”沈聞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穿越過漫長歲月留下的陣法線條,“太複雜了。我不太能理解。”她想了想,幹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盤起了腿,“這麽複雜的陣法不太可能是一個人建造的。”
沈聞現在覺得自己的左半邊腦子嗡嗡的。于是她暫停了思考陣法的事情,轉而和一邊盤腿坐着的鸠摩晦聊起了天。
鸠摩晦吐了兩口黑血,很顯然萬裏杏林的萬靈解毒藥在他的身上起了作用,但是他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憔悴。
而且他也不是很理解為什麽沈聞要和他說話。
畢竟,鸠摩晦修行以來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一個人靜默的待在大塔林寺的舍利塔林之中,一坐數年,直到身上都落滿塵灰。
除了辯法之外,他極少和人開口。
只是他是西域衆多修行僧之間無冕的佛子,他這番作風也會讓人覺得他高深如海罷了。
“聊……什麽?”他道。
沈聞:“大尊者,你是不是沒朋友啊?”
鸠摩晦:……
他只好雙手合十道:“諸生生滅,皆如白駒過隙,緣法皆空,無所執。”
“哦,沒朋友。”沈聞道,“那随便聊點什麽,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吧。”
大腦是需要休息的,長時間将注意力放在陣法上,花的時間越久,越難找到突破點。
鸠摩晦:……
這句“沒朋友”不知道為什麽有點紮心。
不僅紮心,還讓他有些想出口反駁。
但是仔細想想,他好像真的沒有朋友。
于是他道:“檀越,是不是還在生氣?”對他說話這麽夾槍帶棒,對着心窩子一個勁的紮,盡顯其惡劣的本性。
沈聞靠在岩石上,打了個哈欠:“嗯?你是指剛剛沒接我,又讓我一頭紮水裏,還是指你拿我當妖女意-淫?”
鸠摩晦:……
他極少被人這樣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以至于忍不住瞥了一眼這個性格惡劣的小妮子。
——卻見少女纖頸修長,一雙眼睛跟沒睡醒一樣迷離着,一舉一動自然妩媚。這确實是天生的絕色,若是定力不夠之人,怕不是一眼就魂飛神蕩,恨不得把命也給她了。
“我有件事就覺得很奇怪。”沈聞扭頭盯着鸠摩晦,“你好歹也是個大乘佛修,怎麽會不知不覺被人下了藥……我是說毒呢?”
鸠摩晦沉默了一會,道:“給我下毒的,恐怕是個凡人。”一個頭發雪白,眉毛稀疏,垂垂将逝的老婦人,對着這樣一個人,即使是孤傲如鸠摩晦,也沒有辦法不心生憐憫。
沈聞一聽就來了精神:“嗯?誰?”她低頭思忖了會,笑道,“哦哦,我猜到了,是詩瑪姆姆吧?她和你有仇嗎?你騙她感情了?還是你騙她女兒感情了?還是你騙她孫女感情了?!”
鸠摩晦微愠:“貧僧從未見過她。更遑論她的女兒、孫女了!”
“指不定人家年輕的時候對你一見鐘情,結果你根本沒注意到她呢?”沈聞根本不在乎鸠摩大尊者語調裏的愠色,繼續逗弄這個大和尚。
鸠摩晦又被她噎了一下,薄唇微抿,不再理睬沈聞。
沈聞卻繼續掰着手指和他分析:“你想想啊,一個凡人,還是個老婦,給你下這個藥難道還打算睡你不成?而且這藥早不發作晚不發作,落到剛才才發作,可見是延遲性的藥效,到時候她早就走了,說明并不是她想睡你,而是想讓你去睡別人……”
鸠摩晦忍無可忍:“女兒家莫要滿口虎狼之詞!”
沈聞:……
“你個大男人羞澀什麽啊。老哥你想想你每晚拿我的臉捏的小電影?你做都做了,不許我說?太雙标了吧。”她打了個哈欠,“你們佛修破色戒之後會不會有什麽功法反噬之類的?”
鸠摩晦真是受不了她這樣滿口不避諱,還一個勁的逮着他戳,這少女這般五次三番的提到他以她的容貌構築心境之中的天魔相……他心裏驟然一明:“檀越可是,想要小僧道歉?”
沈聞:……哦,老哥你現在才想起來要道歉啊?
“不要道歉,要打錢。”沈聞道。
鸠摩晦:……
他決定無視掉她了。
于是他閉上眼,盤腿開始念經。
沈聞見他這樣,扁了扁嘴道:“喂,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你們佛修破了色戒是不是會被功法反噬啊?”
鸠摩晦不理她了。
沈聞:啧,沒趣。
沒求心好玩,也沒求心乖巧。
她盤腿道:“詩瑪姆姆曾經問我能不能幫她做用來供奉你的供碟,但是被我拒絕了,因為我覺得她這個要求非常的奇怪。”
鸠摩晦閉着眼睛微微側了一下頭:“羅漢道大乘佛修破戒,會被功法反噬,不僅自身修為會折損,而且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行動也不能運用靈氣,除非劍走偏鋒,堕入歡喜邪道,不然只能等反噬過後,轉修菩薩行。”
“她若是自己來找你,直接向你下毒,還能說是你騙了她感情她記恨在心,可她先來找我,這就很奇怪。她似乎覺得我這張臉必然能引誘得了你,若你是騙了她感情,令她生恨……”
“貧僧沒有。”鸠摩晦忍無可忍插嘴道。
“你聽我說完,”沈聞瞪了他一眼,“女人若是真喜歡過某個男人,哪怕生了恨也不會願意讓他和別的女人有歡愉……所以她并不喜歡你,所以,她只是為了暗算你罷了。”
“這問題就又來了。”沈聞撐着臉,眯起一雙眼睛,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意,“一個凡人,一個在渠樂王庭奉獻了一生的凡人,為什麽要毒害無辜的,才到渠樂王庭的大尊者?她這麽不是為了某個人,就是受人指使。”
“一個對渠樂王庭‘忠心耿耿’的老仆,誰能指使得動她?”沈聞抱着胳膊歪了一下腦袋,“這一切都不好說,但是我隐隐覺得這事情一定不簡單。”
“事出反常必有妖。”鸠摩晦道,“渠樂王庭此時尚且還有聯姻之喜,我若是不在,會引起無謂的波瀾。”
“你真的覺得這是喜?”沈聞反問。
鸠摩晦沉默了一瞬,道:“此乃紅塵中事。”無論西域四十六國之間發生了什麽,他後塵佛國都是置身事外,作為保護西域這一方土地的最後防線。
沈聞也不和他多說什麽了,只是站起來雙手插着腰,仰起頭看着地下河窟之中如星如鬥的陣法:“渠樂樓蘭聯姻,樓蘭帶來國寶,渠樂則送出洗髓草種,難免受人垂涎。”她自己也垂涎洗髓草種。
若是鸠摩晦在,她确實也不怎麽敢動手,所以其實她自己本來也打算暗算這個倒黴大尊者的。
鸠摩晦原本好好打坐,突然打了個寒顫。
沈聞休息完了,又站起來繼續研究河窟上的陣法,雖然她的陣法數術是求心教的,但是就連雲中君那個老頭都不得不承認沈聞在陣法玄數上确實極有天賦,然而即使這樣——沈聞發現自己還是很難從這仿佛一團亂麻的陣法之中找到那個能出去的“線頭”。
“不會跟那頭老泥鳅說的一樣,真的沒有出路吧?”沈聞有些為難得抓了抓頭發。
鸠摩晦睜開了眼:“惡蛟修為極高,不可毀了這地下河窟之中的陣法,放出去便是為禍人間。”
“我知道。”沈聞道,“但是我也不能一輩子給困死在這吧?”
“此處靈氣充裕,是個靜修的好地方。”鸠摩晦道,此時他的嘴角到是挂了一絲不自覺的,仿佛得勝了一般的笑意,“若是出不去……”
“你還想留在這長毛?”沈聞見他這般死鴨子嘴硬又幼稚,自然忍無可忍,伸手就想往他光溜溜的腦殼上彈一下,“我可不願意哈。”
她還等着拿洗髓草種去給求心洗骨換體呢。
鸠摩晦當然不會讓沈聞的毛手毛腳得逞,在沈聞的手靠近他的時候就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少女手心、虎口皆有繭子,一觸便知是常年練習劍術所致,也不曾留蔥管長指,倒像是白糟蹋了一雙纖纖玉手。
沈聞猛地抽回手,順手在身上擦了擦。
鸠摩晦自覺尴尬,又扭過頭去不再說話了。
氣氛一時間靜默,只有地下河水的嘩嘩聲聒噪得很,沈聞不再戲弄這個三歲半的大尊者,繼續扭頭計算陣法,随着這些紋路走向越來越附和玄數推理,沈聞開始覺得這陣法有些眼熟,似乎曾經在什麽地方見到過。
苦思冥想間,河水粼粼的反光突然給了她一些提示,她從儲物袋裏掏出了自己在龍皇山找到的那個金羅盤,将上頭的群星調整到和地下河陣法相同的玄數方位,這時,她才幾乎可以确定,二者的陣法應該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之前一直不知道金羅盤到底是拿來做什麽用的,現在她才明白。
這東西,寄存了元女一族幾乎所有的陣法知識和相應的破解方式。
沈聞咬破手指,又将自己血擦在地下河窟的陣法之上,這一次她不是随便亂擦,而是通過金羅盤上群星的位置來尋找相應的方位點上血痕。
鸠摩晦睜開眼,看着她這麽做,自知幫不上什麽忙,也就只能安靜等待了。
地下河窟的陣法再一次亮了起來,只是這一次,還伴随着詭異的地動山搖,以及地下河窟的數個旋渦。
沈聞差點站不穩,鸠摩晦站起來在剛想托她一把,卻見她自己伸手攬住了邊上的石柱站穩了。
鸠摩晦的手虛擡了須臾,便不着痕跡地折回身後。
只是沈聞未曾注意。
她的注意力全都被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道路給吸引住了。
此處原本已經是地下河窟的盡頭,再往前就得鑽進冰冷的、靈氣充裕的河水之中,這地下河同靈脈糾纏浸染,不知盡頭,不知起源,貿貿然鑽進去冒險不是明智之舉。
而沈聞按照金羅盤上的指示打開的,是一處奇異的,由靈氣構築而成的旋渦狀大門。
若要說的話,到是很像當初的龍皇山秘境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