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潤生在郁青家裏住了兩個晚上,直到初二傅工回來,他才戀戀不舍地回家去了。
這種感覺對郁青來說很奇妙。小時候他們放假時也幾乎每天在一塊兒,到了時間要回家,卻不會有什麽舍不得的感覺——因為知道明天又會再見。可現在明明也知道第二天還會見面,知道喜歡的人就在自己隔壁,分開時還是會有不情願和想念。
他咂摸着其中的滋味,想起自己告訴潤生傅工回來時對方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有幾分想笑,又有一點臉紅。
二胖把新炒的油茶面兒沖了一碗端給他,探究道:“想什麽呢?”
郁青回過神來:“沒什麽。”他喝了一口油茶面兒,笑起來:“好香……還是你家炒的好吃。外頭賣的差遠了。”
“外頭賣誰給你擱那麽多葡萄幹和花生碎啊。”劉玉龍大咧咧道。
“郁青家今年送來的花生也好。”二胖笑道:“炒熟了真是又香又甜。”
過年連着下了好幾天雪,院子裏的雪差不多要沒人膝蓋了。好不容易終于停了,大夥兒都跑出來趕緊清雪。這是個體力活兒,最後基本上落在了院子裏幾個大小夥子的身上。
大家從昨天就開始幹,今天又忙了一清早,總算是把小路和各家平房門前的地方給清出來了。
天氣太冷,鐵鍬握久了誰都受不了,二胖便招呼大家都上自己家裏喝油茶面兒。大夥兒也不和他客氣——全院兒都知道,他家炒的油茶面兒最好吃。
大夥兒在二胖家裏喝着熱乎乎的油茶面兒歇腳聊天,喝完了,外頭的天也放晴了。大年初三,看樣子是個好天氣。幾個男青年家中各自有事,謝過二胖就走了。只有麻杆兒和郁青留下來幫二胖收拾工具。
麻杆兒抱怨道:“大過年的,好不容易歇兩天,結果門都出不去,光在這兒清雪了。”
“嗨,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嘛。”二胖溫厚道:“你天天坐辦公室,偶爾體驗一下勞動人民的生活,不是挺好的麽。”
“你說得輕巧。”麻杆兒牢騷道:“我腰都要累折了。”
“潤生比你幹得多多了,也沒聽他吵吵腰疼。”二胖揶揄道:“你這也不行啊,小小年紀的,沒結婚就腎虛了……”
“一邊兒去。”麻杆兒不客氣地夾了個煎餃塞進嘴裏:“話說回來,潤生呢?怎麽油茶面兒也沒喝就跑了?”
“他本來也不愛吃甜的。”郁青解釋道:“可能是回家換衣服去了吧,鐵鍬把他外套蹭髒了。”
麻杆兒聳聳肩,有點不以為然的樣子。他一向是認為潤生做人太過矯情的。
郁青也不和麻杆兒争辯什麽。潤生什麽樣子,潤生自己覺得舒服就行了。愛幹淨是好事,就這點來說,潤生比郁青見過的大部分男生都強。
直到麻杆兒說起了年後要搬家,郁青才詫異道:“你家要搬走了?搬去哪裏啊?”
“金橋區。”麻杆兒往嘴裏塞了個煎餃,有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市中心新蓋的樓,去哪兒都方便。我們單位給分的房子。年前就拿到鑰匙了。”
“你們單位也太好了,能分到新樓房。”郁青驚訝道:“我聽奶奶說,廠裏現在分的都是舊房子,要評分,還得排隊,年年都有為這事兒打起來的……”
“機關單位真是不一樣。”二胖也很羨慕,拍了拍麻杆兒:“小何同志,茍富貴,勿相忘啊。”
麻杆兒一笑:“嗨,一個房子,哪兒就富貴了。到時候都來我們家溫鍋啊。”他看了一眼表,驚慌道:“哎呀,已經這個時間了……我得走了,說好今天要上領導家拜年的……”
麻杆兒走了。郁青安靜了片刻,對二胖道:“你們家的房子有消息了麽?”
二胖點頭:“我媽說換回房子不容易,她在廠裏幹了一輩子,就這一次機會,想申請個條件好點兒的。結果一排隊就排到了現在……我跟房管科的人打聽了,說是今年秋天差不多。”
“好飯不怕晚。”郁青安慰道:“房子肯定會下來的。”
“是啊。”二胖樂觀道:“反正就是個等嘛。”
二胖在竈臺邊收拾碗筷,瞥見正在發呆的郁青,以為他是在想分房的事,于是安慰道:“嗨,這種事你聽個熱鬧就算了。你是大學生,将來進廠工作,直接就是幹部編制,房子是可着你們先分的……”
“倒不是房子……大家都要搬走了啊。去年李師傅家就已經搬走了……”郁青有些傷感,但能換新房是值得高興的事,他真心實意道:“那等你換了房,我送點什麽給你吧。你想要什麽?”
“不想要什麽,你能常來我們家玩兒就行了。”二胖也有點傷感:“等我和何越都搬走了,這院兒裏一般年紀的小哥們兒,就剩你和潤生作伴了。”
聽到“作伴”兩個字,郁青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勇氣:“有個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二胖愣了一下:“什麽事啊?”
郁青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麽說:“就我和潤生……我倆……”
屋子裏仿佛一下子安靜下來。二胖沒有接話,只是甩了甩筷子上的水,把那一把筷子放進了筷籠。
郁青低下頭:“我倆……搞對象了。”
許久,他才聽到二胖長長地嘆了口氣:“我早就說……”
“說什麽?”郁青擡頭。
二胖不說話了。又過了半天,他才慢慢道:“那你就不想想,你倆往後可怎麽辦呢?”
郁青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想得那麽遠過。
二胖深吸一口氣:“我也不是說想當惡人……我就問你,你這麽和他,倆男的……那你以後不娶老婆不生孩子了?”
郁青想了想:“我倆在一起,怎麽娶老婆?而且兩個男的确實生不出啊。”二胖這麽一說,他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根本沒把那些事放在心上:“沒有就沒有呗。”想到自己會和潤生兩個人一起慢慢變老,郁青并沒覺得害怕和不安,反倒有種奇妙的浪漫感。他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二胖仿佛還想說什麽,就在這時候,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潤生已經換了身淺色的羽絨服,圍巾也是新的,看上去時髦又清爽。他站在門口,眼睛彎彎的:“呦,在這兒呢?”
郁青立刻開心起來:“潤生!”
潤生沖他笑笑:“不是說要去廟裏上香的麽,走吧?”他把臉轉向二胖:“大海要一起來麽?”
“我就不去了,家裏等會兒要來親戚。”二胖神色複雜,躊躇了一下:“郁青都和我說了……你放心,我不會往外說的……你別想太多……”
“我不想。”潤生笑得意味深長:“想得太多,萬一像我舅舅似的瘋了可怎麽辦呢?”
二胖重重地嘆了口氣:“潤生……”
郁青趕忙道:“大過年的,別說不吉利的話啊。”
潤生拉下圍巾,沖二胖笑了笑:“對了,叔叔之前不是說想買點股票又沒渠道麽,我媽認識個人。要是信得過,可以打電話問問他。”說着從衣兜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了竈臺邊上:“這個你收好。”
從二胖家出來,郁青低聲道:“你幹嘛吓唬二胖。咱們都是那麽多年的朋友了……”
“我可沒有。”潤生似乎心情不壞:“文海人挺好,對你也好。”他淡淡地笑了笑:“就是有點兒婆媽了。”
“他是好心。”郁青認真道。潤生看了他一眼,神色溫柔下來:“我在外面可是都聽見了……”
郁青有點兒臉紅:“聽牆根兒這個毛病可不好。”
潤生和他并肩走在雪上,輕輕道:“你自己說的話,許的願,自己将來可別忘了。”
小巷裏四下無人。郁青認真道:“那我回來立個字據給你。”
潤生用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晃了晃,似乎在思索這件事的可行性,最後終于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可以。就寫在你過年時送我的那個新筆記本上吧。”
郁青笑了,忽然踮起腳,隔着圍巾飛快地親了他一下。
潤生有點兒愣。很快就激動起來,他想把郁青推到小巷的牆上親吻,可郁青卻一矮身從他的手臂下溜了過去:“不給親,你上回把我嘴都咬破了……”
“我這回輕輕的……”
“鬼才信你。”郁青壞笑着跑開,可是沒跑幾步,潤生就撲過來,從後面一把摟住了他。
兩個人像小孩子那樣在雪地裏胡鬧,直到巷口有人經過,潤生才松開手,一本正經地替郁青理了理衣領。
郁青催促道:“快走吧,已經有點兒晚了。”
潤生點頭:“嗯。”可是等他們走出小巷時,他卻湊到郁青耳畔:“我想好要許什麽願了。”
“什麽願?”郁青有不妙的預感。
“許你這輩子天天都被我親,我想怎麽親,就怎麽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