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郁青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醒來時發現眼睛上蓋着兩片濕乎乎的土豆片,估計是郁芬放上來的。
他起床洗漱,發現郁芬早就上班走了。奶奶也不在,留了字條,說去樓上高老師家給窗花描樣子。
郁青擡頭看了眼表,已經九點多了,外頭的雪這會兒已經停了。潤生家的窗簾拉着,沒有什麽動靜。大概是還沒起來。
郁青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感到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靜。他把郁芬壓在臺歷下的副食票挑出來,準備出門去換冰糖和香料。等家裏的鹵豬手做好了,正好給潤生送些過去。
下過大雪,天又冷了一截。郁青把圍脖拉高,頂着寒風往商店走。積雪又白又厚,像砂糖一樣綿軟幹燥。小街上見不到什麽人,百貨商場那條大馬路上倒是人流如織,各家商鋪門前都有排隊的。
郁青在副食品商店買好了冰糖,香料和茶葉。路過書店的時候,正好看見櫥窗裏在賣牛皮筆記本。是新到的貨,看上去高檔又漂亮。
看見筆記本,就想起了潤生期末給自己整理複習資料的事。郁青忍不住微笑了一下。過年給潤生買個新本子應該挺好的。他摸了摸口袋,有點懊惱地發現錢不夠了。
明天再來買。郁青想着,轉身往外走,稀裏糊塗和一個男青年走了個臉對臉。
他趕忙道歉,對方卻露出了驚喜的神色:“你是不是,是不是傅潤生的那個朋友啊?”
郁青怔了一下,覺得眼前的人有點面熟:“你是……”
“哦,我是校學生會的,我叫高華……你知道傅潤生家怎麽走嗎?”
郁青想起來了,是那個想讓潤生給他介紹鋼琴老師的男同學:“你找他有什麽事麽?”
“之前從他那兒借了本數學教材,回家之前想還給他。打他電話,說約在這裏,結果等了一個多小時了,他也沒來。”高華沖郁青笑了笑:“聽說你們是發小……你知道他家住在哪兒吧?”
郁青看着高華一點兒也沒凍紅的鼻尖,和他身上那身時髦但并不如何保暖的呢子大衣,心裏隐隐覺得有些不對。只是他天性不願意探究別人的事,聞言僅僅是友善地點點頭:“我正要回去呢,一塊兒走吧。”
高華一路上都在打聽潤生的事。郁青對他不熟悉,不願意多說,含混地笑笑,就算是回應了。如此幾番,對方便也知趣地不再問了。
他們穿過馬路,走到回家必經的小巷子裏時,一個高高的身影出現在了巷子拐角。
潤生穿着羽絨服,帽子和圍巾都包得相當嚴實,只露了兩只眼睛。看見郁青和高華走在一起,他眼睛微微一眯,随即道:“學長。”
高華立刻抛下郁青,快步迎上去,熱情道:“潤生同學。”
郁青在後面看着潤生在聽高華說課程的事,并沒有理會自己,心中有些失落。他走上去,高華仿佛才發現他還在:“謝謝你啊。頭一次來這兒,不然還真是要迷路。”
郁青禮貌地笑笑:“不客氣。”他看了眼高華,發現他仍然拎着文件包,并沒有要還書的意思。再瞥一眼潤生,潤生也沒有看向自己。
潤生又不想理自己了。郁青很想拉着潤生問問,病好點了沒,徐晶晶有沒有說什麽。可他最終只是溫聲道:“那你們聊着。”
潤生閃身讓郁青走了過去,面孔仍然沖着高華。
郁青走過去時,聽見了他那淡淡的聲音:“不是說好十點在書店麽?”
“不熟悉這裏,來早了……我明天就回家了,要麽一起吃個飯……哎呀你這手怎麽了?怎麽纏上繃帶了?”
郁青忍不住回頭,看見高華背對自己,正捧着潤生的手大驚小怪。而潤生就那麽靜靜站着,由着對方拉着自己的手:“不小心傷了。”
“這可不行啊,彈琴的手……”高華低頭拉着他的手,語氣關切至極:“去醫院看看吧。”
潤生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郁青,明明說着傷感的話,目光卻充滿挑釁:“我自己一個人,也沒人陪着。”
“那我陪你過去。”高華立刻道。
潤生重新低下頭:“謝謝你,學長。”說完,他就那麽和高華一起反方向走了。
郁青拎着年貨,在巷口傻傻地站了一會兒,感覺北風把自己的腦袋吹得不會轉了。潤生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沒有人陪?難道自己不是每次都在陪着他麽?
他故意當着自己的面這麽說,是要告訴自己,自己不喜歡他,有的是人喜歡他,所以他再也不需要自己的喜歡了麽?
想到這裏,郁青心裏仿佛突然破了個洞。他心裏難受極了,搞不明白為什麽昨天潤生還抱着自己又瘋又哭的,今天怎麽就成了這樣。
一個小小的聲音在郁青耳畔響起:但你以前一直說不喜歡他啊,那麽長時間。
任誰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都是會放棄的。
意識到這點,郁青呆呆地站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一跺腳向着潤生追了上去。然而當他跑出巷子,街上車水馬龍,哪裏還有潤生的影子呢。
郁青站在街邊,望着來來往往那些喜氣洋洋的人,失魂地想:我搞砸了。
天色不知不覺地又有些發陰。郁青滿心混亂地往家走,直到看見江堤,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反了路,居然又走到江邊來了。
前一天才下過暴雪,江邊也是白茫茫一片。天寒地凍的,四周連個人都沒有——這個天肯出門,都是奔着年貨去的,誰也不會傻呼呼來這兒吹冷風。
欄杆底下的石臺積雪深厚平整,郁青踩着積雪走過去,孤獨地看着江面。以前他和潤生,誰有心事了都會來這裏坐坐,每次都是兩個人,你陪着我,我陪着你。
以後呢?
喜歡不是永久不變的。也許就像姐姐的說的,這陣子喜歡這個人,過陣子又喜歡另一個人。潤生的這陣子是已經結束了麽?或者說,他決定結束了?
可是自己才剛剛開始啊。郁青委屈又自責地想,但這也不怪潤生,是自己太笨,太傻,太膽小了。
他不想哭,可還是忍不住狠狠地吸了吸鼻子。
就在這時候,一個有點兒傲慢的聲音從郁青身後響起:“你走那麽快幹嘛。”
郁青猛地回過頭,發現潤生的圍巾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摘下來了,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你不是和……”
“走到半路,我把圍巾拉下來,告訴他我在出水痘。他立刻吓跑了,書都忘了還我。”潤生盯着郁青,聲音輕柔下來:“你站在街邊兒的時候,想什麽呢?是不是在想我?”
郁青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這次換潤生呆掉了。好半天,他才不敢相信似地輕輕擁住了郁青:“你……”
“你可不可以不要和別人好?”郁青不想哭,可話一出口嗓子還是啞的:“我看見你拉別人的手心裏好難受……”
“那你現在知道我百分之一的感受了。”潤生的聲音有點兒發抖,緊緊抱住了郁青:“在說我也沒拉別人的手,是他拉我着我的……”
“那你不還是給他拉着了?”
“我那是氣你呢……想看看你到底……”
潤生的話沒能說完,郁青從他懷裏掙脫出來,看着潤生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喜歡你。”
潤生定定看着他,眼圈兒一下子就紅了。他聲音輕緩,仿佛在努力壓抑着什麽:“我早就說你喜歡我,你偏不承認。”
輕雪悠悠地飄了下來,郁青紅着臉,認真拉起了潤生的手:“現在承認了。”
潤生低頭看着兩個人緊握的手,忽然擡手捂住了臉。
郁青不确定道:“潤生?”
潤生狠狠在眼睛上擦了一把,聲音沙啞帶笑:“光承認怎麽行。我都記着帳呢,你就一筆一筆地慢慢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