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潤生嘴上說着要讨債,可也并沒有做什麽。外頭太冷了,他們的睫毛和眉毛很快都挂上了霜。兩個人凍得受不了,最後只能雙雙跑回家。
往後幾天也沒怎麽能說上話。一來是徐晶晶在家,郁青上門不方便;二來是年前總有許多事要忙——姐姐和媽媽都要上班,奶奶年紀又大了,家裏只能是郁青東奔西跑地準備過年。
潤生出着痘,不想在外頭亂晃招人嫌棄,于是直接閉門不出。郁青有時候趴到窗臺上望,能看見他在小書桌那裏看書。這邊的人看着,那邊的人似有所覺,便會擡起頭來。兩個人隔着窗子,你瞅我我瞅你,好像互相總也看不夠似的。
不過有一回潤生不知怎麽想的,竟把那條內褲偷偷拿出來晃給郁青看。郁青本來正托腮看着他傻樂,見此情景吓得差點兒被絆了個跟頭。偏偏奶奶這時候進來,問他看什麽呢,郁青講話都磕巴了,說沒沒沒沒什麽啊。
奶奶不信,走到窗邊親自來看。郁青的心怦怦亂跳,生怕潤生在奶奶這裏得到一個臭流氓的印象。沒想到奶奶看完了,感嘆道:潤生現在可真是長大了啊。轉頭又對郁青道:你也別瞎忙了,去看書吧,活兒留給你姐姐回來幹。
郁青抻頭又看了眼潤生——只見潤生這會兒在書桌前坐得筆直,渾身上下都透着專心致志。“大尾巴狼”四個字立刻浮上郁青心頭。打小潤生就這樣,看來一輩子是改不了這個德行了。郁青暗暗撇嘴。
日子一忙,過得就快,轉眼就是大年三十了。劉幹事的兒子劉玉龍開着微型小貨車,幫院子裏的廠職工們把分的年貨一起拉了回來。
廠裏有排班,這會兒院子裏一大半兒的職工還沒下班。已經落了一層雪的小貨車停在二胖家門口,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挨家挨戶去敲門,看見家裏有人的,就幫忙把東西搬過去。
忙到一半的時候,潤生從外頭回來了。大家看見他都挺意外,因為潤生以前是從不在本地過春節的。潤生倒也沒解釋什麽,只是簡單地說不回去了。
郁青倒是知道一點原委。潤生的舅舅這兩年步了他外公的後塵,潤生說自己的臉現在這樣,回去怕刺激到他。
雖說和潤生的家人不大熟悉,但郁青還是多少有一點難過。他和潤生一起抱着箱子上樓,認真道:“阿姨上飛機了?”
“嗯。”潤生淡淡道。
“傅工今天回來麽?”
“他得初二能回來吧。”
“那你來我們家過年吧。”郁青期盼道。
潤生笑着回頭看了他一眼:“就等你這句話呢。”
郁青被他笑得晃眼,總感覺潤生好像早就把這事盤算好了。不過盤算不盤算的,倒也不是要緊事。反正潤生能來,自己就很開心了。畢竟小時候就總提這個事,可總也沒實現過。
潤生把東西在陽臺收好,順手提了兩只凍雞和一箱蘋果:“走吧。”
郁青攔着他:“我們家也有,不要拿了……”
“反正肯定吃不完,放着都壞了。”潤生理所當然道:“而且我空手過去,你奶奶要不高興的。”
“我奶奶才沒有那麽小氣……”
潤生嘴角挂着笑:“快走,我餓了。”
李淑敏對潤生來過年這事兒倒沒說什麽,看見他拿東西,一個勁兒說他太客氣了。
郁芬在竈上煮着丸子白菜粉絲湯,瞥見潤生,也寒暄了兩句,只是有點兒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她給大家盛午飯,郁青和潤生挨着,只見潤生那碗裏全是稀溜溜的白菜,一個小丸子可憐巴巴地飄在湯上。郁青看了一眼自己全是丸子的湯碗:“給你撈幾個……”
潤生笑笑,攔着他:“不用,我有。”
郁芬板着臉啃發糕,沒吭聲。
吃了飯,大家都忙着。潤生說也要幫忙幹活兒,李淑敏便讓他去擦地了。
郁青給他找拖把的時候,潤生輕輕道:“你姐知道了?”
“嗯。”郁青小聲道:“她答應我不說。你今天規矩一點啊。”
“我最規矩了,你是知道的。”潤生一本正經。
信你就有鬼了,郁青腹诽。他把拖把塞進潤生手裏,轉身正看見郁芬無聲無息地倚在門上,神色複雜地望着自己。
郁青走過去,小聲道:“姐……”
郁芬轉身走了。
郁青追上去,低低道:“你幹嘛啊……潤生又沒惹你。”
“你是不是沒說實話。”郁芬瞪他,兇巴巴道:“你倆到底怎麽回事兒?”
郁青很不好意思:“沒怎麽……我們前兩天說開了。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
郁芬有幾分憂慮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郁青忍不住嘴角往上翹。
郁芬看了他一會兒,終于輕嘆着揉了揉他的頭發,給了他個小小的白眼:“在家的時候小心點兒。”
郁青無憂無慮地笑了:“嗯。”
六點多的時候,周蕙終于頂着一身輕雪回來了。廚房裏熱氣騰騰,誰都沒有閑着。外頭的鞭炮聲噼裏啪啦響個不停,奶奶讓潤生踩着凳子,把紅紅的燈籠挂在了陽臺上。
八個家常菜有模有樣,既有家裏常吃的涼菜,也有只在過年時才能見到的海參燒豆腐。
拔絲地瓜一上桌,大家就可以開吃了。拉絲的地瓜落進汽水杯裏滋滋作響,再夾出來,地瓜塊外殼上的滾燙的糖漿就變成了脆甜冰涼的糖殼兒,吃進嘴裏外脆內糯,甜到心底——這是周蕙的拿手菜,只在節慶時才做。
郁青嘴裏吃着自己的,也不忘換了雙筷子給潤生夾菜:“你吃這個海參,我發了三天才發好……還有這個豬手,炖得可透了……”
“對嘛。”周蕙也熱情道:“多吃點兒,來,嘗嘗我們家的羊肉。”
郁芬也真誠了些:“潤生,吃魚。”
潤生的耳朵不知怎麽紅了。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溫聲道:“謝謝周姨,謝謝姐。”
晚飯還沒吃完,串門的鄰居就一撥一撥地來了。小孩子過年都要上門來讨糖豆讨紅包,李淑敏早就拿紅紙一份一份都備好了,周蕙還抓了奶條和果丹皮給他們揣到小衣兜裏。有跟來的大人,自然是要假意推辭一番,但終究是喜笑顏開地讓孩子們收下了——丁家的孩子小時候仗着生得可愛,也沒少去別人家裏讨紅包讨吃食。都是有來有往的。
年長的客人呢,都是院子裏關系緊密的老鄰居。有親自登門的,也有派兒孫過來的——送一點自家做的零嘴兒和年夜菜,聊表心意。
李淑敏這會兒也忙着把一些東西分好,讓幾個小的出門挨家去問候。郁青和潤生走了一大圈兒,被硬是塞了幾個小紅包。最後在張工家裏被麻杆兒拉住,打麻将時又把紅包都輸掉了。
院子裏能隐隐聽見各家電視的聲響,郁青和潤生踩着雪回家,郁青笑道:“你記性那麽好,打麻将向來是不輸的啊。”
“我再贏下去,劉玉龍該急眼了。再說麻杆兒那麽摳,不把他姥姥給的紅包還回去,他心裏肯定要落疙瘩。”潤生輕快道:“哄大夥兒個高興。”
郁青笑着搖頭:“你也有這麽體貼的時候。”
“今天心情好。”潤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快走,奶奶不是讓咱們把鞭炮一起放了麽。”
大年夜熱鬧又平靜。快到午夜的時候,郁青把新包的餃子煮了,大夥兒一人吃幾個應節令,算是過完了這個除夕。
外頭之前安靜了許多,這會兒又熱鬧起來。郁芬守着電話,給朋友和老師打電話拜年。奶奶把客廳櫃子上的貢品全換了新的,然後點了香,安靜地拜了拜。
郁青把碗盤收拾好,桌子全擦幹淨,給大家一人端了一小碗餃子湯。回到自己那屋時,卻發現潤生已經睡下了。
周蕙輕聲道:“呀,潤生睡了啊。”
郁青點頭:“可能累了吧。他下午一直在忙。我和姐姐都睡了午覺,他也沒有。”
周蕙體諒道:“那別吵他了。你搬幾把凳子拼個床,在他邊兒上湊合一宿吧。”
外面還吵鬧着,家裏卻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睡下了。郁青把煤氣水電都關好,門窗也關好,然後洗漱幹淨,回到了屋子裏。
他才一坐下,便見小臺燈底下,潤生那兩只漂亮的眼睛正賊亮賊亮地盯着自己。
郁青倒不意外,甚至還有幾分好笑:“就知道你沒真睡。餃子湯都放涼了,我才倒掉。”
“我也沒說我睡了,我就是躺一會兒。”他坐起來:“我去刷牙。”說着從外褲口袋裏嗖地掏出了一根沒開封的一次性牙刷,還帶小牙膏的那種。
郁青看着他出去,坐在床上笑着搖了搖頭。
他輕手輕腳地來到小客廳。奶奶點的香還剩一點沒有燒完,潤生刷好了牙過來,和他一起并肩站在爸爸和大哥的遺像前。
客廳裏黑漆漆的,只有燈籠紅紅的光順着廚房照過來,微弱又充滿奇異的暖意。
“這是潤生。”郁青對丁康和郁桓輕輕道:“你們見過的。我倆……往後就在一塊兒了。你們也要保佑他。”說着雙手合十拜了拜。
潤生也學着他的樣子合上了手掌:“我是潤生……會一輩子對豆豆好的。”
兩個人做完這件事,輕手輕腳又回到房間裏去了。
窗外還是燈火通明的樣子,偶爾還有煙花升空。
郁青躺在床上,在小臺燈下握着潤生的手:“看着好多了。”潤生之前洗手沒注意,手上的一大片水泡破了化膿,瞅着怪吓人的。所以那天出門手上才纏了紗布。郁青給他上了藥,如今已經結痂了。
再去看臉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泡也都結痂了。估計寒假過完,就能恢複如初了。
潤生卻有點兒挑剔地對着小鏡子看自己的臉:“萬一落了滿臉麻子怎麽辦?”
“不會的。”
“萬一呢。”
“那你也好看啊。”郁青認真道。
潤生終于放下鏡子,滿意了。
郁青小聲道:“一直忙着也沒問……你媽媽有沒有說什麽啊。”
潤生看着郁青,眼神溫柔:“管她說什麽。”
“那就是還是說了呗。”
“嗯。”潤生的臉色有幾分奇異,像是憐憫,又像是好笑:“她說我們不愧是母子,在這事兒上也是一樣倒黴。”
郁青不解道:“什麽意思啊。”
潤生卻笑了:“沒什麽意思。我比她運氣可好多啦。”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郁青的臉,湊過來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那個吻又輕又暖。郁青的心跳快了起來:“幹嘛啊……你注意點兒,我家裏人都在呢。”
“我鎖門了。”
“那也不行,能聽見的……”郁青想板起面孔,可嘴角卻老是不聽話地往上翹:“快睡覺。”
“我不……”潤生不老實地把手悄悄伸了進來。郁青被他摸着,呼吸慢慢亂了。潤生的手太熟練,勾得他心裏饞兮兮的——明明晚上沒少吃東西。
他忍不住張着嘴,輕輕喘息起來。潤生看着他,眼神一下子就變了。小床尖銳地響了一聲,他把被子拉過兩人頭頂,在黑暗裏劈頭蓋臉地吻了下來。
誰也不敢亂動,連呼吸都是憋着氣,可誰的手也沒閑着。他們嚴絲合縫地貼在一塊兒,好像兩根油條捏在一處——滾進熱油裏,便不可抑制地膨大起來。
郁青握不住,潤生的手便來包裹他。到最後也不曉得是誰在覆蓋誰,誰又在握緊誰,只是拼命地想要把兩個人一起牢牢地攥緊。
直到濕漉漉的東西落了滿手。
兩個人喘息着摟在一起,好半天,誰也沒有說話。直到潤生慢慢把兩個人的手一起抽出來,輕柔地撚了撚郁青的指尖。
郁青渾身癱軟,連不好意思的力氣都沒了:“那兒有紙……”
潤生沒說話。他湊上來,迷戀地嗅了嗅兩個人黏糊糊的手。
郁青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遲鈍道:“那個……現在能還給我了麽?”
“你想得美。”潤生狡猾又得意地笑着,一口将郁青的手指含進了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