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性子害羞” ?……
“紫珊!”
一行人正僵持間, 書店外頭突然走進來一個穿着白襯衫的男生,看上去跟大夥兒一般大, 都是十八|九歲的年紀。
發型卻不像時下男生剃的平頭或是油光水滑的背頭,而是留着中分的細碎劉海,蓬松地搭在額間,走動間還上下輕晃,頗有些後世校園男神的樣子。
“誠飛哥!你怎麽這麽早就到了!小嬸嬸昨天打電話說今早的火車班次取消了,我還以為你們今個來不了了呢。”
自打這男生一出現,剛剛還跟鬥雞一樣朝着蘇容張牙舞爪的紅裙子女生, 立馬就跟換了副面孔似的,變臉的速度跟川劇絕活有得一拼。蹦蹦跳跳地踩着小皮鞋就往人身上直沖,一副小女兒見心上人的嬌羞狀,一走到跟前便親昵地挽住了對方的胳膊。
火紅色的裙擺路過蘇容的時候還掀起了一陣風, 原先就被蘇容留意到的香水味, 這下變得更濃郁了, 甜膩膩地帶着一股脂粉氣直往她鼻子裏鑽。濃得蘇容都有些暈香, 颦了颦眉頭略有些不适地往後退了一步。
蘇容用香水比較偏好中性木調香,再加上對氣味敏感, 實在有些不習慣這麽濃烈的花香型香水。
“父親自己開車回來的,也剛到沒多久,猜着你上午沒課應該在書店,就直接過來了。”
姚誠飛笑着摸了摸姚紫珊的發頂, 三言兩語說完便朝着一旁的蘇容看過去, 在瞧清對方長相的時候還微微有些驚訝。剛剛在外面将蘇容的大段英文聽得一清二楚的姚誠飛, 聽她自诩貌美,原先還以為只是女兒家的自戀,沒想到這些自戀的話放在她身上, 當真還一點都不誇張。
想到這場鬧劇是由自家堂妹主動挑起的,姚誠飛便略帶歉意的朝着蘇容點了點頭。
這點小動作,當然沒有逃過在一旁時刻警惕着的姚紫珊的雙眼,立刻作勢就要拽着姚誠飛的胳膊往學校裏帶,嘴裏還在嬌滴滴地催促:“好了誠飛哥我先帶你去學校報到吧,這下你轉來我們學校,可就要搶走我第一的位置了!我不管!你可得補償我!”
小心思全都寫在了臉上,一副時刻提防心上人要被狐貍精勾走的模樣,看的蘇容有些無語。
至于嗎這,還沒許林安長得帥。
“紫珊你等等。”
姚誠飛一個不防,剛被推到書店門口,就喊停了使着暗勁的姚紫珊。
站定後姚誠飛便從背着的雙肩包裏取出了一本書,兩三步走到了蘇容面前遞給她。
面上挂着真誠歉意的笑容:“這是我自己使用的英語教材,裏面還包含了各個知識點有針對性的習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希望可以收下,習題我都是用鉛筆寫的,你用的時候可以擦掉。”
這是在替他妹妹道歉?
看着被雙手遞到眼前的英語教材,蘇容意外地挑了挑眉。還未開口表态,就見一旁的姚紫珊又氣沖沖鬥牛似的走了過來,小皮鞋踩得铿锵有力,蘇容都有些怕她把鞋跟給踩斷。
還未走近姚紫珊便一手指向蘇容,朝着姚誠飛十分委屈地開口:“誠飛哥你怎麽能把你的書給她?給了她你自己看什麽?你大學報外語專業是要考英語的!再說她根本就是在裝!就她那樣子怎麽可能......”
“紫珊!”
見她說着說着又開始不成樣子,姚誠飛立刻打斷了姚紫珊的話,擡手将姚紫珊幾乎快伸到蘇容鼻尖的手指一把抓了下來。這下看向蘇容的表情不只是帶着歉意,甚至還有些尴尬。
深吸了口氣,才語重心長的對着蠻不講理的姚紫珊耐心解釋:“這本書我已經看完了,再說我還可以托父親再重新買一本。”
“可是她.......”
見一直以來自己最是崇拜,且每次見面都處處順着她的誠飛哥,竟然會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丫頭厲聲打斷她,姚紫珊當下何止是委屈,聲音都哽咽了。眼神若是可以殺人的話,蘇容覺得自己恐怕在她心裏都已經死了一萬次不止了。
可惜蘇容同志從來就沒在怕的。
此時的‘罪惡之源’蘇容同志,正做一副看戲吃瓜狀。
這小丫頭不去學川劇變臉真是太可惜了,不然肯定能将他們的國粹發揚光大走向世界。
餘光瞧見書店牆上的挂鐘,蘇容這才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當下也沒了再看戲的閑情。
笑眯眯地開口打斷姚紫珊版的‘黛玉模仿秀’。
伸手接過姚誠飛還遞在半空的教材:“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謝謝你。另外,有這麽個好折騰的妹妹,應該很累吧?”
見姚紫珊這麽在意,原本并不打算收的蘇容,果斷地接了下來。最後一句是用英文說的,話落便見姚誠飛苦笑着聳了聳肩,也用英語回了蘇容。
“她其實本性不壞,只是從小被家裏保護的太好。”
雖然說的有些磕絆,但是美式發音卻還算地道,估計家裏有什麽人往年留過美,或是有很好的語音教材。
姚誠飛話落,蘇容便誇張的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顯然這句話十分的不贊同。
善妒自大愛沒事找事,這些都跟被保護得好不好沒有關系吧?這話說的讓那些從小被保護得很好,卻又心地善良純真的小姐姐們作何感想?拉低level了喂。
她本性壞不壞蘇容不清楚,反正性格肯定好不到哪去。
朝着姚誠飛客氣疏離地牽了牽唇角,蘇容便挽着劉曉月的胳膊往外走。
路過姚紫珊的時候,蘇容見她此時山寨林妹妹的表情已經收了回去,換成了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還賤兮兮地朝她搖了搖手裏的書。
外加十分體貼地真誠建議道:“如果有時間的話,你最好還是多學習學習英文吧,畢竟......你明年高考要是沒考上的話,不一定就倒黴的發現之後的每一年高考,英語都成了必考科目。”
話落還沖着姚紫珊眨了眨眼,腳步輕快地出了書店。獨留下身後噼裏啪啦的皮鞋跺地聲。
她還得去扯布做衣裳呢。
“誠飛哥你看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竟然還詛咒我高考落榜!我們學校根本就沒她這個人,一看就是鄉下來的丫頭!怕是不知道跟誰學了兩句外語,就開始洋洋自得!”
見蘇容都能跟她誠飛哥用英文對話,姚紫珊算是明白的确是自己看走眼了,對方是有那麽幾分本事。
想到先頭她對着自己說的一大段叽裏呱啦的英文,心裏頭就跟貓抓似的,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是又不好意思開口問誠飛哥。總歸肯定不是什麽好話!那丫頭指不定現在還在心裏頭嘲笑自己。
不就是英文好,那又怎麽樣呗!高考最主要的不還是考語數政史地物理化,就是英語給她蒙個滿分又如何,專科的分數線都達不到!
心裏頭一陣自我安慰,姚紫珊總算是順下了團在心頭的這口郁氣。
“好了,你這性子的确該收斂收斂了,紫珊,你要知道三和縣很小,非常的小,而你的視野不應該只放在這個小縣城裏,這裏的人和事你也不用處處去計較。”
姚誠飛面色平靜的和姚紫珊一同往學校去辦理入學手續。這句話不只是說給姚紫珊聽,也是在提醒他自己。
他的未來在首都,在第一學府,三和縣只是他踏進高考之門的暫時落腳點而已。今天遇到的這些人,一年後就各奔東西不會再見了,沒必要耗費自己的精力在這些事情上頭。
“我知道了誠飛哥,對了吳叔叔那邊有消息了嗎?”
姚紫珊口中的吳叔叔叫吳恒,是姚誠飛的親生父親,因為有過長期留洋的經歷,十年浩劫剛來沒兩年,就被舉報打成了黑五類。還是最後想盡辦法逃去了香江才免于被抓去勞改批|鬥,不過代價也是巨大的,從此便跟家裏人斷了聯系。
而吳恒當時已經十多歲的兒子吳誠飛,也被托給了摯友姚家撫養,甚至不惜改姓為姚。也就這兩年漸漸開始平|反,姚誠飛才有了跟生父那邊聯系的希望。
聽罷姚紫珊的問話,姚誠飛眉間轉瞬便帶上了愁緒,抿着唇遺憾地搖了搖頭,顯然不想多提。
這頭氣氛沉重讓人滿面愁緒,而出了書店的蘇容那邊卻正相反。
三個人硬是走出了一行人的氣勢,嬉嬉笑笑地往着布店趕。
沿途看到賣小商品的鋪子,都要走進去看兩眼。一旁陪着姑娘家逛街的蘇仕偉不僅絲毫沒有不耐煩,那股興奮勁兒甚至比蘇容還要高。
就是手太皮,不買的東西他要是好奇了也會上去摸兩下,這種人最是招店家讨厭,連帶着蘇容倆人都沒少受白眼。每當這時蘇容就會跟劉曉月交換一個眼神,然後盡快溜之大吉。
自打穿來這兒年代,蘇容就一直老老實實的待在琴高村,鎮上都沒去過。明明就月把的時間,卻感覺像是被困了幾十年似的,這會兒可不撒了歡的逛。就是那些賣竹筐簸箕的鋪子,她都覺得稀罕。
待三人走到布店的時候,店內竟然站了不少人,鬧哄哄的比沿途的其他鋪子都要熱鬧不少。蘇容在心裏默算了下日子,差不多這個季度的布票剛發下來,難怪都跑來扯布,不知道的還以為現在扯布不要布票呢。
這家布店是用兩間相連的門面打通的,所以還算寬敞,即便湧進去不少人也并不顯得空間逼狹。
順着三面牆壁擺放着一排排的貨架,上頭整整齊齊的碼放各色的布匹,一直到抵到天花板,旁邊還豎着把木梯|子,顯然是為了拿布方便。靠外一層是一圈半人高的玻璃貨櫃,裏頭不只擺放了布匹,還有不少衣扣拉鏈之類的小配件。
穿着統一白色制服的員工,正在櫃臺裏頭忙活。量尺寸裁布,一塊劃粉一把剪刀就能搞定,動作熟練一氣呵成。
“這縣城裏的布到底是比鎮上花樣多多了,小妹,你要不扯身紅料子穿穿?你皮膚這麽白,穿紅的指定比剛剛書店的丫頭好看。”
劉曉月一臉激動地拉着蘇容往櫃臺前頭擠,瞧着中間那塊最是顯眼的紅色布料眼前一亮,忙指給蘇容看。
七九年也才剛結束動蕩不久,綠藍灰穿了十來年,似乎是女人愛美的本性被壓抑了太久。急需色彩鮮豔的衣物來釋放宣洩,所以足夠明豔的紅色便格外的受歡迎。像是鄉鎮上的小布店都很難才能訂到一匹。
而扯紅料子的女同志基本上都是拿來做紅裙子,要做就做成花朵一樣的大裙擺,還要上半身極其修身的收腰款式。原先越是規避什麽,現在越是往前沖,一股‘叛逆’引導的時尚已然來臨。
雖然現在在三和縣看到的穿紅裙子的姑娘還比較少,但縣城之外的大城市卻早就流行了起來。幾乎做到了年輕姑娘們人手一件,或長或短,一眼望過去都是火紅的色彩,俨然形成了一種新的潮流,奔放自由的色彩時代。
像劉曉月這類經歷了政|治|風潮影響着裝的歲月,喜歡紅色很好理解。但是蘇容她不一樣啊,她只是個半道兒上車的,此時還無法跟這些姑娘們感同身受。在劉曉月的強烈安利下,蘇容毅然決然地給自己裁了塊素淨的嫩黃色布料。
“小妹你看我穿這顏色好看嘛?”
安利無果後,劉曉月便開始給自己選布。蘇容正在旁邊挑選配裙子的衣扣,聽見劉曉月的話便擡頭看過去,是一塊淺藍色的純棉布料。
蘇容比照着劉曉月的膚色打量了兩眼,果斷地搖頭:“這藍色太淺了壓皮膚,顯得人沒精神,四嫂要是喜歡藍色,你瞧那塊寶藍色波點怎麽樣?沒淺色那麽吃皮膚,花樣還比較活潑,不管是做成裙子還是套裝都比較顯精氣神。”
說着伸手一指旁邊那條白底藍波點的布料。
劉曉月順着蘇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這料子她剛剛也看了,原還覺得一般,現在聽了小姑子的話,倒是覺得越瞧好像越好看。轉身便忙不疊的招呼售貨員裁布。
心底暗暗佩服小姑子眼光的毒辣,覺得自打她讀了書後,說話都是一套套的讓人不由自主的信服。這邊想着又聯想到自己僅讀到小學三年級就辍學了,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人到底還是得多讀書。
待終于扯好了布,眼看着也快到了飯點兒,蘇容估摸着就是這會兒到了裁縫店,師傅也差不多要回去吃飯了。便幹脆提議去不遠處的國營飯店下館子,畢竟蘇仕偉跟劉曉月都沒去過國營飯店。
其實說起來蘇容也沒去過,去的是原身。
仨人到地方的時候雖然還沒到飯點,但是顯然在三和縣僅此一家,且最有排面的國營飯店跟前,就沒有閑下來的時候。站在門口随眼一瞅,都沒瞧見有空下來的桌子。蘇仕偉見狀便連忙跟蘇容倆人打了聲招呼,就徑直往裏頭尋空位了。
“小妹,咱要不随便買個饅頭烙餅吃了吧,這裏人也太多了。”
劉曉月擡頭瞅了眼氣派的國營飯店,心裏有點打鼓,他們剩的錢還不知道夠不夠吃。
“沒事兒,咱們先看看有沒有空位,就吃碗面應該要不了多少錢。”
看出來劉曉月眼裏的擔憂,蘇容寬慰地拍拍她的手。看來她也要開始想辦法賺點外快了,不能總這麽吃錢春萍女士的,縱使她臉皮厚也還怪不好意思的。
話落便挽着劉曉月的胳膊往店內走。
三和縣的這家國營飯店看上去開了有些年頭,門口的牌子還是中式風格的匾額,端端正正的挂在造型精巧的屋檐下方的門樓上。裏頭陳設卻又充滿了現代的味道,粉刷的雪白的牆面上貼了不少标語,取餐口的位置也都是用玻璃做的櫥窗。
仿佛正處在歷史新舊的交替處。
蘇容昂着小臉打量玻璃櫥窗上頭挂着的一排排的小木牌,是用毛筆字書寫的菜單,遒勁有力。像是五花肉、排骨、紅燒魚這類限量供應的菜色還用紅筆畫了圈,價格自然也不是現在的蘇容能吃得起的。
“同志三碗陽春面,再各加一個荷包蛋。”
一口氣加三個荷包蛋對于他們老蘇家來說,已經算是奢侈的了。
此話一落,站在櫃臺前有些發福的大娘,便毫不忌諱的當着兩人的面翻了個大白眼,顯然一點也不怕得罪客人。
站在門口盯着菜單瞧了半天,還以為有多闊氣呢,沒成想就三碗素面。大娘撇了撇嘴,頭也沒回地扯着嗓子朝後頭喊了一句三碗面加蛋,就沒再管面前的蘇容。
已經快數不清這是今天收獲的第幾個白眼了,蘇容抿着下唇瞧了旁邊的劉曉月一眼,突然兩人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邊姐倆兒好地拉着手往裏走。
清甜的笑聲在對上一雙暗含笑意的眸子時,戛然而止。
——
冤家路窄許林安。
“小妹快來坐,幸好遇到了妹夫,不然咱們還要等位。”
正跟許林安有說有笑的蘇仕偉,見蘇容倆人在朝這邊走,連忙十分高興地沖她招手。
笑的毫無心機,一口牙白的直晃眼。
晃的蘇容只想将那排牙一拳錘下來。
你但凡在她點餐前過來說一聲遇到了許林安,她保證掉頭就走。
早上下拖拉機的時候還對許林安愛答不理,現在就親熱的叫上了妹夫,也不知道許林安那厮給她便宜小哥灌了什麽迷魂湯。
心裏頭惦記着那三碗付過錢的面條,蘇容才忍住了轉身的沖動。被劉曉月拖着亦步亦趨的拉到許林安旁邊落了坐。
“這就是嫂子吧?”
突然平地響起一道驚嘆,蘇容這才發現桌對面還坐着一個臉生的男人,瞄了她一眼後就朝旁邊的許林安使眼色,擠眉弄眼的表情十分浮誇。
對方沒說話的時候還真沒啥存在感,蘇容差點以為是跟他們拼桌的。
“嗯,她性子害羞,你別咋咋呼呼地吓到她。”
來了來了,他又開始了他的‘秀恩愛’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