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75
如果說在五洲之中,最為容易被人下套的修士是哪一種的話,那肯定就是佛修了。《通天路》這本小說之中,對于“道”并沒有一個十分明确的定位,但是從一些只字片語之中還是能推斷出,佛修要恪守的戒律遠比其他修士多。
不僅僅是最為核心的“戒律”,甚至還有對待信奉者的态度。
比如說大塔林寺修習羅漢道的修士們,雖然不需要像沈聞世界僧侶一樣接受別人的食物供奉才能活下去,但是作為虔誠修習佛道的一種修行,佛修們不會拒絕信奉者虔誠的供奉。
他們的慧眼又沒長在人心裏,誰知道這供奉者是虔誠的,還是包藏禍心的呢?千年之前大塔林寺出過創立“歡喜禪”的邪佛這件事,其實就和這個習慣有着密不可分的關系,所以自此之後,大悲寺和大塔林寺雙寺的高僧們出于無奈定下了“不接受食物供奉”的規定。
鸠摩晦雖然常年在大塔林寺閉關參苦禪,卻并非完全不涉足高塔之外的世界,只是他生的英俊又氣質孤高,極少有凡人有膽量敢靠近過來,請求他接受自己的供奉。
像這樣匍匐在他門前,請求他接受自己供奉的凡人,這還是頭一個,畢竟,西域諸國向來以佛修為尊,莫說凡人庶民,就算是一些修為低下的王族,也只敢遠遠的看着他,對着他虔誠行禮罷了。
他剛剛從自己的“心境”之中脫出,腦子尚且還沒有從“心境”之中的景象裏轉圜過來。
想他這樣壽元綿長的大乘佛修,給自己制造“心境”的時候,可以一連潛進去幾十年,幾百年,醒過來說不定外頭都已經是滄海桑田了。
只是他最近屢屢進入“心境”之中,想要給自己內心的迷惘尋找一個答案而不得,反複進出了多次,精神上也有少許萎靡。
他将僧袍袖子搭在胳膊上,雙腳落地踩着月光推開了門,外頭的老婦人像是沒有想到他這麽快就會出現在自己面前而顫抖了一下。
“老婦是侍奉渠樂王庭的老姆姆。”詩瑪姆姆的聲音蒼老又嘶啞,像是被攫住了喉嚨瀕死的大雁一樣,“聽聞大尊者在此……”她話還沒說完,一把老淚先縱橫而開,“老朽是即将入土之人了,想懇求大尊者接受老婦的供奉,賜給老婦一段經文,好讓老婦免去死後的苦惱。”
她伏在地上,像只蛻皮失敗的老蟬,佝偻成一團,額頭碰在身前的泥土上,雙手平伏着,前面小心翼翼得擺放着一品供佛碟,上頭似乎是她精心制作的糕餅。
這種沙棗糕餅在渠樂到是很常見,奈何這老婦人心思細膩,将沙棗去皮取肉,拌上櫻桃細細搗碎,見不得一點碎果肉渣子,如戈壁上風霜千年再細不過的白沙一般柔膩,再用蜜釀過,曬幹之後便得到了薄如蟬翼的餅紙,在用這“紙”以巧手綴疊,竟然成了一品佛蓮,這等巧心思,實屬罕見。
鸠摩晦居高臨下的看着她。
然後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圓寂的師父曾經說過的話——凡人朝生暮死,命如蜉蝣,更會生老病殘,若是有那黃沙都已經埋到了脖子的老人前來求他解脫,不妨慈悲一些。
鸠摩晦生性高傲,久居廟宇,比起妙法,他可能更接近于遺世獨立的避世修者。然而這樣的結果,只能導致他對“慈悲”的理解,有一大部分僅是來自于經書而已。
而眼前這個老得可憐的婦人,常見、平凡,正是諸生苦相的一面。
他想了想,道:“老人家不必如此。”他伸手撚了一朵佛蓮,将它放進了自己的儲物佛珠之中,并未入口,“若是一段經文,貧僧可舍得。”這樣說着,他手持佛珠,屈膝彎腰,一手持佛禮,一手按在了詩瑪的頭頂上。
詩瑪聽到了的。
大尊者在為她念經。
傳聞中那個孤高不群,潔癖冷傲的大尊者,願意屈膝俯身為她念一段經文禱祝。
詩瑪的眼淚止不住的落在手背上。
——不能後悔了。
已經來不及了。
詩瑪姆姆并沒有把“毒”下在供奉的佛蓮上。
這“毒”是她的主人特意研制出來的,無色無味,放在食物之中自然可以,只是它還有別的用法——擦在發間,以人體的溫度蒸發,滲入空氣之中,便是無形無相,悄無聲息。
而且剛剛身中其毒的時候,受害者還不會注意到,直到它滲入氣海,直到受害之人生了那邪欲之念,才如同蟄伏在陰影之中的毒蛇一樣,驟然露出獠牙,死死往受害之人的血脈裏注入致命的劇毒。
對于尋常男人來說,指不定出門見個漂亮姑娘就當場暴斃了,而對于鸠摩晦這樣清心寡欲的佛修,需要的是人間絕色。
若不是沈聞在此,詩瑪手上這瓶殺人于無形的劇毒,還不一定能派上用場。
鸠摩晦一段經文念完,将手從詩瑪的頭頂收回,看着她有些稀疏的銀發,道:“老人家,且去吧。”
他不是妙法,不懂如何柔聲細語地對凡人說話,只能這般生硬地發號施令。
詩瑪顫抖着站了起來,蹒跚着向後退去,鸠摩晦卻不懂得詩瑪叫做“尊老”“憐老”,不曾伸手去扶她,也不再對她多說一句話,只是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之中,再度坐到蒲團之上打坐。
他還是要再一次進入“心境”之中。
這是他日常修行的一部分。
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還是在菩提樹下,他的心境之中,坐下是碧瑩瑩的清澈湖泊,倒映着頭頂一望無際的澄澈藍天,天地廣闊,空無一物。
天地唯他,唯他身後的菩提樹。
而最近這段時間,卻似乎多了一些什麽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寂寞、曠闊的世界裏的東西。
天上隐隐有仙樂傳來。
鸠摩晦只是閉着眼睛,對着美妙的仙樂充耳不聞。
女子的笑聲,光腳踩在水潭之中,濺起水珠,泛起漣漪的聲音,綢帶随風飄舞的呼啦聲,各種各樣的聲音充斥于這個空間之中,鸠摩晦只是安靜的坐在他的菩提樹下,拇指撥弄着手中的持珠。
霎時,天朗氣清,所有的聲音都在一瞬間沉寂了下去。
一雙白嫩纖柔的手從他身後伸出來,将他脖子輕輕環住。
這是他自己創造出來的“心境”,是鸠摩晦用以砥砺自己心性的“魔像”,以前,這個“波旬魔像”的臉是模糊一片,沒有固定長相的,現在它卻似乎像是得了新生一般,占了另外一張臉。
一張傾國傾城,妩媚自生的臉。
一張只要微微皺起眉,便能讓世間所有人為她能展顏一笑而絞盡腦汁的臉。
魔像散發柔順,纏在鸠摩晦的身上,而僧人的金瞳只是冷冷地注視着她。
片刻之後,魔像散去,心境重歸寂靜,鸠摩晦只雙手結禪定坐着,半晌才呼出一口氣:“紅顏枯骨,皆為欲生魔像。”他并沒有被那張臉魅惑到。
這似乎足以證明他的道心足夠堅定了,可是大尊者內心的疑惑,并沒有散去分毫。
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沈聞從娜迦公主處回到自己暫時下榻的,王宮廚房邊上的小房間,此時正在根據娜迦公主給出的王宮地圖推算最有可能藏着洗髓草種的地方,冷不防打了個噴嚏,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難道是有人在想我?”沈聞收好地圖,在樓蘭王到來之前,她還是應該找機會在渠樂王庭走上一走,确定自己要拿的東西在什麽地方,娜迦她是肯定要帶走的,但是若是能提前把公主和洗髓草一起帶走,那就不必辛辛苦苦冒着和好幾個高修為的大能正面對上了。
渠樂王庭設計上窄下寬,像是一把鎖桓在地下河和靈脈之上,鎖住了靈氣一般,這個布局在數術之中被求心稱為“鎮靈鎖”。
沈聞分析了一番渠樂王庭的宮廷設計圖,借助從求心那裏學來的,越發精進的數術推算能力,敏感的發現渠樂王庭的分布設計暗和八卦數術,這種設計通常是用來藏某種重要的,體積比較龐大的東西的。
簡答來講,渠樂王庭的下方應該會有一個比較大的空間,直接連接着渠樂的地下河,想要逃走的話這倒是條很不錯的後路。
但是,如果僅僅是為了和地下河以及靈脈相符,渠樂王庭沒有必要設計成這個“鎮靈鎖”的格局。
沈聞的內心還是充滿了好奇和搞事欲望的,她快速将自己的發現記在了信封裏,藏在了和賀蘭韻說好的,交換情報的地方。
自己則換上更加方便的衣服,偷偷溜出了廚房。
鸠摩晦睜開眼睛,他心裏依然有迷惑,故此不能好好休息,便試着用“慧眼”觀測起了渠樂王庭之中修士們的動向。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只知道渠樂和樓蘭王室之間婚期将近,他作為四十六國所尊的“大尊者”受到娜寧女王的托付,要保證這場聯姻的順利舉行。
娜迦公主性格剛烈,跑過一次必定會跑第二次,這也是他還留在這裏的緣由。
這一看,到是有了意外收獲。
有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在渠樂王庭邊沿似乎像是廢棄掉的地下室入口探索着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