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北鬥七星
海雲生是大妖,肢體受損,原本不是什麽大事,但天玑弩殺傷力太大,這一箭轟過來,半邊身子都像是碎成渣渣了一樣。她縱然修為高,但畢竟還沒有脫了凡胎,肢體受損,該有的痛感一絲一毫也不會少。
海雲生面色慘白地趴在地上,痛的幾乎暈厥。她一邊運起功法修補受損的身體,一邊憤恨地留意着秦墨池的動靜。她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個小子,他雖然在人類社會裏長大,對人類社會的熟悉遠遠超過了對妖族的了解,但他的原身畢竟是豹,那種源自血脈的、獨屬于兇獸才會有的狠戾霸道,是絕不會随着歲月的流逝而慢慢被稀釋的。
“倒是我……小看了你。”海雲生喘着粗氣看着他,嘴唇幾乎咬破。
秦墨池掃了一眼她已經勉強止住血的殘腿,似笑非笑的圍着她走了兩步,“我再問你一遍,我的同伴去哪兒了?”
海雲生正要開口,就見他那只應該是拿着兵器的手虛虛擡起,瞄準了她另外一條腿。
海雲生被秦墨池不按常理出牌的舉動驚得魂飛魄散,她一條腿還滿草坡的撒着,再來一箭,就算她是千年的大妖也是招架不住的——這可是天玑弩!
“秦先生,”海雲生惶急地叫了起來,“手下留情!”
秦墨池望着她,神情漠然。
海雲生知道以自己的手段是降不住這頭小豹子了,咬咬牙說:“跟進來的小夥子如無意外也會被送來這裏。”
秦墨池露出懷疑的神色,“那他現在在哪兒?”
海雲生也有些疑惑,又不敢說不知道,便模棱兩可地說:“大概……還在路上……”
秦墨池對陣法不了解,也不知道這種陣法會出什麽纰漏,不過既然他和海雲生都能順利被送過來,沒理由前後腳跟着來的李野渡會被送到別的地方去。現在海雲生也說不清,秦墨池決定暫時把這個問題放一邊。
“朱權呢?”
海雲生搖搖頭,“不知道。”
秦墨池卻是知道的,如果這裏就是他們選中的地點,那麽到了所謂的吉時,朱權無論如何也會出現的。
“最後一個問題,他是如何給你下餌的?”
海雲生不吭聲了。
秦墨池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麽話,便點點頭說:“既然如此,那你暫時沒什麽用了。”說着又擡起手臂。
海雲生目眦欲裂。
秦墨池擡手撥了一下弓弦,內勁随着弓弦的振動激蕩而出,海雲生連句話都說不出便一頭栽倒在地。她确實是低估了秦墨池的能力,他身體力融進了阿骊的妖丹,縱然使用時還不甚圓熟,但卻是實打實的千年修為。只拼功力,她和阿骊之間只怕也是不相仲伯。
秦墨池盤膝坐下,将天玑弩橫在膝上,催動內元緩緩在經脈中轉動。
秦墨池自己都沒想到他竟然在這種情況下入定了,知道自己是妖已經快一年的時間了,知道自己有了頗厲害的妖力也有大半年了,清寧也教過他“天一派”的運功口訣,但他于修行一事原本就不放在心上,故而口訣背得滾瓜爛熟,卻從來沒怎麽認真對待過。
然而這一次,或許是天玑弩飲了血,暗合了秦墨池兇獸的本性,秦墨池剛剛習慣性的默念了兩遍口訣,便破天荒的入了定。
渾厚的內元順着經脈緩緩游走,像大海的潮汐,帶着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龐大的能量,一遍一遍的沖刷着他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再攜裹着代謝的廢物排出體外,繼而引動丹田處旋轉不定的內丹,無休無止地推動經脈裏內勁的循環。
秦墨池沉浸在一片虛無之中,仿佛星河寂靜,星辰旋轉,他也化身為浩瀚星空之中小小的一粒星子。
天玑弩嗡的一聲輕響,在他膝上微微顫動起來。
秦墨池睜開眼,見遠處的天邊已經露出了一抹模糊的緋紅色。頭頂星辰閃爍,一條璀璨的星河橫跨穹頂。
長夜逝去,黎明即将到來。
一個黑色的人影站在遠處的矮坡上,高大的身形帶着一股莫名的肅殺之氣。秦墨池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認出他是朱權。數日不見,不知道是不是秦墨池的錯覺,竟然覺得朱權消瘦了不少。
“朱前輩,”秦墨池拱了拱手,客客氣氣地問道:“我心裏有疑惑,不知當問不當問?”
朱權做了個手勢,示意他有屁快放。
秦墨池也不介意他的态度,淡淡問道:“吳何到底是什麽身份?搖光戟為什麽會溫養在他的身體裏?我記得有人跟我說,他沒有靈根,即便入了道門于修行上也是沒有前途的。這樣一個人,你為什麽會收他為徒?”
朱權沉默了一霎,緩緩說道:“他家祖上是鎮守搖光戟的罪奴。”
秦墨池“哦”了一聲,“監守自盜?”
朱權似乎對他這個說法不甚滿意,不過還是很耐心地答道:“當時黃巾軍正在鬧事,到處都亂哄哄的,他家先人便帶着搖光戟避居西南。世代傳承,吳何血脈中就有一種與搖光戟天生的親近。可惜他沒有靈根,終其一生也只是才摸到練氣層的境界,否則……”說到這裏語氣甚為惋惜。
秦墨池不知道他在惋惜吳何不能多活幾年替他把搖光戟溫養成型,還是可惜這搖光戟偏偏落在了吳家人的手裏。
“不知朱前輩是否已經集齊了七件兵器?”
朱權默然不語。
秦墨池知道這問題他會回答的可能性不高,也不計較,又問道:“我最想知道的,就是朱前輩這般大手筆,到底是想滿足什麽願望?你想當皇帝?”
朱權冷哼一聲,“身為男人,誰不想掌握天下大權?”
秦墨池心想,掌權當然沒什麽不好,可是當了皇帝就有許多的身不由己,要從政治利益的角度娶回一堆莫名其妙的女人;要努力生出男性繼承人,要讓他有出息,還要防着他太有出息,以免有朝一日會造了自己的反;要半夜起床去早朝,起的比雞早,幹得比牛還多,還要一天到晚琢磨別人的心思,防着別人要來弄死自己……要想當皇帝,就要有一輩子過這種勞心勞力的日子的覺悟,真豁得出去的人只怕也不多。
秦墨池實事求是的說:“朱棣是個英明的皇帝,他開創了一代盛世。”
朱權的臉孔扭曲了一下,“可也為後世埋下禍根。”
“人無完人,”秦墨池嘆了口氣,“已經很了不起了。”
朱權忽然間勃然大怒,“一個口蜜腹劍,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食言而肥的卑鄙小人有什麽可了不起的?!”
秦墨池翻了個白眼,他們說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兒好嗎?朱棣雖然利用他奪取王位,但功成名就,并沒有殺了他以絕後患,從這一點來看,這已經是一個很有胸襟的皇帝了。不像唐太宗,幾個哥哥弟弟都被他殺了個幹幹淨淨。
“讀過史書的人都知道你有多幸運,朱前輩。”秦墨池誠懇地說:“至少你是那把肯讓他收藏起來的良弓,而不是被殺了炖肉的獵狗。”
朱權冷笑,“難不成我還要謝謝他對我使出百般猜忌的手段?”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嘛。秦墨池沒什麽誠意的在心裏嘀咕了一句,可見你這貨骨子裏就不是個忠君的材料。
“你想回去?”秦墨池繼續問道:“想回到朱棣上位之前的某個時候,扭轉你悲催孤苦的一生?”
朱權沒有搭理他的廢話,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要不然他辛苦修煉,又耗去幾百年的時間辛辛苦苦在各地搜索七宮的下落做什麽?
秦墨池又問:“那他活着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動手?”
朱權冷哼,“你以為我不想?”他當年手握重兵,朱棣自然對他百般忌憚。不過秦墨池有句話也沒說錯,就算朱棣當時要好名聲,不能明目張膽的殺了自己,但暗地裏要弄死一個人的辦法還是多得是,不論當時朱棣有着怎樣的顧慮,自己活下來了确實是事實。并且還陰差陽錯的走上了修道之路。
他只是咽不下那口氣,被利用、被愚弄、像個傻瓜一般,從頭到尾被人耍的團團轉。
“他曾說,要與我共享天下。”
夜色太濃,秦墨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這幾個字聽起來卻仿佛是在這人肺腑中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一般,有一種令人悚然的深刻與疼痛。
不得不說,共享天下确實是一個極有誘惑力的承諾。但從文字的角度來說,與這個曾經出了苦力的弟弟一起把持朝政固然是共享天下,但讓他安享田園之樂未嘗不是共享天下……顯然朱權願意相信朱棣的許諾是第一種意思,而他得到的待遇卻是第二種。
于是便有了巨大的心理落差。
秦墨池試着安撫他,“至少你比他活得長。”
朱權冷笑。
秦墨池也有些無奈,這人已經鑽進了牛角尖,只看見自己失去的,看不見自己得到的。只怕他此刻眼裏心裏都只有自己受過的那點兒委屈了。
“我其實挺理解你的心情,”秦墨池嘆了口氣,“但是為了你的不甘心就要弄死我,那我的不甘心又找誰負責?”
朱權沉默不語,這個問題顯然不在他考慮之中。
秦墨池心裏清楚,朱權肯跟自己費這麽多口水,無非是在等待吉時的到來。所謂的吉時吉地到底有沒有科學根據,秦墨池不知道,他只知道到了朱權所認為的吉時,就是他要動手取自己性命的時刻。
各種念頭從秦墨池的腦子裏竄出來,又一個一個被拍了回去。正焦心如焚,就聽遠遠傳來一陣清越的啼鳴。
秦墨池擡起頭,見一團耀眼的青藍色出現在天地交界之處,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疾速飛來,仿佛自晨曦中幻化出來的精靈。
清寧。
秦墨池心頭大定。
朱權也看到了青鸾,臉上露出一絲微嘲的淺笑,然後轉過身,凝視着秦墨池,緩緩張開雙手。
秦墨池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天玑弩像是被什麽東西引動,在他手中急切地輕輕顫動。
片刻之後,随着朱權的動作,在他的上方慢慢地浮現出一組金色的線條,仿佛星辰一般在夜色中時隐時現,慢慢組合成了一把刀的形狀。金色的線條再度旋轉,又組合出一柄長槍的形狀。
天權刀、天璇槍、玉衡劍。
開陽斧、天樞弓、搖光戟。
六件兵器在虛空中飛快地旋轉,按照自己在星宿中的位置在夜空中排列成型。
北鬥七星。
天玑弩焦躁的在秦墨池體內左沖右突,秦墨池幾乎要竭盡全力來壓制它的躁動。然而夜空中已然成型的北鬥七星似乎對天玑弩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它猛然一掙,刷地沖破了秦墨池的壓制,沖上了半空,無比準确地嵌入了自己的位置。
秦墨池支持不住,一口血噴了出來。