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下班後,周世珩果真載着沈岩把車子開到一個僻靜的路段。
“你來。”周世珩下車,兩人換了位置。
沈岩不太确定地望着他,這麽好的車給他練習,是不是有點暴殄天物了。
“沒關系,這車子已經開了五年了。”他不着痕跡地解釋說,為了給她練習,他今天特地開了這輛手動檔的車。
沈岩深呼吸一口氣,默默地挂檔倒車,往後面那放了兩個油漆桶的地方倒過去。
第一次沒有成功,鐵桶哐當一聲倒了。
“再來。”周世珩眉頭皺了皺。
沈岩吞了吞口水,“你還是下車看着吧。”他坐在身邊她好像更緊張。
“怕什麽,你考試的時候教練不是也坐在旁邊?”他反問着,輕喝一聲,“挂檔,先開到前面去。”
咣當一聲,第二次撞到後面的油漆桶時沈岩後背開始冒出冷汗,她現在已經不敢看周世珩的臉了。
周世珩的臉果然難看之極,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有句話不好說出口,你怎麽這麽笨!
“最後一次,這次再撞到桶,你下個星期就不用去考試了。”他沒有溫度地說道。
沈岩轉過頭望着他。
“去了也是白去,丢人現眼而已。”
沈岩咬咬牙,這次一定要倒過去,不能讓他看扁了。她熟練地挂檔,目光牢牢地鎖定身後的兩個油漆桶,一點點倒過去……
呼,終于呼出一口氣。她轉過頭得意地看向周世珩,他眼裏的波光動蕩了一下,嘴角不經意地扯了扯,很快都收回去,像沒事一樣口吻淡淡地對她說道:“好了,開回去。”
沈岩換擋,打方向盤,踩油門,動作一氣呵成。
其實也不是什麽難事嘛,她得意洋洋地想。
“小心。”
旁邊傳來聲音時,沈岩已經看到左邊的岔路上開出來一輛貨車,她一下慌了神,腳卻更加用力地踩在油門上,雙手在方向盤上一個勁地發抖,卻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打,只能眼睜睜看着車子撞上去,手背上突然傳來一個力道,方向盤猛然朝左邊打過去……
嘭的一聲,她的腦子重重的撞在一個懷抱裏,帶着熟悉的木頭清香,恍惚中她似乎聽到一聲沉悶的哼聲,意識便淡淡遠去了……
仿佛在昏暗濃稠的夜色中行走,沒有光亮,沒有目的,恐懼和焦慮深深地攫住了她,她喘息着,奔跑着卻怎麽也看不到光亮很盡頭。
“媽媽……”她在黑暗中哭泣着,那種悲傷又絕望的感覺又來了。
錢家那幾年,每一次被虐待後她就會陷入這種恐慌的夢境之中,她又回去了麽?回到那生不如死的境地裏?
“媽媽……”她緊緊地把自己蜷縮了起來,眼淚逐漸暈濕了頭下的枕巾。
“不怕,沒事了……”耳邊有熟悉的聲音傳來。會是誰呢?她動了動眼睛,眼皮卻沉重地睜不開,可是心裏的恐懼已經沒有了。
她漸漸又睡了過去。
時鐘轉了又轉。
沈岩睜開眼睛的時候,床邊圍了好幾個人,她一個個地看過去,沈雨清,李芷萌,邢濤……目光空洞地定了幾秒,她猛地坐起來,一陣頭暈目眩。
“快躺下,你要拿什麽,告訴大姨。”沈雨清立刻扶住她。
沈岩從她的臂彎裏擡起眼睛,目光直直地看着邢濤:“世珩,世珩呢?他怎麽樣了?”
邢濤回望着她,眉宇緊緊地擰着,神色複雜難辨。
沈岩心裏的恐懼一下子上升到極點,“告訴我,他到底怎麽了?”她控制不住地哭了出來,“他抱住我的,我暈過去之前是他抱住我的頭……”
她怎麽會忘記呢?關于他的,特別是他對她的好,所有的所有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沈雨清表情微微一僵,默了一瞬才說道:“他沒事,他沒事啦。幸虧貨車司機及時剎車,周總他只是右手臂骨折,沒什麽大礙。”
骨折?是了,撞車前,他的右手握住了方向盤往左邊打的。生死存亡的時刻,他還……俯身抱住了她。
不管是出于本能還是別的,現在對她而言不重要了,人也許要經歷過一些事才能看明白自己的心意,那一刻,沈岩心裏突然就有了決定。
周世珩是邢濤他們走後才出現的,看到他一步一步走近,她的眼淚就止不住留下來,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什麽?嗯?”他低聲問道,坐在她的床頭望着她。
她摸了摸他挂在胸前的手臂,“疼麽?”
周世珩搖着頭,“不疼。”
她還是慢慢落着淚,周世珩只覺得心頭有點灼痛。他其實并不是什麽心軟的角色,這些年在商場早就練就了刀槍不入,果敢狠厲了。偏偏每一次看到她落淚,他心裏就十分不舒服,好像她眼淚裏的鹽分都灼燒在他心口上了。
“別哭了。”他抽了張紙巾伸向她的眼角,慢慢擦拭着。
“對不起,都是我太笨了。”連累他受傷,她心裏十分自責。
周世珩沉沉地笑了一聲,她聽見他胸腔裏嗡嗡的回響,“是挺笨的。”他慢慢地說道,未受傷的左手攬着她的頭,摸着她柔軟的發絲。
“駕駛證不要去考了,你這麽笨我怎麽還能讓你去學開車?”說起來他也有些後悔,當初不是他說讓她去靠駕照,也不會出這樣的事。
她在他懷裏點着頭,從來沒有這麽乖順過,“不考了,我以後都不考了。”
經過這一次的兇險,她已經怕了,沒有什麽比活着更好的了,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哪怕再轟轟烈烈那都是後話,與當事人而言根本就沒有意義。
“餓不餓?想吃什麽?”周世珩問道。
沈岩搖搖頭,“剛剛吃過了。”李芷萌走前給她買了吃的。
“那休息吧。”
“好。”她從他懷裏擡頭,正要跟他道晚安,他卻脫了鞋子坐上床來。
瞥到她不正常的臉色,他問:“你有意見?”
她的臉色更加潮紅,“沒有。”
“那就睡覺。”他在她唇上輕啄了一下,然後下命令一般說道。
他傷了一只手,不能像往常那樣抱着她入睡,兩人只是仰面躺着。
夜晚寧靜,青灰的夜色朦朦胧胧地映射在窗簾上,這樣的夜晚清幽美好的像一首詩,溫情又缱绻。
沈岩很快就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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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家。
沈雨清坐在兒子的房間裏,一張面容姣好的臉十分愁苦。“他們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邢濤籲了口氣,“過年的時候吧。”其實他心裏也不太确定。
“小岩她不知道周世珩嗎?”下午在醫院得知沈岩跟周世珩一起出的車禍她還沒覺得怎樣,因為她早知道沈岩在總經辦,後來聽到沈岩那麽稱呼周世珩,她隐約覺察到什麽。
“他那個人從小就名聲在外,這些年花邊新聞就沒斷過,他反正兒子都有了結不結婚無所謂,可是小岩……這可怎麽好。”她嘆着氣。
邢濤沉默着,他心裏有預感,經過這一次車禍,沈岩怕是徹底不會回頭了。
“你倒是說話呀!”
邢濤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我找沈岩談過的。”
沈雨清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她怎麽說?”
邢濤有些無奈,“我讓她去我的事務所,她之前說會考慮,但是……經過這一次的車禍,我想,她可能回不頭了。”
沈雨清想起病房裏沈岩剛醒過來的那一刻,她仿佛也意識到了,“唉,這孩子可別像她媽媽那樣,一味地死心眼才好。”
邢濤心裏有些壓抑,他是第一個接觸她的人,本來覺得自己可以掌控到一些事,結果所有的事都出乎意料了。
母子倆沉默着,房間內的氣流有些凝滞。
“我有空找周世珩聊聊,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他說道。
沈雨清點點頭,“我明天跟小岩好好談談。”
“對了,這事不要跟外婆他們說,不然她又要傷心死了。”
邢濤颔首:“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周世珩去了公司,有些事情需要處理。
不久後沈雨清來醫院看沈岩。“小岩,今天感覺怎麽樣?”
沈岩傷在腳上,腳趾骨折,說不上多嚴重只是行動不方便。“好多了。”她回答。
沈雨清把板支起來,把保溫杯打開放在上面,“我早上起來熬的排骨粥,快趁熱吃。”
沈岩慢慢吃着粥,沈雨清在一旁和她聊天,說着說到了周世珩。
“既然你都知道,你為什麽還和他在一起?”沈雨清問道。
沈岩沉默着,拿着勺子的手不由收緊了。
沈雨清嘆了口氣,“愛情都是盲目的,想當初你媽媽也是不聽勸告,結果……”
沈岩心裏頓時一陣不舒服,雖然她知道沈雨清是關心她,可是說起她媽媽的事,她還是難受的。
沈雨清看了她一眼,“小岩,阿姨不希望你步你媽媽的後塵才說這些,你不要怪我多事。”
“我知道。”她的喉嚨忽然一陣幹澀。
“出院後就去邢濤那裏上班吧。”沈雨清忽然說。
沈岩驀地擡頭,“阿姨……”
“好孩子,聽大人的話。”
沈岩忽然覺得一片茫然。
“離開他的公司或許你能看得更清楚,再說他若真的有心自然有所表示。”
周世珩站在門外,一張臉沉黑得像暴風雨之前晦澀的天空一般,他靜靜地等待着,許久裏面都沒有任何回聲。
他的臉更加冷冽起來,猛地轉身,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