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聽牆根
兩人在太陽下山前趕回了琴高村。
往常這個時候琴高村的小路上, 都是地裏下工扛着鋤頭回家的村民,而今天這一路上, 蘇容跟許林安攏共就沒碰到過幾個人。
心裏正覺得奇怪呢,到了蘇家,結果除了蘇永勝跟二丫蹲在院子裏玩拍糖紙,也沒有瞧見其他人。
今兒個下工這麽晚嘛。
又贏了自家妹妹一張糖紙的蘇永勝,正笑的萬分得意呢,就聽見了身後院門的吱吖聲。趕忙一個激靈的轉頭看過去,正好見着許林安将自行車推進院門。
眼前一亮, 驚喜萬分的興沖沖上前非要幫忙:“小姑你們咋回來啦?我娘說你們往後都住在城裏,不稀罕咱們鄉下了!姑父我來給你推車!”
說是幫忙,實則就是想上手轉兩下自行車的車轱辘玩。不過這聲姑父顯然取悅了許林安,難得沒有覺得小孩子煩人, 任由他跟在自己屁股後面。
聽到蘇永勝嘴快的話, 蘇容在心裏悄悄翻了個白眼, 張霞同志天天都跟小孩子說什麽哦, 真是使勁兒的诋毀她的個人形象。不過也估計她心裏正是這麽期望的。
上手揉了兩下沖過來抱住她大腿撒嬌的二丫,見她一雙小手又黑漆麻烏沾滿了泥灰, 蘇容擰着眉将她牽到壓水井邊洗幹淨,又取過竹篙上的毛巾給她擦了把臉。這才笑眯眯地從布包裏夾了一塊桃酥遞到二丫手裏。
這邊的動靜,成功吸引來了還圍着自行車東摸西瞧的蘇永勝,一雙小眼睛盯着二丫手上的桃酥挪都不挪一下。
蘇容見他這饞貓的樣子, 心裏覺得好笑, 故意拿他先前的話逗他:“咋了這是我家, 我還不能回來了?”
“能回來!咋還不能回來呢!那是我娘說的可跟我沒有關系,我可想死你了小姑!”
見他一臉讨饒實在饞得慌,蘇容被逗得咯咯直笑, 也不打算欺負一個孩子,直接遞了一塊過去。
“你奶他們呢?”
巴掌大的圓形桃酥,拿在手裏油漬漬的,用力咬一口酥脆的都掉渣。
蘇永勝心疼的将掉在衣服領上的碎渣,都接了下來重新倒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回着蘇容的話:“奶他們都在果園呢,昨天說是挖出來什麽寶貝,今個縣裏都來了好幾個人。我爹他們今天一天都沒開工,說是不讓咱種果園了,要保護起來還是啥的。村裏人正跟他們吵着呢,都吵了一天了。”
挖出來寶貝?
蘇容皺了皺眉,将布包袱先紮起來随手遞給許林安。
上輩子也沒這事呀,王瑤的果園不是一直建造發展的好得很。就是往後一些年,也沒聽說他們村出現過什麽古墓陪葬之類的發現。
蘇容跟許林安對視了一眼,也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絲茫然,估計在縣裏也沒聽說過這件事情。
“行了,我知道了,你倆在家好好待着,天快黑了也別出門了,我先出去一趟”。
想到王瑤,蘇容此時心裏還在惦記着下午衣服的事兒。
這事兒她也沒跟許林安說過,見他前腿剛邁進屋,蘇容就清了清嗓子。跟正收拾東西的許林安,随意扯了個去找錢春萍的理由,轉身就出了門往知青點走。
知青點雖說現在只有王瑤一個人住,但到底也是公家的地盤,往常外頭的院門,在白日裏都是敞開或是半掩着的。
今兒這個點兒,太陽才剛打算下山呢,院門就已經被關得嚴嚴實實了。
蘇容兩步上前正打算敲門,指節還沒磕上木板,就驟然收回了手。靈動的杏眼思索間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放緩動作,雙手輕輕覆在院門上。
推了兩下沒推動,被王瑤從裏頭拴上了。
大白天的在屋裏,還把院門拴得這麽嚴實幹嘛。
自從下午發現王瑤剽竊她的勞動成果之後,蘇容原先對女主的那層濾鏡就裂了,總覺得她此舉有些貓膩。
也歇了敲門的打算,腳步輕慢地順着知青點外頭的院牆繞了一圈,豎起耳朵細細的朝裏聽。在走到離知青宿舍最近的那塊院牆的時候,果然聽到了屋裏傳來的竊竊私語的聲音。
特意壓低的聲音顯得格外神秘,似是在彰顯這恐怕是個小秘密,蘇容後背汗毛一豎,莫名有一種聽牆角的刺激感,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是在法律的邊緣瘋狂試探。
除了王瑤的輕言細語,還有一道在蘇容聽來有些熟悉的男聲。
墊着腳尖貼在圍牆外,只聽到一些零星的‘瓦片’、‘調查’之類的詞語,斷斷續續的聽了半晌,蘇容才認出來這是許磊的聲音!
原以為他退伍後會轉業去縣裏謀個職位,沒想到竟然還待在村裏。
放着吃香的公職不要,還待在村裏跟一個無法返城的知青說悄悄話。蘇容雙眼一眯,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內心的八卦之火雄起,蘇容站直身體左右看了一圈,幸好這裏位置比較偏,後面都是一片毛絲竹,除了知青點大門,她站的這一塊兒平常也不會有什麽人路過。
打定主意将聽牆根進行到底,可無奈圍牆太高太厚實。蘇容視線亂瞟,瞅準不遠處有一個半人高的大木樁子,眼前一亮。輕手輕腳地跑過去收進空間,等回來圍牆邊的時候,又将木樁放了出來。
踩在上邊總算能夠到圍牆的邊緣,哼哧哼哧的爬上去,伏在牆頭豎着耳朵聽。
“可是那塊地一旦這麽定性,這些天村裏都白忙活了,那些劃到果園的工人的工分恐怕都不一定能兌現。要不算了吧,反正左右我們個人也無法再承包了。”
“一開始被公社盯上,就已經不可能屬于你的了,你不是不甘心嗎?再說這主意還是你提醒我的,你現在回頭說算就算?縣裏文化局來的人可都還在後山,要是現在不加把力讓他們以為這裏有古墓保護起來,回頭之後村裏照樣繼續開發果園,這可應該都是屬于你的産業,你就不怕被占了氣運?”
清晰的對話從宿舍內傳來,蘇容聽得心頭直跳。
直想朝着屋裏呸一聲,許磊這丫怎麽變得這麽壞了,心眼也太黑了!他們村要是富裕起來,他們許家不是也有好處嘛!這腦瓜裏到底是塞了什麽漿糊。
不過這段話裏讓蘇容最震驚的,不是他們往後山出的馊主意,而是,聽上去許磊像是知曉了王瑤重生的事情。不然說什麽你的我的,連占氣運的話都冒出來了。
她就說許磊怎麽好端端的,突然提前三年退伍,果然兩人早就暗通款曲了。
天邊泛起一片霞光,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蘇容老老實實地伏在牆頭一動也不敢動。屋裏的光線要比外面暗上不少,王瑤也沒點燈,許磊坐在陰影中看不清神色。
過了半晌見王瑤動了動唇沒再開口,又聽許磊接着道:“等天黑了,我就将這些碎陶罐碎瓦繼續埋到後山,就在上次我們标記的第二個地方,你明天想辦法讓他們發現。”
說着用腳尖點了點地上的麻布口袋,突出的碎片棱角将麻袋勾勒出凹凸不平的模樣,随着許磊的輕觸還發出了清脆的撞擊聲。
往年破四舊的時候打砸了不少老物件,這些罐子全都被砸得稀碎,也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樣貌。都是許磊從縣垃圾廠翻出來的,雖然不值當什麽錢,但是年代是有保證的,再糊點泥巴做個假。
糊弄糊弄縣裏那些工農兵大學出身的辦事員,倒是一蒙一個準。
只要那片地被圈起來,耽擱個一年半載的,果園的項目早晚也得黃。
不是他心狠,而是他必須要讓現在發生的事情,按照上輩子來走。就算無法完全将事件撥正,也必須阻止更多的變化發生的可能。
這樣往後,他才可以将未來的發展變化盡數攥在掌中。到時候他一定加倍補償他們村,保證會讓每個村民都住上兩層樓的新房。
許磊這邊心思千翻百轉,王瑤的心緒也不遑多讓。
經過了一開始,被許磊說中很多未來才會發生的事情的震驚,王瑤也漸漸開始信任對方。
雖然總覺得對方說的,跟自己上輩子的經歷有很嚴重的偏差,仿佛在他的話中,她就是什麽天選之女一樣。但是到底是因為上一世的經歷,知道許磊性子正直純良。
就算是現在這個有些偏激的方法,那也只是在為她鳴不公而已。
思及此,王瑤看向許磊的目光倒是柔和了幾分:“行,就按照你說的辦,往後我們再補償村裏人,但是你也要小心許林安,防止他在從中作梗。”
聽到熟悉的名字,蘇容覺得心口一窒。
擔心許林安被發現真實身份的緊張,讓她有些關心則亂。
知青點本來就是根據早年被抄的地主老宅改建的,雖說房屋結實用的都是上好的磚瓦,但是到底也經歷了這麽多年的摧殘,再加上年久失修,圍牆上有不少搖搖欲墜的碎石塊。
當即便有拳頭大的一塊,從蘇容不穩的腳下墜了下來。
砰——
石塊砸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在村裏雞鳴狗吠的傍晚并不顯得突兀。
蘇容緊咬牙關,抱着房中人沒有聽到的祈禱。可惜屋內突然截然而止的談話聲,還是無情地戳破了蘇容的僥幸心理。
“誰?!”
短暫的靜谧過後,知青宿舍內,猛然傳來了許磊的質問,低沉的男聲中透着一股顯而易見的愠怒。
伴随着這聲怒吼的,是兩道急促往院中而來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